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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冷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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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别克平稳行驶在街道上,窗外各式商铺飞速掠过。
车内静得反常,两人一路无话,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沈倚景怀里的猫也只是安安静静趴着,一声不吭。
沈倚景望着窗外,心里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今晚要独自迎着冷风走回顾公馆,没想到顾鸣笙会来接她。
转念一想,她便明白了。顾鸣笙大约是不想她在顾家手里出事。好歹她是沈聘的女儿,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顾家不仅没法向沈家交代,各大商会也会纷纷撤资断交。到那时,顾家凭什么养兵?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过如此。
她从不敢奢望顾鸣笙会爱上自己。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助他争夺江山的妻子。顾沈两家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而她,不过是这场交易里最顺理成章的牺牲品。
越想心头越凉。她曾满心渴望的东西,就这样被轻易碾碎。她不甘,也不愿。顾鸣笙从不是她的良人,而她,也绝不会是他想要的妻子。
“顾鸣笙,你爱蒋以南吗?”
沈倚景忽然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微怔,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身旁的女子脸上没有半分好奇,一双眼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无澜,只清清浅浅望着他,静静等一个答案。
顾鸣笙直视着她的眼睛,坦然又笃定:“爱,我爱她。”
他目光落回前方路面,继续说道:“初见她是在一场宴会上,穆成把她介绍给我。我能清清楚楚从她眼里看到对我的喜欢,毫不掩饰,那样直白热烈。起初我只当她是寻常闺阁女子,并未放在心上。”
沈倚景默然。像顾鸣笙这样出身优越的人,身边从不缺家世容貌皆佳的爱慕者,这般炽热的眼神,他想必早已见惯。
“后来宴会厅出了事,日本人派特务暗杀我父亲。众人惊慌失措,不少人狼狈地躲到桌下,平日里光鲜亮丽的名流,不过是些酒囊饭袋。唯独蒋以南,神色镇定地拔枪,亲手击毙了一名试图逃窜的特务。枪法之准,连我都震惊。她打完还自信一笑,神采飞扬。”
说到这里,顾鸣笙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尽是欣赏与赞许。沈倚景心里清楚,这样勇敢耀眼、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任谁都会动心。他要的从不是躲在身后娇弱无力的菟丝花。
“你和蒋小姐的爱情,很美好。”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猫,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想起那段早已深埋、却始终难以释怀的过往。
“既然爱她,为什么还要答应父亲娶我?”沈倚景又问。
顾鸣笙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语气淡淡:“因为我是嶂北军少帅,我分得清什么是主,什么是次。”
沈倚景自嘲一笑。是啊,顾鸣笙从来不是沉溺儿女情长之人。他肩上扛着四十五万将士的性命,心中装的是万里山河。他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爱上这样的人,对蒋以南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沈家的财力支持,会不会放我走,和我离婚?”
顾鸣笙猛地一脚刹车。
沈倚景因惯性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怀里的猫受了惊吓,不安地喵喵直叫。她连忙顺着猫毛,轻声安抚。
顾鸣笙脸色骤然沉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顾家?
他瞳孔微缩,眸底掠过一道凌厉锋芒,定定凝视着她。
女子一双杏眼清澈如泉,虽总是淡淡看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通透。她没有半分闪躲,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固执又不卑不亢。
“顾鸣笙,我还是那句话。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顾鸣笙笑意微凉,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因常年握枪带着薄茧,他慢条斯理地摸了摸沈倚景怀里的猫。方才还焦躁不安的猫,瞬间安静下来。
他唇角微扬,声音低沉无波,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倚景,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强扭的瓜。在我看来,强扭的瓜,最甜。”
沈倚景冷冷回视:“顾鸣笙,我替蒋小姐觉得悲哀。”
她明知这话会激怒他,却毫不在意。
顾鸣笙这种人,天生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征服欲。可她也绝不会轻易屈服。为了心中坚守的东西,她势必抗争到底。
她头往后一靠,闭上眼,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尽快找到药品供货商。她手上还有一大批病人等着救治,想从顾鸣笙手里拿到药品,几乎不可能,只能另寻出路。
顾鸣笙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难辨,重新发动车子。
他说不清自己对沈倚景究竟是何种心思。可既然已是他顾鸣笙的妻,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何况,他欣赏有傲骨的人,更热衷于亲手折断这份傲骨。
回程一路沉默。他专心开车,一言不发;她闭目养神,他强压怒火。
……
欧阳公馆与顾公馆相距不算近,但顾鸣笙车开得极快,不到四十分钟便已抵达。
门房打开铁门,汽车驶入停下。
沈倚景自行推开车门,弯腰正要下去,驾驶座上的顾鸣笙忽然转头。
“沈倚景,今天能从希特手里顺利拿到药,确实多亏了你。”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我还是劝你,不要再去医院上班。我知道你受过西方新思想熏陶,可既为人妻,理应在家侍奉公婆,不该抛头露面。”
沈倚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目光沉沉,正落在她身上。
“顾鸣笙,你无权干涉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若看不惯,我们可以离婚。”她语气干脆,不带半分余地。
顾鸣笙额角青筋微跳,显然在极力隐忍。
“很好。”他点了点头,“我承认你医术高明,也承认你能力出众。可这世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从医是为了救人,出发点没错。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人心。你救了他们,他们或许一时感恩,可转头便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你、伤害你。你救得了他们的病,救不了他们的心。病入膏肓的从不是身体,是人心。”
“多谢提醒,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劳你费心。”沈倚景淡淡一笑,语气却异常坚定,“若你真为我好,就放我离开顾家。”
原来他这番话,在她眼里不过是多管闲事。
顾鸣笙脸色瞬间难看到极致,盯了她片刻,猛地推门下了车,车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身,大步朝屋内走去。
车身随之一震。
沈倚景也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个浑身带着隐忍怒意的背影后,走向亮着暖灯的深红柚木大门。
“少爷、少奶奶,你们回来了?”女佣阿霞听见动静,连忙迎到台阶上,脸上堆着笑,“大太太和二太太还没回来呢。”
顾鸣笙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
沈倚景朝阿霞微微点头示意,也跟着进了门。
小桃一颗心始终悬着,总觉得自家小姐每次和少帅单独相处,吃亏受委屈的一定是她。方才她陪着五小姐顾向晚在琴室练琴,被缠着讲小姐年少时的事,正讲到沈倚景爱打抱不平,外头便传来了汽车声,她立刻丢下故事跑了出来。
顾向晚见小桃一溜烟没了影,忍不住喊:“哎,小桃,你还没讲完呢……后来怎么样了?”
无人应答。
她无奈撇了撇嘴,一双与顾鸣笙极为相似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底带着笑意。听了小桃讲的那些事,她越发觉得,这位嫂嫂竟是这般真性情。
她也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顾鸣笙一进中厅,便随意落座在沙发一端,神色桀骜清冷,指尖把玩着一枚金怀表,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桃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倚景:精致的礼服皱巴巴的,还沾着些许焦痕,盘好的头发散落凌乱。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小桃惊呼出声。
出门时还是晋城最矜贵优雅的名门闺秀,人人都敬她三分,怎么到了嶂北,反倒受了这么多苦。
虽一身狼狈,可她望着怀里猫咪的眼神,依旧温柔。小桃鼻尖一酸,这是她从小护着的小姐,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不得不收起锋芒。若是老家的老夫人见了,指不定要多心疼。
沈倚景浅浅一笑,轻声安慰:“我没事,宴会上出了点小意外。”
小桃连忙上前查看她有没有受伤,不小心碰到了她被踩伤的手。沈倚景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小姐,你的手怎么肿了?还这么凉……”
她的声音传入顾鸣笙耳中,他把玩怀表的动作一顿。
沈倚景也觉浑身发冷,指尖冰凉泛着冷汗。此刻她只想泡进热水里。
她轻柔地将猫递到小桃手上:“先给它喂点吃的。”
可那猫似乎只黏沈倚景,旁人一碰便挣扎着挠人,放到地上就死死揪住她的衣摆不肯松爪。
“可是小姐,你总不能一直抱着它呀。”
沈倚景也有些为难。这时顾向晚走进中厅,看见她这副模样,也惊讶道:“嫂嫂,你怎么了?”
目光随即被她怀里的猫吸引。
顾鸣笙缓步走过来,伸手脱下沈倚景身上的外套,动作不算温柔地将猫裹进外套里,直接塞进顾向晚怀里,干脆利落。
“这东西交给你。”说完,他一把拉住沈倚景的手腕,朝楼梯走去。
顾向晚怀里的猫不停闹腾,喵喵叫个不停。顾鸣笙回头,冷冷扫了它一眼。那眼神带着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慵懒之下,是彻骨的肃杀与冷酷。
猫瞬间噤声,乖乖不动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小桃与顾向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惧意,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四小姐,你三哥也太吓人了,刚才那一眼,我浑身都发毛。”小桃心有余悸。
“我三哥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沾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顾向晚挑了挑眉,“我是真佩服嫂嫂,她居然一点都不怕我三哥。”
小桃深有同感地点头。她家小姐是真勇敢,换作她,一见少帅腿都软了。
顾向晚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分下来的猫,忽然笑道:“我三哥凶起来真是人畜不分。下次我带他去简祥祯家,看他家那条大狼狗还敢不敢朝我叫,就让三哥用眼神吓死它。”
小桃听得一惊,连忙看向她。这位四小姐也太孩子气了,若是被少帅知道,亲妹妹拿他去吓狗,怕是要被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