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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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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生命线早已枯竭断流,曾经水草丰茂的遥远绿洲,如今只余下黄土之下隐约可见的夯土痕迹,断壁残垣半掩在黄沙里,风一吹,便又被掩埋几分。传说中的不归海,真真正正成了一片有来无回的死地,漫无边际的黄沙翻涌,连一丝水汽都寻不见。就连那株在记忆里千年不倒的三生树,也连一截树桩、一段枯木都未曾留下,彻底泯灭成了细碎沙砾,风一过,便散得无影无踪。
等到迦夜终于踏上圣墓山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山上空空荡荡,昔日信徒云集、焚香朝拜的大殿与高台,只余下残破的基座,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那座他记忆里红白相间、巍峨耸立的山体,早已在千年风蚀中渐渐剥落、坍塌,最终消散在呼啸的风沙里,连一点鲜明的轮廓都不曾留下。
他站在荒芜的山巅,茫然四顾。
风卷着沙砾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天地间一片死寂。
这里没有圣火,没有殿宇,没有信徒,没有驼铃,没有他熟悉的一切。
甚至连一片可以印证曾经存在的遗迹,都所剩无几。
迦夜怔怔站在风沙中,一时竟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河水改道,山川易形,城池覆灭,草木成灰。
千年岁月,温柔又残忍地改写了整片山河地貌,将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彻底抹去。
世间万物都在时光里更迭、新生、消亡、轮回。
唯有他,一个不小心误入此间的人,被孤零零留在了时光之外,像一缕被遗忘的旧魂,守着一段早已不存在的过往,茫然地站在,完全陌生的人间。
白日里还灼人的燥热,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不过一夜之间,漫天风雪便席卷了整座塔克拉玛干沙漠。
狂乱的风渐渐柔和下来,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将原本凌厉锋利、棱角分明的沙丘,一层层裹得圆润温顺。
连绵起伏的沙海变成一片素白,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而干净的灰白两色,寂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衣衫上的细碎声响。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在沙漠里称得上是灾难级别的天气。原本只需要两天便能抵达的哨所,如今他们已经被困在半路,第三天了,依旧寸步难行。
“班长,咋办啊,这雪看着一点儿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年轻的小兵裹紧军大衣,鼻尖冻得通红,不停地吸着清鼻涕,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张。他才入伍一年半,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壮阔、也这么要命的大雪。
刚下雪那会儿,他还新奇又兴奋,觉得茫茫雪原好看得不像话,可如今只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浑身都冻得发僵。
班长是个二期士官,在这条边境线上来来回回跑了两三年,沙漠里的天气见过不少,却也极少遇到这般突兀又持久的暴雪。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白茫茫的天空,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发愁:“唉,车先扔这儿吧,咱们步行,往哨所赶。”
“那车上的物资呢?要不我留下来看货,班长你先去哨所通知人过来接应?”
“这地方荒无人烟,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个人影,更别说过路车了。还是部队的物资,谁也不会动。你跟我一起,徒步往哨所爬。”班长语气坚定。
“真……真不用留人看着?”小兵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么冷的天,把人单独留在车里,是会冻死的。”班长一句话,说得沉重。
小兵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身子轻轻晃了晃,声音细若蚊蚋:“可是班长,我……我好像走不动了。”
班长这才侧过头,仔细看向他。小兵脸颊不正常地泛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他心头一紧,伸手一把覆在对方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隔着掌心传来,烫得他心里猛地一揪。
“发热了怎么不早说!”班长瞬间慌了神。在这荒无人烟、风雪漫天的沙漠里,发烧感冒,随时都可能拖成大病,甚至要人命。他不再多言,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走,你要是走不动,我背着你。”
茫茫雪原之上,两个渺小的绿色身影,在一望无际的白色里艰难挪动。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每一步都要深深陷进雪里,再费力拔出来。
小兵说走不动,是真的撑不住了。不过短短两小时,他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班长咬着牙,闷哼一声,将浑身发软、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背在身上,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前挪。放眼望去,通往哨所的路,连四分之一都还没有走完。寒风呼啸,雪雾弥漫,仿佛天地之大,只剩下他们两个孤立无援的人。
就在这绝望到近乎窒息的时刻,风雪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声响。
叮叮当……叮叮当……
清脆的驼铃声,穿透厚重的风雪,慢悠悠地飘过来。
班长背着昏迷的小兵,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风雪深处,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暴雪封沙,连他们常年跑线的军车都被困住,寸步难行,这沙漠深处,怎么会有人?
雪幕被缓缓拨开。
一峰雪白的骆驼,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沉,从漫天飞雪中缓缓走来。骆驼身上裹着厚实的毡毯,头顶的驼铃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声音干净又悠远。
驼背上坐着一个青年。
他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皮毛厚实蓬松,将风雪尽数挡在外面。衣袍边缘被风沙磨得有些旧,却依旧挺括,带着一种与格格不入的古朴气质。长发被风雪拂动,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面容清俊而清冷,眉眼间带着独行沙漠的孤寂,却又不显冷漠。他身姿坐得笔直,任由白骆驼在风雪中稳稳前行,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天地间的苍茫与孤独,分不清他是人在行路,还是早已与这片沙漠融为一体。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给他添上一层淡淡的白,却丝毫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沉静又疏离的气质。像是从千年之前的旧时光里,一路走到了此刻。
骆驼慢慢走近,青年微微低下头,看向雪地里狼狈不堪、一身戎装的两个人。
那张清冷孤寂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浅、却极温和的笑容。
笑容干净,不带一丝尘俗戾气,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忽然亮起的一点暖光。
他开口,声音被风雪滤得低沉而柔和,语气平静,却带着真切的关切:
“需要帮忙吗?”
漫天风雪依旧在落,沙丘一片洁白,驼铃声轻轻回荡。
被时光遗忘的人,在这片早已面目全非的沙漠里,遇上了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前路茫茫,生死一线,可这一刻,风雪好像,都悄悄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