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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惩戒 医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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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的忙碌终于渐歇,暮色沉沉漫过窗棂,转眼便已入夜。沈倚景将手头的工作逐一交接妥当,抬手理了理白大褂的衣角,缓步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甫一踏出大门,料峭秋风便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乱了她脑后乌黑的秀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她抬手轻轻抚顺发丝,随即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心头暗自轻叹:嶂北的秋,竟比晋城冷得这般早,寒意都透着几分刺骨的凌厉。
她抬眸望向夜空,墨色天幕沉沉垂落,不见半分月色星光,周遭只剩无边的黑暗,静谧得近乎压抑,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尽数吞噬。那浓稠的夜色,恰似化不开的愁绪,晕染在天地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思绪不受控制地四散开来:此次义诊亟需的大批药品,该从何处筹措?苏玠的真实身份明明是林望之,却为何要隐姓埋名藏身于此?还有她自己,被困在顾家这座牢笼里,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脱身,寻得自由?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强行将纷乱的杂念压下,浅叹一声,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世事无常,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与其徒增烦恼,不如顺其自然。念及此,她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迈开坚定的步伐,融入夜色之中。
耳畔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商贩吆喝,“炒米糖开水——热乎的炒米糖开水!”“醪糟汤圆,香甜软糯的醪糟汤圆嘞!”声声叫卖裹挟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凉。不宽不窄的街道上,青石板铺就的人行道泛着温润的光泽,两旁的当铺、影院、戏院、咖啡厅、银行、客栈、邮局、报馆挤挤挨挨地林立着,错落有致。岷章街的夜晚,非但没有因夜色降临而沉寂,反倒比白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喧嚣,人间烟火气,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倚景放慢脚步,独自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自在,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光,不用顾及身份,不用思虑烦忧,只需静静感受这市井温情。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她心头微动,轻声唤道:“向晚?”
顾向晚闻声转过身,慌忙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泪痕,强装镇定,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轻轻喊了一声:“嫂嫂。”
沈倚景快步上前,看着她失魂落魄、满眼委屈的模样,立刻从手提包里取出干净的锦帕,递到她手中,柔声问道:“向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父亲派给你的护卫呢?”
顾向晚接过帕子,刚想摇头,眼眶一热,眼泪便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随即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积攒已久的委屈、难过与不甘,全都借着哭声宣泄而出。
沈倚景一时有些无措,却并未上前劝阻,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想哭就哭出来吧,憋在心里,苦的终究是自己。”
得到安慰,顾向晚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沈倚景虽有些无奈,却始终静静陪在她身侧,不曾离去。她太懂这种深陷情绪泥潭的感受,历经世事黑暗,她深知,有些伤痛,终究要靠自己慢慢走出来,旁人的安慰,不过是杯水车薪。
半晌,顾向晚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她拉了拉沈倚景的衣袖,声音软糯又疲惫:“嫂嫂,我们走吧,这里太冷了。”
沈倚景无奈轻笑,轻轻点头,两人并肩而行,朝着顾家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顾向晚忽然抬眸,疑惑地看向她:“嫂嫂,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
沈倚景转头看向她,眸中波光微动,语气平和又温柔:“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若不愿说,我又何必追问。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愿轻易言说的秘密,不是吗?”
她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却已与自己相差无几,刚哭过的双眼红肿不堪,那双眼眸微微上挑,是标准的丹凤眼,与顾鸣笙如出一辙。
沈倚景忽然想起祖母生前说过的话:男人生凤眼,必是高官之相;女人生凤眼,天资聪慧绝伦。从前她从不信这些命理之说,可看着顾鸣笙与顾向晚兄妹二人,倒觉得祖母的话,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顾向晚也怔怔地看着沈倚景,心头莫名动容。古人云“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说的便是嫂嫂这般模样吧。她明明面上未带笑意,眼眸里却始终漾着温柔的波光,美目流转,顾盼生辉,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想要将心底所有的心事,都尽数说与她听。
“嫂嫂,你说人为什么,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顾向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我喜欢简祥祯,我满心满眼都想和他在一起,可他为什么偏偏喜欢萧晴芸?我满心欢喜地奔赴他,可父亲、母亲、三哥,全都反对我和他来往。我渴望自由,可我就像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连自己喜欢的人和事,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沈倚景心中轻叹,这个年纪的少女,心思本就敏感细腻,更何况身处这新思想与旧礼教激烈碰撞的时代。世家大族的女子,即便接受了西方教育,懂得了自由与平等,却终究挣脱不了家族的束缚,一生都被门第、婚约摆布,一如她自己。
她看着眼前单纯执拗的少女,语气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感伤,缓缓开口:“向晚,爱情从来都不是等价交换,不是你满心欢喜地喜欢一个人,就能换来对方同等的爱意。心意本就由心而生,不受旁人控制,更无法强求。”
她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可你要明白,这世间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友情。你只因简祥祯的拒绝,就独自偷偷跑出来,你该清楚,你父亲与三哥树敌无数,暗处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顾家,伺机而动。这里虽是嶂北地界,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若真出了半点意外,让你的家人该如何自处?千万不要因为在乎你的人满心牵挂,就肆意任性,辜负了他们的真心。”
话落,沈倚景不禁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曾这般年少任性,仗着家人的纵容,肆意闯祸,从不顾及后果,一次次让母亲忧心忡忡。直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可终究悔之晚矣。
“嗯,我知道了,嫂嫂。”顾向晚乖巧地点点头,随即又歪着头,满脸疑惑地问,“可是嫂嫂,为什么你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出门也不用护卫跟随呢?”
沈倚景温柔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坚定,轻声问道:“你知道白江口战役吗?”
顾向晚立刻点头,那段历史被载入史册,她印象极深。史学老师讲起这一战时,慷慨激昂,字字铿锵:华夏坐拥三万六千里海岸线,自郑和之后,便再未驶向深海,放弃海权的民族,终究要在海上付出惨痛代价。白江口一战,是华夏迈向深蓝、捍卫海疆的抗争,可彼时的民族,依旧浑浑噩噩、病态沉沦,或许唯有一场刻骨铭心的伤痛,才能唤醒沉睡的国人,总有人要以鲜血为代价,警醒这世间苍生!
顾向晚一字不落地将老师的话语复述完毕,沈倚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骤然泛红,泪水无声地蓄满眼底。白江口战役的提督宋启年,是她的外祖父,那个为国捐躯、为民赴死,守护山河气节、捍卫民族尊严的英雄,是她刻在骨血里的骄傲。
“嫂嫂,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向晚见状,连忙担忧地拉住她的手。
沈倚景轻轻摇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光,语气坚定而自豪:“白江口战役的提督,是我的外祖父宋启年。我是英雄的后辈,绝不能丢了外祖父的脸面。况且,我自幼跟随外祖父习武,一身功夫足以自保。我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因为我有自保的能力,有清晰的目标,更能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
她握紧顾向晚的手,眼神无比认真:“向晚,等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你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顾向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路上都缠着沈倚景,好奇地问个不停:一会儿问她为何选择学医,一会儿问她所学的功夫,一会儿又追问她在国外的生活点滴,原本压抑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一问一答间,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顾公馆门口。
沈倚景抬眸望去,眼前的顾公馆庄严肃穆、富丽堂皇,处处彰显着顾家如今鼎盛显赫的地位,权倾嶂北,万众瞩目。可这样的繁华,却让她心生抵触,迟迟不愿迈步踏入。
这里从不是她的归宿。二十余载人生,她始终被命运推着往前走,逃离了沈家的牢笼,却又一头闯进了顾家的桎梏,曾经心心念念的自由,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触不可及。
一旁的顾向晚,满心都是如何应对父母的质问,母亲性子温和,尚且好糊弄,可父亲顾原霖威严凌厉,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正绞尽脑汁想着对策。
“嫂嫂,我……”顾向晚转头,却见沈倚景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顾公馆出神,眉眼间弥漫着化不开的哀伤与迷茫。
“嫂嫂,你怎么了?是不是在难过?”
沈倚景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思,连忙收敛心绪,轻轻摇头,注视着顾向晚单纯澄澈的眼眸,低声喃喃:“人这一辈子,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我,可我如今连自由都不曾拥有,又该去哪里寻找自我?”
顾向晚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嫂嫂,你在说什么呀?什么自由、自我,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话音刚落,她又垮下脸,满脸懊恼,“不对,我一点都不好,等会儿面对父亲的怒火,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不过去的!”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拉住沈倚景的手,径直朝着顾公馆内走去。
一踏进公馆大门,便察觉到气氛异常凝重。正厅内寂静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佣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做事,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厅内的人,引来无妄之灾。
唐瑛神色淡定地坐在顾原霖身侧,面色平静;顾鸣笙坐在另一侧沙发上,黑眸微垂,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不知在思索何事;何芝芝揽着年幼的顾梓朗站在一旁,时不时看向满脸怒容的顾原霖,欲言又止,满心焦灼,只得不断望向门口,盼着两人早日归来。
沈倚景刚察觉异样,还未开口,管家姜嫂便快步上前,低声禀报道:“少夫人,四小姐,老爷和夫人正在正厅等候二位。”
沈倚景点头示意,身旁的顾向晚却早已吓得心头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跟着沈倚景一同走进正厅。
顾鸣笙抬眸看到沈倚景走来,身后跟着缩着身子、一脸怯意的顾向晚,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沈倚景刚欲上前,向顾原霖与唐瑛请安,手腕却突然被顾鸣笙拉住,往他身侧带了带。下一秒,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响起,顾原霖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厉声怒吼:“顾向晚,给我跪下!”
一声怒喝,吓得顾向晚浑身一颤,原本心底还残存着几分执拗,想要反驳,可对上顾原霖凌厉如刀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她乖乖屈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开口:“爹,对不起,我错了。”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顾原霖气得面色铁青,拍案而起,“是我教子无方,当初竟生下你这么个孽障!我三令五申,不准你和简祥祯来往,不准你与他有半点牵扯,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
听到“简祥祯”三个字,顾向晚心底的执拗再次涌上心头,忘了恐惧,梗着脖子顶嘴:“我喜欢他,我没有错!他是不被简炯明重视,才被送到嶂北当筹码,这样的身份,您顾大帅自然瞧不上,可我就是喜欢他,我愿意放下所有骄傲,和他在一起!”
沈倚景站在一旁,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她不惜与家族对抗,也要捍卫心中所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佩服。这般年纪的少女,竟有如此勇气,宁愿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奔赴自己认定的心意,只愿她这份赤诚,不会被辜负。
顾原霖被她气得怒火攻心,浑身发抖,朝着下人厉声喝道:“把我的马鞭拿来!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何芝芝见状,立刻扑通一声跪地,泪流满面地哀求:“大帅,向晚年纪小,一时糊涂不懂事,都是我教导无方,是我的错,您要打要罚,就冲我来!”
“妈,我没错!”顾向晚满脸倔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不肯低头,“就算他今天打死我,我也没错,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
话音未落,凌厉的马鞭狠狠落在了她的身上,顾原霖恨铁不成钢,声音满是震怒:“你倒追简祥祯的丑闻,如今整个嶂北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我顾原霖的女儿,上赶着去巴结简炯明那个弃子,如今简炯明竟借着与顾家的姻亲名义,暗中与日本人勾结!顾向晚,你把我的脸,把整个淮北军的脸,都丢尽了!”
顾向晚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怒火。她深知,顾原霖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日本人,日寇侵我山河、辱我同胞,他恨不得与之死战到底,此生绝不愿与日本人有半点牵扯。可如今,简炯明竟借着她的由头,与日寇勾结,这对顾原霖而言,是奇耻大辱,更是无法容忍的背叛。
顾原霖看着跪地倔强的女儿,眼神冷到极致,一字一句,带着最后的警告:“顾向晚,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与简祥祯断得干干净净!否则,从今往后,你我断绝父女关系,我顾原霖,就当从未生过你这个女儿!”
说罢,他狠狠扔下马鞭,凌厉的目光扫过顾向晚,冷哼一声,转身怒气冲冲地朝书房走去,只留下满厅的沉寂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