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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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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鸣笙捻起一支香烟,缓缓衔至唇边,浅吸一口,郁结良久的白雾才缓缓漫散开来。
恍惚间,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沈倚景的模样——每每见他抽烟,她总会眉峰紧蹙,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嫌厌。
他指尖一顿,垂眸看向指间燃着的烟丝,心头微怔。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会这样轻易分神,无端想起她。
指尖轻弹,烟灰簌簌坠落。他抬眼落向桌上铺开的作战图。
战争从来都是血与铁堆砌而成,而他顾鸣笙,生来便不惧杀伐浴血。这一战,郁南城他势在必得,且要赢得利落漂亮。
他敛去杂念,语气冷硬,对着门外通讯员沉声下令:“接通93师、116师。传令马文雄、戴向前,限时一小时赶赴总指挥部,逾时不到,军法论处。”
91师早已死守前线,眼下只剩93师、116师,外加师直骑兵团可调遣。若不立刻重整作战部署,拖延下去,全军覆没绝非空谈。
“少帅,我军已强攻九日,郁南城防守固若金汤,再耗下去损耗太大,不如暂且撤军休整。”
说话的是116师师长戴向前,一身文弱书卷气,语气里满是退让。
这话一出,顾鸣笙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杀意。
他心知,军中除却自己的直系部下,诸多老将始终不服,只当他是倚仗父荫的纨绔少帅。尤以戴向前为首,向来处处掣肘,伺机挑刺。
顾鸣笙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戴师长说笑了。兵临城下,开弓岂有回头箭?今日就算拼至全军覆没,郁南城,我也必定拿下。戴师长若是贪生怕死,大门在后,自便即可。”
戴向前对上他那双寒冽的眼眸,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这才猛然醒悟,自己终究小瞧了这位年轻少帅。
他若是真踏出这扇门,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见戴向前安分噤声,顾鸣笙收回冷意,凝神排布新的作战计划。
破晓之前,必须攻破郁南。
几番权衡推演,他将主攻重心定为城东与城北,重中之重便是城东东关。此处由敌军66师主力驻防,虽布防严密,却比地势开阔、易守难攻的城南,更便于大部队展开攻势。
全新攻城方案迅速敲定:
以116师、93师作为正面主力,命13纵强攻东关;调8纵22、23旅外加四个团合围城北;另遣8纵22旅及两个团驻守城南佯攻,牵制敌军兵力。
全军重型火炮、迫击炮尽数调往城东东关,以重火力压制;同时命师直骑兵团在外围牵制陈济沉部,严防外敌驰援,为攻城争取时日。
部署完毕,顾鸣笙拿起桌案上的军帽,端正戴好,步履利落踏出指挥部。
看向门外等候的徐英,淡淡吩咐:“备车,去城南。”
徐英满脸费解:“少帅,主战场明明在城东东关,为何要去往城南?”
顾鸣笙斜睨他一眼,淡淡吐出四字:“声东击西。”
徐英骤然恍然,一拍脑门,心底暗自叹服,少帅谋略,远非常人能及。
顾鸣笙真正的算计,从来不在东关。
以重炮猛攻东关,不过是刻意制造假象,引诱敌军集中全部兵力死守城东。
真正的破城突破口,是久攻九日的城南。
连日缠斗之下,敌军布防早已疲惫松懈,城南地势、布防弱点、破损的城防工事,皆被己方摸得一清二楚。
他早已暗中筹备,打算以坑道爆破之法,强行炸开城南城垣。
郁南城,他志在必得。
长夜鏖战,炮火轰鸣。
待到天际破晓,晨光刺破阴霾,固若金汤的郁南城,终究沦陷在淮北军的铁蹄之下。
鲜血与泥土混杂相融,整座城池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入目皆是残肢尸首,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顾鸣笙一身笔挺戎装,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场凛冽如寒阳,剑眉星目,丹凤眼盛着睥睨山河的锋芒。
他抬手一挥,声线铿锵有力,号令三军:“全军,入城。”
望着这座耗时十日拼死拿下的城池,清冷眼底翻涌着势不可挡的野心,唇角扬起一抹锐利的笑意。
属于他顾鸣笙的时代,自此拉开序幕。
嶂北,中西结合医院。
诊室之内,沈倚景正从容伏案处理病历,神色淡然无波。
梅霞推门而入,径直拉开对面座椅坐下,将一份报纸重重摊在她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情,静待她动容。
可沈倚景只是目不抬眼,抬手将报纸轻轻推至一旁,神色未变。
梅霞不肯罢休,再次把报纸推回她眼前,指尖点着头条版面,语气急切:“你快看!淮北军少帅顾鸣笙攻占郁南,郁南崔家为求安稳,决意将幼女崔媛媛与他联姻!”
“我知道。”沈倚景语气平静,“今早的报纸,我已经看过了。”
实则昨夜,她便知晓了所有消息。
淮北军拿下郁南,看中的是此地雄厚的工业与军火根基;崔家背靠郁南实业,联姻结盟,互惠互利,稳固权势,本就是大势所趋。顾、崔联姻,早已注定。
昨夜唐瑛还苦心劝她,说男儿志在江山大业,让她多体谅顾鸣笙的身不由己。
可她从来无谓。
顾鸣笙三妻四妾、联姻制衡,都与她毫无干系。
若是顾家肯放她自由离去,她反倒会满心感激,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念及此处,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梅霞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看看眼下的处境!顾少帅身边,旧爱蒋以楠未曾走远,如今又要迎娶崔家新贵,你性子执拗倔强,不肯服软低头,夹在这层层纠葛里,我看着都替你委屈。”
沈倚景微微耸肩,随手拿起报纸漫不经心地摩挲,语气淡然通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无用。”
“多少名门女子挤破头想嫁入顾家,偏偏就你,半点不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沈医生。”
李方逸穿着病号服,一瘸一拐地走进诊室,手里攥着一根香蕉,另一只手同样捏着一份报纸,俊朗的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你看看顾鸣笙这个薄情之人,刚打下城池,就要另娶他人……”
话音顿住,他瞥见一旁的梅霞,神色一愣,诧异开口:“你怎么在这?”
梅霞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李大少,我是本院护士,不在诊室,难道天天围着你转悠?”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继续打趣,“倒是你,早就该出院,非要赖在医院养伤,借着养病的名义接近别人,到头来还屡屡碰壁。”
这话瞬间戳中李方逸的痛处,他瞬间气结:“你还好意思提?若不是你半夜巡夜,拿重物砸伤我的腿,我何须滞留病房?”
“谁让你装鬼吓唬我?”梅霞理直气壮,纵使心底略有愧疚,也不肯示弱,“我没直接敲晕你,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你这蛮不讲理的疯女人!做错事还拒不认错!”
“我没错!你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
两人针尖对麦芒,在诊室里吵得不可开交,活脱脱一对天生冤家。
沈倚景无奈扶额,悄然起身走出诊室,将空间留给二人。
或许吵吵闹闹,日久生情,也是一段缘分。
她独自站在走廊,低头看向报纸上的照片。
顾鸣笙一身戎装挺拔矜贵,身旁佳人相伴,手握江山,坐拥权谋,满眼皆是春风得意。
如今顾家势力如日中天,牢握彰德老牌工业根基,又拿下郁南重镇,势力一路渗透赣州、华南一带,割据一方,俨然是一方土皇帝。
可这般盛景,又能维系几时?
乱世飘摇,国土四分五裂,各方军阀割据混战。外敌环伺,践踏山河,残害同胞;掌权者只顾私欲扩张,内战不休,让寻常百姓深陷苦难,流离失所。
眸色渐沉,满心皆是对乱世的无奈与无力。
但她从未甘心。
这片土地,是外祖父以血肉之躯誓死守护的家国,她亦不能轻言放弃。
须臾,她缓缓抬眼,眼底重燃澄澈光亮。
心有信仰,眼存微光,纵使世道泥泞,亦能寻得前行之路。
她抬手将手中报纸揉起,丢入垃圾桶。
她与顾鸣笙,本就殊途,终究陌路。
“沈……沈医生!”
海德姆快步匆匆走来,步履仓促,额间沁出细密薄汗。
“怎么了?是有急诊病患?”沈倚景柔声问道。
海德姆连忙摇头,连连摆手:“不不。”
他神色恳切,带着几分腼腆:“沈,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小忙?拜托了。”
“说来听听,力所能及,我便应下。”
海德姆微红耳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后天和珍妮第一次约会,可医院刚好排到我去军营义诊。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嶂北军营定期义诊,是医院与顾家定下的硬性协议。
当初中西结合医院落户嶂北,需得顾鸣笙之父顾原霖点头默许,为此签下诸多条约,三日一轮的军营义诊便是其中之一。
军营本有专属军医,这般安排,不过是顾家借机压榨,白白征用人力罢了。
沈倚景故作沉吟,眼底掠过一丝调侃:“帮你可以,我有什么好处?”
海德姆立刻郑重保证:“下次约翰医生外出调研,我一定竭力为你求情,带你一同前往。”
“成交。”沈倚景弯眸浅笑。
“沈,你真是最温柔善良的医生!上帝一定会眷顾你的!”
海德姆喜不自胜,眉眼皆是雀跃。
沈倚景望着他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底轻轻感慨。
乱世浮生,能与心爱之人安稳相守,已是莫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