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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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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鸣笙目送沈倚景冲出大门,没过片刻,便也随手放下了报纸,起身离座。
“我先走了。”
他对父母颔首示意,拎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转身步出餐厅。
庭院里随即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车轮滚动,转瞬即逝。
唐瑛望着空荡的餐桌,脸上掠过一丝不满:“这夫妻俩,真是忙得很!一个扎在军营不回头,一个泡在医院不下班,早出晚归的。本想着绍桓结了婚,能收收心,定定心……可这……我这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啊?”
顾原霖无奈一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声如洪钟:“儿孙有事业心是好事。我顾原霖的儿子儿媳,绝不能是那等酒囊饭袋。”
唐瑛也知此理,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皆是有主见的人,她心里急,可夫妻俩不配合,她也没辙。
顾原霖起身,佣人立刻趋步递上军帽。
“行了,我也得走了,还有军事会议要开。”
临走前,他目光严肃地落在正端着牛奶的顾向晚身上,“顾向晚,你和简祥祯那小子,最好断了来往。他不是个安分的东西。”
顾向晚一听,立刻护心大起,语气也冲了几分:“爸,现在是新时代了!哪能还拿老一套看人!我跟谁做朋友,是我的自由!”
“我是你老子!我管你,你跟我提自由?”顾原霖瞬间拔高了音量。军人出身,本就气场十足,一生气,周身煞气更重。
顾向晚自小就不怕她爹,爹越凶,她反抗越强。正要继续理论,却被母亲何芝芝伸手拦住。何芝芝笑着对顾原霖道:“大帅,你去开会吧。家里的事,有我和大妈看着。”
顾原霖扫了眼何芝芝,又看了看唐瑛,沉声道:“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顾向晚见父亲离去,不满地朝何芝芝抱怨:“妈,你干嘛拦着我?我明明能跟他讲道理!”
唐瑛这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小晚,你爹说得没错。大妈瞧那简祥祯,心思也确实沉得很。再说,他心里本就有喜欢的姑娘。你是我们顾家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往后要什么样的男儿找不到?听大妈一句劝,别再跟他纠缠不清了。”
“是啊,小晚,听话啊。”何芝芝也在一旁附和。
顾向晚沉默不语,抓起桌上的书本,语气闷闷的:“大妈,妈,我去学堂了。”
望着她倔强的背影,何芝芝无奈轻叹。唐瑛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性子倔,不撞南墙不回头。儿孙的事,且让他们顺其自然吧。”
何芝芝只能轻轻点头。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医护们步履匆匆,一片紧张忙碌。
嶂北中西结合医院本就不算拥挤,服务的多是法租界洋人与本地显贵,日常节奏相对舒缓。可昨夜欧阳公馆一场大火,让医院今日彻底沸腾。
沈倚景放下手中的派克笔,抬手轻揉太阳穴,眼底掩不住一丝倦意。
“沈医生,您已经连续出诊四个小时了,要不要休息片刻?”身旁的护士梅霞满脸担忧地劝道。
“我没事,梅霞,帮我看看还有多少病人。”沈倚景抬头,对她笑了笑。
梅霞迟疑了一瞬。沈倚景来院时间不长,却凭借精湛医术与仁厚医德,赢得了上下一致的敬重。她作为沈倚景的助手,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医生,内心却沉稳老练,再棘手的病症,到了她手中总能迎刃而解。
她翻了翻手中的挂号单,松了口气,笑道:“沈医生,上午的号已经看完了。您去休息吧,再这么熬下去,我真怕您身体扛不住。”
沈倚景将笔帽盖好,插入白袍胸口的口袋,浅笑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好得很。”
话音未落,诊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海德姆神色焦急地冲了进来:“密斯沈!刚送来一个急诊病人,情况万分危急!约翰医生今天休息,布朗医生去了军队义诊,乔治医生正在台手术……整个医院,只有您擅长妇科手术。”
沈倚景闻言,立刻起身,大步朝外走去。海德姆连忙跟上,一边跑一边急促喘息。
医院大堂,顾鸣笙与苏玠竟不期而遇。
“顾少帅,真是巧,又见面了。”苏玠身侧站着温婉的欧阳瑾瑜,他笑意温和地上前招呼。
顾鸣笙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苏公子,欧阳小姐。”
“少帅是来接少帅夫人的吗?”欧阳瑾瑜笑问,眼波流转。
站在顾鸣笙身后的徐英心中暗忖:这少帅确实是来接人的,但接的绝不是少夫人,而是蒋秘书。
一大早,少帅刚到办公厅,蒋以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电话那头又是抱怨又是哭闹,说医院条件太差,让少帅立刻去接她回家。少帅起初本是拒绝,让她自行出院,可架不住她一声哭,心便软了,当即放下手头工作赶来。看来,在少帅心里,蒋秘书终究是不一样的。
顾鸣笙笑而不答,反问道:“苏公子与欧阳小姐,是身体不适?”
欧阳瑾瑜嗔怪地瞥了眼身旁的苏玠,无奈道:“昨天出事那会儿,顾少帅您不在。少帅夫人困在火海里,是我家柏崇不顾危险冲进去将她救了出来,他自己也受了些伤。”
她特意提起此事,意在让顾鸣笙知晓,顾家欠了欧阳家一份人情。
“哦?”顾鸣笙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我倒要多谢苏公子了。改日定当设宴,亲自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苏玠语气坦然,“少帅夫人神似我的一位故人,我自然见不得她身陷险境。况且,顾少帅身为丈夫,理当护好自己的妻子。”
顾鸣笙闻言,眸色微沉,眼尾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锁住苏玠,试图从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些端倪。可对方神色坦荡,不卑不亢,让他一无所获。
一个男人能不顾性命去救另一个女人,说他们毫无干系,顾鸣笙绝不信。再加上昨夜宴会上,沈倚景看苏玠的那眼神,他直觉两人关系绝不简单。
身着戎装的少帅,与一身笔挺西装的公子,四目相对,气场交锋。两人皆是气度不凡,空气里却暗流涌动。
“顾少帅,医生还在等我们,我就先告辞了。”欧阳瑾瑜见气氛有些凝滞,连忙开口,伸手就要拉苏玠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六七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神色焦灼地迎面而来,众人簇拥着中间的女子。她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焦灼,紧抿的薄唇与微蹙的眉头,却难掩一丝担忧。显然,众人皆以她为首。
“病人是孔副司长的妻子。”海德姆压低声音,快速汇报,“送来途中突发大出血,生命垂危。若不立刻手术,恐怕……”他顿了顿,担忧地看了沈倚景一眼,继续道,“而且,就算手术,存活几率也极低。”
沈倚景心中了然。海德姆特意告知她病人身份,是让她三思。一旦手术失败,她不仅要得罪权贵,甚至可能丢掉这份工作。
她朝海德姆投去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道:“我知道。”这一笑,也让海德姆悬着的心安定了几分。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倚景那只微肿的手上,语气带着不确定:“你的手……”
沈倚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当然清楚,对主刀医生而言,这双手就是一切。她语气坚定而淡然:“这点小伤,不碍事。我绝不会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
海德姆深信不疑。沈倚景从不是为了名利冒险的人,她说可以,那就一定没问题。
“少帅夫人……”
欧阳瑾瑜一声轻唤,让所有医生都停下了脚步,满脸困惑。这位漂亮的小姐为何要喊少帅夫人?明明少帅就在此处,可也不能乱认啊。
沈倚景循声望去,只见顾鸣笙、苏玠与欧阳瑾瑜三人,正站在不远处。
这般猝不及防的碰面,让沈倚景暗中轻叹了一口气。她对海德姆道:“你们先去手术室,我马上就来。”说完,便面带微笑,径直朝三人走去。
海德姆与一众医生面面相觑,满脸惊奇,却也立刻收敛心思,朝手术室赶去。
此刻的沈倚景,白衣胜雪,眉淡鼻挺,唇色浅淡,一双眼眸静如深海,却蕴藉无穷。她笑着颔首:“苏先生,欧阳小姐。”
她淡淡瞥了顾鸣笙一眼,心中毫无波澜。今早一到医院,就听梅霞说,蒋秘书打电话给顾鸣笙,又是撒娇又是抱怨,硬是把人给叫来了。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苏玠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沈倚景。雪白的医生袍浆洗得平整挺括,穿在她纤瘦的身上,竟莫名显得有些分量。白皙的脸庞,严肃的神情,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倔强少女的影子,只是眼中少了当初的不谙世事,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他缓缓将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那个影子重叠……
“欧阳小姐,苏先生,我还有手术,就不奉陪了。”她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欧阳瑾瑜笑了笑,大方得体:“少帅夫人客气了,您先忙工作。”
沈倚景点头,没有再看顾鸣笙,从口袋里取出口罩戴上,遮住了那张清丽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转身,大步朝手术室走去。
顾鸣笙的目光森然地锁住她离去的背影。他的夫人,似乎对他,颇有成见。
“柏崇,我是真心敬佩这位少帅夫人的……”欧阳瑾瑜轻声说道。
苏玠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思绪却飘回了久远的从前。
他想起当年,那个看见血就浑身发抖的女孩。那时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了血,便会红了眼眶,眼泪在打转,还会死死拽着他的手,耍赖似的不肯撒手。
记得那是一节生物实验课。他因姨母生病,替她代课。课上讲动物内脏结构,他正解剖一只小白鼠,忽然感觉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他强忍痛意,看向那只伸出的手。只见一张俏丽的小脸,睫毛又长又翘,小脸皱成了包子,一身黑裙衬得脸庞愈发白净柔美。
他一看,便乐了。
感受到她的颤抖与紧张,他没有拆穿。课程结束后,他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对她道:“好了,结束了。”
她睁开那双如黑宝石般晶莹、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的心,也漏跳了一拍。
她看到桌上残留的血迹,又紧紧攥住他的手,一边微微颤抖,一边耍赖似的不肯松开,非要他拉着她离开实验室。
而如今,那个一见血就发抖的女孩,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了一名救死扶伤的医者。
“柏崇,你在笑什么?”欧阳瑾瑜不解地问道。
苏玠轻轻摇头,淡笑道:“没什么。走,别让马克医生等急了。”
手术室内,灯光惨白,气氛凝重。
沈倚景手持手术刀,神色平静,目光专注地落在手术区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患者生命体征如何?”她沉声问道。
护士梅霞声音急促:“血压75!”
沈倚景眉头微蹙,低声道:“血压偏低,供血不足。梅霞,继续输血!”
“给我棉纱……剪刀……”
“灯拿近一些,下面看不清……再近一些……”
沈倚景指令清晰,手脚麻利。海德姆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跟上。
“血压回升!生命体征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终于,沈倚景双手一抬,如释重负,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手术结束。”
在场所有医生、护士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与敬佩。梅霞与海德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折服。
沈倚景站在手术灯下,内心百感交集。有激动,有满足,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淡然。
她望着头顶的无影灯,在心里轻轻说道:“娘,外祖父,舅舅,景儿长大了。景儿现在,可以救更多的人了。”
从前,她一见到血便会颤抖;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医者。
时间是残酷的,它逼迫着她成长,让她去面对曾经恐惧的一切。
但时间也是温柔的,它让她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让她变得越来越勇敢,也越来越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