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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忍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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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在温热的浴缸里,周身寒意渐渐散去,沈倚景的思绪却始终缠绕在苏柏崇与欧阳瑾瑜身上,挥之不去。
苏玠为何与林望之长得如此相像?他……会不会就是林望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不可能的,她的望之,怎么会认不出她,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记忆里,那个骑着单车带她逛遍晋城大街小巷的少年,那些嬉笑打闹的时光,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他怎么可能忘了她?
这么一想,心反倒一点点动摇,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缓缓将身子沉入水中,乌黑发丝在水里漾开,泛着黑宝石般温润的光泽。直到呼吸渐促,才猛地破水而出,水珠顺着瓷白脸颊滚落,恰似芙蓉出水,干净澄澈。
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出今晚那对璧人相望时的深情模样,心口莫名一涩,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难受。她轻轻晃了晃头,努力将这些杂念驱散。
慢慢起身,细软毛巾拭去身上水珠。淡黄色壁灯之下,肌肤细润如缎,柔光流转。
穿好睡袍,她换了条毛巾擦头发,抬起那只被踩伤的手,一碰水便传来细微刺痛。
忽而想起今晚火场之中,苏玠不顾一切冲进来救她的画面。浓烟烈火里,他义无反顾奔向她的身影,像极了当年的林望之。
从前也是如此,只要她遇到危险,林望之总会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笑着说,保护她是他的条件反射,半分犹豫都不会有。
想起往事,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笑意。可一对比如今处境,那点暖意迅速淡去,沈倚景轻轻吐出一口憋在心头的浊气。
回到卧室,屋内灯火通明。
顾鸣笙不在,她暗暗松了口气——与他同处一室,她总忍不住浑身紧绷,情绪极易失控。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鸣笙一进门,便看见她茫然坐在梳妆台前,半湿发丝贴在脸颊,一双秋水明眸愈发动人;丝绸睡袍贴身勾勒,更显身姿曼妙;浴后肌肤带着淡淡水汽,白玉似的双颊泛着薄粉。那无辜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模样,如羽翼轻撩心尖,轻易勾起男人最原始的悸动。
他呼吸微乱,强自定了定神。
沈倚景正单手与毛巾较劲,受伤的手不便用力,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撞上顾鸣笙眼底的隐忍,心猛地一紧,全身瞬间戒备,满眼警惕地望着他。
顾鸣笙眉峰微挑,放下手中医药箱,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毛巾,嗓音低沉而柔和:
“我帮你。”
他是个正常男人,面对这般模样的妻子,不可能毫无波澜。可他清楚,一旦强迫,两人关系只会彻底冰封,让她更加厌恶。
对她,他只能慢慢来,徐徐图之。
沈倚景不信任地看他一眼,攥紧毛巾,淡淡拒绝:“不必了。”
顾鸣笙却像没听见,直接抽走她手中的毛巾。
她无奈轻叹,不再挣扎,由着他去。
他动作轻柔细致,指尖穿过她柔软湿润的黑发,这是他第一次为女子擦发。望着镜中眉眼如画的人,他忽然懂得,为何张敞画眉能成千古美谈——这般静谧温存的闺房之乐,确实让人沉溺。若她眼中不是戒备疏离,而是脉脉含情,该多好。
屋内一片安静。沈倚景透过镜子看他,他眉宇间没了平日杀伐煞气,反倒多了几分温和,专注地替她擦着头发。一身白色西装,竟衬得他有几分温文尔雅。
顾鸣笙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波潋滟,带了几分风流意味:“夫人可是觉得为夫好看?”
灯光柔化了他身上的冷硬,白衣挺拔,眉目英俊,全无往日杀伐之气,反倒有种别样的魅力。
沈倚景脸上微不自在,立刻移开视线,伸手夺回毛巾:“不用你擦了,我自己来。”
顾鸣笙看破不说破,松了手。
他半蹲下身,轻轻抬起她受伤的手,眉头微蹙。原本纤细白嫩的手,此刻红肿泛青,看着格外刺眼。
沈倚景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从医药箱里拿出药膏,“我给你上药。”
不等她开口,药膏已经挤在伤口周围,棉签轻轻涂抹,细微的刺痛缓缓漫开。
沈倚景愕然地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只觉得荒谬——顾鸣笙会心疼她?简直匪夷所思。
“今晚以南旧疾突发,我送她去了医院,所以没能留在宴会上。”顾鸣笙垂眸上药,声音平静,“抱歉,没尽到丈夫的本分,让你受了伤。”
他与沈倚景虽无真情,可婚姻在前,他便有该担的责任。一个军人,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又如何带兵,如何服众?
沈倚景淡淡一笑,一脸云淡风轻:“你爱的是蒋小姐,你关心她理所当然。我于你不过是名义上的妻子,不必道歉。而且,我能护好自己。我经历过比这凶险百倍的事,都安然无恙,别太小看我。”
刚到德国时,她被痞子跟踪、被醉汉骚扰;在战场担任战地医生时,头顶轰炸机轰鸣,医疗点数次遇袭,她都硬生生扛了过来。
年少时,她是被人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可后来,那些护着她的人一个个不在了,她只能逼着自己长大,独自面对风雨。
“痛吗?”顾鸣笙忽然问。
蒋以南再强悍,受了伤也会向他撒娇喊痛。可眼前这人,手肿得这般明显,却面色平淡,仿佛毫无知觉。
沈倚景摇摇头:“不痛。”见他一脸疑惑,她了然轻笑,“是不是蒋小姐受伤,总会找你撒娇求安慰?”
顾鸣笙点头。
“因为她爱你。再强势的人,在心爱的人面前,也会展露脆弱,想要你的在乎与呵护。”
她也曾是那样,一点小伤都要对着林望之哭诉,被他温柔哄着。可后来,痛了也只能自己扛,慢慢也就习惯了。
“你不怕痛?”
“谁会不怕痛?只是伤得多了,便习惯了。更何况,早就没有可以听我喊痛的人了。”
她笑着说出这话,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看得顾鸣笙心头微紧。
这女子外表温柔,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坚韧与孤勇。
“倚景,我是你丈夫。你明白吗?”他面色微沉,目光定定望着她。
“顾鸣笙,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期待。你该护着的是蒋小姐。我只希望,我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彻底刺得顾鸣笙脸色一沉。他猛地起身,冷冷瞥她一眼,大步走进浴室,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沈倚景漠然垂眸。
她说的都是实话,他生气也罢,她无所谓。她必须摆明立场,断了他不该有的念头。
浴室水声哗哗响起。她抬头看钟,已是夜里十一点。
今晚实在心力交瘁,眼睛发酸,她掀开墨青色丝绸被子,躺到自己那边。躺下时忽然一顿,伸手往枕头下一摸,手术刀还在。
这冰凉的触感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心一稳,便沉沉睡了过去。
片刻后,浴室门打开。
顾鸣笙穿着睡袍,擦着湿发走出,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裸露的胸膛上。
望着床上那一小团隆起的身影,他失笑摇头——她倒是睡得安稳,就这么放心他?
他走到床边,凝视着她熟睡的容颜。睫毛安静垂落,朱唇微翘,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即便睡梦中,眉宇间仍凝着淡淡的愁绪,没了白日的尖锐冷漠。
他轻声喃喃:“不呛人的时候,倒还算可人。”
伸手想替她拢好被子,指尖还未碰到,就听见她梦呓般低喃:“别过来……”
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手术刀,刀锋冷亮逼人。
顾鸣笙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否则又要挨上一刀。
见她仍紧闭着眼,他松了口气,轻轻抽走她手里的刀,无奈又带着几分凌厉:“沈倚景,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随手将手术刀丢进垃圾桶。
他绕到床另一侧,轻手轻脚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沈倚景似是无意识翻了个身。
顾鸣笙屏住呼吸,尽量放轻动作。
一躺进被窝,便察觉到她那边冰凉一片,她整个人都蜷缩着,微微发颤。
他微微靠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沈倚景像是寻到热源,下意识往他怀里贴了贴,轻柔呼吸洒在他颈间。顾鸣笙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收紧。
视线落在她不经意露出的肩头,肌肤白皙胜雪,睡袍微乱,比枕边明珠更耀眼。
怀里的人柔软纤细,肌肤幽香萦绕,撩得他心猿意马,难以入眠。
他心头烦躁渐起。
身为成年男子,欲望本就直白,如今抱着却不能碰,简直是煎熬。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许久,怕再抱下去控制不住,只得悄悄起身,又去浴室冲了冷水澡。
这一夜,才算勉强熬过去。
沈倚景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身上渐渐暖和,眉头舒展,睡得格外安稳。
顾鸣笙望着床上那团身影,无奈自嘲。
想他素来被人骂作小人、不讲规矩,今日竟当了回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若是被部下知道,怕是要被笑上一整年。
次日清晨,沈倚景醒来时,卧室因厚重遮光帘依旧昏暗,看不清时间。转头一看,身旁床位早已空了,顾鸣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她暗暗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才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天光大亮,太阳高悬。
回头看钟,竟已快八点。
她眉头一蹙:糟了,上班要迟到了。
“少夫人!少夫人!您醒了吗?太太叫我来叫您下楼吃早餐!”
门外传来小桃略显急切的声音,伴随着轻轻敲门声。
沈倚景心头懊恼,昨晚实在太累,竟睡过了头。
她匆匆应了一声,快速洗漱整理,下楼时,顾家众人已坐在餐厅。
正对面便是顾鸣笙。
他穿戴整齐,面前西餐碟已空,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靠在椅上看报。见她进来,淡淡抬眼一瞥,目光又落回报纸,神色不动。
“嫂嫂,坐这儿。”顾向晚热情地拉开身旁椅子。
沈倚景匆匆拿起一个三明治:“小晚,我上班要迟到了,就不坐了。”
又转向顾原霖与唐瑛,略带歉意:“爸,妈,我就不陪你们用早餐了,病人还在等着。”
“嫂嫂,你的手还肿着呢。”顾向晚担忧地拉住她。
沈倚景看了眼手上的伤,无所谓地笑了笑:“小伤不碍事,今天我没有手术,只是出诊……”她抬腕看了看时间,“爸,妈,我先走了。”
众人看着她急匆匆跑出门的背影,都有些意外——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慌张模样。
沈倚景心里确实急。
给普通民众看诊,是她主动向约翰院长求来的机会。其他医生大多不愿做这种无利可图的事,更何况医院里多是洋人,本就对乱世百姓不上心。
这世道,做医生难,做一个坚守本心的好医生更难。
可这是她热爱的路,无论多苦多难,她都会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