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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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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卷着碎骨般的冷,刮过迦夜的脸颊。
一步一步踩在丝绸之路遗弃的废墟里。断墙残垣斜斜插在黄沙里,风穿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问。
他在找,又不敢真的找到。
他在逃,又不肯彻底逃开。
前路茫茫,废墟无边,他像个迷路的魂灵,在早已死去的丝路之上,拖着一颗不敢面对真相的心,茫然地走向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远方。
风沙忽然软了下来。
迦夜牵着白骆驼,踩进这片古怪的绿洲里。不是那种水草丰美的绿洲,只是黄沙之上,横竖铺着稻草扎成的方格,一格一格,像给沙漠缝上的补丁。稀稀拉拉的绿植从格子里钻出来,半死不活,却硬是在死寂沙海里,撑出一点可怜又倔强的绿。
他抬手晃了晃水袋,只剩一点晃荡的轻响。他踏入网格地,目光在沙土与绿植间扫过,不知道这奇怪的绿洲里有没有水源。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从矮树丛后传来。
土黄色的矮屋半埋在沙里,烟囱冒着淡淡的烟,一对新疆模样的老夫妻正坐在屋外收拾东西。
老汉戴着旧毡帽,脸是常年风沙晒出来的深褐,皱纹里都嵌着沙粒,手上布满裂口,却稳稳攥着坎土曼。老妇人裹着头巾,花色被风沙磨得发淡,眉眼温和,一见生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外人。
迦夜刚走近,老妇人就先开了口,语速快,带着边疆人特有的热络与直白:
“孩子,沙漠里你一个人走的吗?骆驼不行的呢,车子的能走?”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不算厚实的衣袍上,眉头立刻皱紧,语气里全是真切的担心:
“你看看这地方,白天的沙漠热化了的,夜里死人能冻活的了,没厚衣服,再往前走,天黑前面的镇上也赶不到的,夜里活不了的啦!”
老夫妻俩的囊言囊语,听得亲切又好笑迦夜笑着问:“你们怎么住在沙漠里?”
她话很多,像是憋了太久没处说,一句接一句往外涌:
“家在镇上的,这一片都是我们治沙栽的草格,……你一个人,要去哪儿??那地方可不能乱去。先歇歇,喝口热水,夜里绝对不能走。”
老汉在一旁没多话,只是默默转身,从屋里拎出一只暖壶,朝他点了点头。
土炕烧得温热,老妇人把炕桌擦了又擦,端上刚烤好的馕,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一掰就掉渣,又提来铜壶,滚烫的茯茶“哗啦”倒进瓷碗,热气裹着茶香往上冒。
“快吃,暖暖身子。沙漠夜里冷,穿这么薄,再走两步,命都要丢在沙里。”
迦夜体内有内力流转,并不惧日夜四五十度的温差。
捧着碗,指尖终于缓过一丝暖意。他小口喝着茶,低声说,自己是循着古丝绸之路在走,想去看看红白山的风景。
老汉正抽着烟闻言:“孩子,古丝绸之路……早没啦。”
“那些商队、驼铃、驿站,都埋在沙里了。你这样走,走到头,也只是一片又一片废墟。”
老妇人坐在一旁,纳着鞋底,闻言抬起头,脸上却不是惋惜,反而慢慢漾开一抹慈祥又亮堂的笑。
她放下针线,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古路是没了,可现在又有新的丝绸之路了。”
“国家在搞一带一路,公路、铁路都修过来了,货车一趟趟跑,比当年的驼队快得多。我们这治沙,也是为了让路更稳。”
“以前这沙漠是死路,现在,是活路。”
老妇人又给他添了碗热茶,笑着看他:
“往前面去,那边有新修的马路,又宽又阔,总比你一个人走在沙漠里安全,顺着公路走,就能到红白山。”
迦夜握着温热的茶碗,看着眼前这对在沙海里守着草格、守着新路的老人:“你这小年轻,真是没苦硬吃,现在都是开车坐旅游大巴,哪还真的有骑骆驼过沙漠的。”
在老头老太太眼里,眼前这个年轻人,估计就是读书读傻了,想学着书里一样,骑着骆驼穿越沙漠。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洒在治沙草格上,细小的绿植沾着露水。
迦夜收拾好行装,把水袋重新灌满,囊里揣着老夫妇硬塞给他的烤馕。白骆驼温顺地低下头,他牵过缰绳,最后回头看了看那座半埋在沙里的小屋。
老汉站在门口,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声音被风送过来:“路上当心!跟着新路走,别再钻老林子一样的死沙窝!”
老妇人扶着门框,头巾在晨光里微微飘动,笑得慈祥:“不管找什么,平平安安最重要!”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这片从沙漠里硬生生挣出来的小绿洲上,像两盏稳稳的灯。
迦夜抬手,郑重地回了一礼。
昨夜之前,他每一步都在挣扎。
找,是怕失望;
不找,是不甘心。
他像踩在流沙上,明明在走,却始终不敢往前真正踏一步。心里那点犹豫,缠了一路,缠得他疲惫、茫然、忐忑不安。
可此刻,风一吹,那些缠缠绕绕的迟疑,忽然就散了。
古丝绸之路早已埋进黄沙,可新的路,正在修。
圣墓山是不是他心中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他走到了这里,就该亲眼去看一看。
不是为了执念,不是为了逃避,
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迦夜翻身上驼,白骆驼踏着稳健的步子,走出草格绿洲,踏入无边沙海。
他不再回头,也不再徘徊。
犹豫散尽,心下清明。
这一次,他是真的,向着圣墓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