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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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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倚景见顾鸣笙半晌缄默无言,视线落在旁人事态不明的蒋以南身上,心头便已了然:这对璧人,终究是闹到了僵持的关口。
她与顾鸣笙,本如两条平行的直线,八竿子打不着。若非顶着沈聘之女的身份,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踏足顾家的地界。如今却成了旁人嘴里“横刀夺爱”的局中人,命运的荒诞,大抵如此。
压下翻涌的烦躁,她冷冷瞥了顾鸣笙一眼。这是他与蒋以南的因果,与她无关。于是她敛去所有情绪,阔步而出,将一室的纠葛与暧昧,统统留给了那对对峙的人。
步出医务室,她才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抬头望向那片被战火熏得略显浑浊的蓝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愁。被逼嫁人,丈夫心有所属,而她这个正牌妻子,竟还要亲手诊断出丈夫的心上人的身孕——荒唐,竟荒唐到了狗血淋漓的地步。
若顾鸣笙肯点头离婚,一拍两散,倒也是解脱。可她太了解顾鸣笙了,他不会放她走。沈家于他而言,是攀附的靠山,是他权力版图里不可或缺的一块肥肉,他岂有放手的道理?
可若是她离开顾家,祖母怕是又要为她担心了。她攥紧了手腕处温润的玉镯,无奈浅叹一下,罢了,事已至此,便顺其自然吧。
静谧的室内,只剩蒋以南与顾鸣笙两两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铁,两人目光交锋,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最终,还是蒋以南打破了死寂。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怒意与颤抖:“顾鸣笙!顾绍桓!我怀孕了——怀的是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顾鸣笙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起身上前,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印下一个郑重的吻,声音低沉而笃定:“以南,我定会娶你进顾家。”
蒋以南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她收紧双臂,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情,都揉进骨血里。
“那我……是进你顾家的门,给你做姨太太吗?要我蒋以南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吗?”
良久,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蒋以南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有对男人无情的嘲讽,更有对自己命运的悲叹。她爱上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便早已注定,在江山与霸业面前,她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既然如此,她便要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利益。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迅速被泪水淹没,她泪眼婆娑地抬眸望向顾鸣笙,声音哽咽,楚楚可怜:“绍桓,你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你一定不会负我的,对不对?”
顾鸣笙只是温柔地抚过她如瀑的青丝。下一刻,低沉而郑重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只要卿不负我,我定不负卿。我会给你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地位,财富,我都给你。”
蒋以南相信他。她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情里。至少此刻,他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夕阳如血,从西边斜斜射来,将整座屋子笼罩在一片暧昧而凄迷的玫瑰色光晕中。
傍晚时分,沈倚景才走出嶂北军营的医务室。她按了按酸涩疲惫的双眼,即便身为义诊医生无需执刀,但军营里总少不了擦伤、磕碰的意外。她不停的检查、包扎、换药,这种马不停蹄的劳碌,比站上手术台还要耗尽心力。
刚走到医疗院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一个身着藏青色戎装、腰束武装带的军官,静立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肩章熠熠,神情冷峻,正是顾鸣笙的副官——伍城林。
沈倚景心中微动,正思忖间,那人已快步上前,“啪”地一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夫人!属下是少帅身边的副官伍城林,奉少帅之命,护送夫人回顾公馆。”
她本想婉拒,可迎面恰好走来一支行军队伍。方阵整齐,步履铿锵,士兵们身着无袋常服,绑腿扎得一丝不苟,腰间步枪闪着冷光。
队伍在她面前齐齐立定,数十人同时抬手敬礼,异口同声的呼喊震得人耳膜发颤:“少帅夫人!少帅夫人!少帅夫人!”
一声高过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臣服与敬畏。沈倚景忽然懂了,为何顾鸣笙如此醉心于权力。因为权力,就是最直接的臣服,是能让所有人俯首的绝对力量。
不过一日军营,她虽未深入接触,却已见海陆空三军齐备。从士兵们身上那些近身搏杀留下的伤口,便能看出这支队伍的训练之严苛,其战术与德军如出一辙,注重协同,亦强调单兵战力,配备的更是德式精良武器。
毕竟,他是留德深造的少帅。
沈倚景心中清明,这阵仗,分明是顾鸣笙刻意安排的宣示。他在用这种方式,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权力版图里的一部分,理应臣服。
她淡笑一声,对伍城林道:“伍副官,我们走吧。天色,怕是要黑了。”
伍城林应声,随即转向队伍沉声下令:“第三支队,归队训练!”
“是!”
他为沈倚景拉开车门,轿车缓缓启动。她透过车窗,看着操场上奋力操练的士兵。绚烂的夕照勾勒出他们坚毅的轮廓,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承载着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心中震撼不已。可他们,究竟为何而战?是为家国,为亲人,还是为他人的私欲?
“伍副官,”她忽然开口,“你是如何成为一名军人的?”
片刻的沉默。
“没事,”她浅笑着打圆场,“随口一问,不愿答便罢。”
话音未落,低沉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伍城林目视着前方,声音平静,却难掩一丝颤抖:“幼时家乡闹灾,又逢战乱。为了换一口饭吃,爹娘将两个妹妹卖了。后来,他们带着我一路北上流亡,最终……都饿死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凉:“夫人,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是活活饿死在我面前的。”
沈倚景轻轻摇头,只觉心口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沉重得无法呼吸。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到了嶂北,幸得大帅夫人施粥救济。大帅从中挑选青壮参军,见我孤苦无依,年纪尚小,便将我带回大帅府,做了少帅的随从。后来,大帅见我识字快,又送我进了军校。”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夫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帅一家给的。”
沈倚景默然,心中翻江倒海。
伍城林继续开着车,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军营里的人,都效命于大帅。因为是大帅给了我们一口饭吃,让我们不用去做贼,不用去做匪。您出身上层阶级,永远不会懂,在战乱和天灾面前,老百姓卖儿卖女,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老百姓卖儿卖女,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颗重锤,狠狠砸在沈倚景的心上,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清王朝已然覆灭,外有列强环伺,内有军阀割据。战火连绵,将苍生逼入了绝境。前路漫漫,烽火连天,她的人生,又该驶向何方?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轿车已驶出军营。街道上车水马龙,沿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的商品在昏暗中闪着光。穿着蓝衣黑裙、手持书本的女学生们,步履匆匆,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报纸上,今天这座城易主,明天那地遭了灾。而不可否认,嶂北城的安宁,是淮北军用鲜血与生命守护的。
顾公馆内,气氛正凝滞如冰。导火索,便是顾鸣笙携蒋以南归来。
唐瑛面色沉郁,手中的紫檀佛串被她转得飞快。得知儿子要添丁,她身为母亲自然欢喜,可她实在不喜蒋以南的做派。但儿子已成年,且已成家,她也只能无奈接受,只盼他日后能分清轻重。
顾原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微微颔首,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浑厚而严肃:“绍桓,你已成年,且成家立业。为父与母亲也不再过多干涉你的私事。但身为男子汉,当明辨是非,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古人云,欲治其国者,必先齐其家。”
顾鸣笙微微欠身,恭敬应道:“是,父亲,儿子明白。”
蒋以南对这位淮北军的首领,心底本就存着几分怯意。此刻被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审视,她只觉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顾鸣笙察觉出母亲的不悦,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上前哄道:“母亲,您不是一直盼着抱孙子吗?如今孙子有了,您怎么还愁眉不展?难不成,是怕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
唐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你这孩子,满嘴的油滑之语。”
顾鸣笙唇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星光流转,一脸讨好:“媳妇也好,儿子也罢,在我心中,母亲永远是第一位的。”
蒋以南也连忙在一旁附和:“我也定会尽心尽力孝敬母亲。”
唐瑛冷眼扫过蒋以南,神色才稍稍缓和。何芝芝也顺势劝解:“大姐,你看绍桓和以南如此孝顺,如今家中添丁,乃是大喜事,是菩萨眷顾咱们顾家啊。”
唐瑛看向蒋以南微隆的小腹,终于松了口:“罢了,便择个良辰吉日,将以南……迎进府中吧。”
……
小桃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自家小姐才与少帅成婚三月,如今家中便要添两位女主人——一位是少帅心尖上的蒋以南,还怀着身孕;另一位,是报上常提的崔家小姐。可小姐她,素来不擅逢迎,也不愿曲意讨好。
沈倚景一踏入顾家府邸,便瞥见门口停放的两辆车,便知顾原霖父子已归。
伍城林早已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麻烦伍副官了。”沈倚景浅笑着道谢。
“职责所在。”伍城林的声音依旧恭敬。他望着女子那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的背影,心中暗忖,这位少帅夫人,与那些深闺女子截然不同。她眼中藏着悲悯,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想必是个心善之人。
沈倚景刚走到门口,便见小桃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她回来,立刻快步迎上,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沈倚景故作轻松,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怎么了这是,瞧你,眉眼都皱成一团了,可不好看。”
小桃怯生生地瞥了一眼正厅方向,压低声音,满脸焦灼:“少帅他……他把蒋小姐带回来了!大帅和大夫人都在正厅等着呢!”
沈倚景的目光投向正厅,隐约能听到“良辰吉日”、“入族谱”等字眼,夹杂着蒋以南娇柔的声音。虽听不真切,但那意思,她已了然。
顾鸣笙要娶蒋以南,已是板上钉钉。可以蒋以南的性子,真的甘心做一个姨太太吗?还有那崔家小姐……三个月前,她绝想不到,自己的丈夫,会是这样一个坐拥三妻四妾的男人。
一声叹息,轻不可闻。她是真的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顾家。
“小姐……”小桃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与泪光。
“我没事。”沈倚景回握住她的手,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步履坚定地朝正厅走去。
小桃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以前的小姐,爱笑爱闹,性子活泼,从不藏事;可如今,她学会了收敛情绪,学会了伪装,将万千心事藏于心底。小姐真的长大了,可她多希望,小姐永远不用长大,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从前,她总觉得那些大人虚伪,明明不愿笑,却还要强撑着面具。可现在,她也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她多想不顾一切地放下这一切,可她不能。沈家养育她二十余载,她可以对不起沈聘,却不能对不起年迈的祖母。
正厅的门,被她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