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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光返照·轮回井 正文完 ...
三件物品说到底都是司公的,嵇玄没有带走的资格,因而把情绪缓过来后他把一切恢复了原样,就像从没有人打开过那个小木盒一样。
“文判官在哪,让他我带去轮回井吧。”
月老感知到那被封存的情感已完全抽离,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下肩膀,侧身为嵇玄引路。
只是在走到东厢房门口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七爷抬手拦住了嵇玄,他跟初见时唯一的区别就是脸上没了笑容:“你不等等他吗?没时间了。”
嵇玄伸手摁下了他的胳膊,脸上带泪的同时笑得不自然:“我知道,七爷,这七天你有信过我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两秒钟后七爷笃定地点了头。
“那就好,知道你信过我我就圆满了,我还怕自己在你心里一直是个傻子呢。”嵇玄抹了把眼泪,多少有些不舍,“你说你相信我,那就信我最后一次吧,信我一定能找到他。”
“……好。”
“对了!这些天谢谢你们对我那么照顾,谢谢你和八爷,日游神夜游神,牛头马面,枷爷锁爷,月老……阿婆,金童玉女,还有城隍爷,记得把我的感谢带到啊!”
说完这话嵇玄提起衣摆便匆匆离去。
七爷心里对此万分无语,他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义气做事,如果说这会儿司公还在城隍爷那怎么办,如果说他来不及赶到你身边又怎么办?
他更不理解的是阴阳司公,原本没有私情、做事有条理的好端端一个鬼,怎么情感回来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做事莽撞不说,变得像个傻子只顾陪眼前这个人类胡闹。
“轮回井是整个阴间最偏僻的地方,离城隍庙离鬼门关都远,一旦错过是没时间原路返回的。”深知改变不了嵇玄的决定,末了他只能朝对方离去的背影作提醒,希望他能在心里再权衡一次。
不过嵇玄没有转身更没有停留,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快速朝七爷招了两下,算是告别吧。
人类的气息在东厢房消逝,七爷无奈地闭上眼养神,八爷在这时抱着胳膊晃到了他跟前,还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
“哟,谢必安,这年头能让你心烦意乱的东西可不多,跟我说说吧,发生了什么。”范无救真心什么都不知道,整个人还是那么的吊儿郎当,这模样叫谢必安见着就心烦,哪愿意跟他说话。
“我没事,你把……”
他的不对劲范无救可不会放过,因此他话还没说完,范无救就打断了他:“没事什么就没事,说吧说吧我听着,都熬成老鬼了还那么嘴硬,身边有鬼陪着还逞强,惯的你……”他没忍住嘟囔了两句,自以为很小声。
和范无救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对视上,对方嘟囔的一字一句他也都听得清楚,谢必安终是决定放手不再管司公和那人类的爱恨情仇,转身去了日游神的屋子。
厢房里夜游神正在给日游神上药,八爷只觉得这画面罕见,毕竟向来都是夜游神受伤,孟婆给他上药,日游神在旁边负责全身心的心疼和慰问。
于是范无救吊欠儿地摇到温良(日游神)面前,两手背后就开始打趣,生怕别人不给他两巴掌似的:“哟,阳间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给你翩翩公子哥伤成这样。”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温良甚至还没嵇玄去人间那次伤得重,闻言他只是摇着头傻乐呵:“没有,就是小打小闹受的伤,你见得少觉得稀罕罢了。”
乔坤(夜游神)闭了闭眼,随后掐住他随意乱动的脑袋,不满地加重手上的力度:“上药就安分待着,缉拿得枷爷锁爷带走的鬼那就不叫小打小闹。”
“那我下次去阿婆那里处理伤口,你凶巴巴的,哪有对病号这种态度的!”温良(日游神)不满地转过身朝乔坤(夜游神)放狠话,放完狠话他又复制粘贴倒放似的转了回去。
乔坤(夜游神):“……”次次这么说,也没见你真去过阿婆那。
谢必安见状无奈地摇起头来,心道温良(日游神)真不愧是这城隍庙里唯一长不大的小孩,这耍脾气的性格大抵也就乔坤(夜游神)能受得了。哦,提到长不大的小孩,他身边这位姓范的也可以一同算上。
他带着玩笑意味的随意一瞥范无救都没放过,后者气得当即跳起来大喊:“谢必安!蔑视我做什么,老子招你惹你了?”
谢必安扶额苦笑,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金童玉女带着刚烧到阴间的烟花爆竹赶到城隍庙,大家各取所需人类闻来无比呛鼻子的气味以补充阴气,一个个跟饿鬼扑食似的。
玉女及时抬手阻拦他们,护短说:“给我们司公留点,哎?司公呢,那个人类不是轮回完了吗?”
谢必安这几天都待在阴间,身上阴气足够重,因此他把手上的阴气尽数渡给了玉女,连带着司公那份:“不用给他留,他身上的够,嵇玄给他渡了不少。”
听闻金童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身上阴气全给司公了吗?那他在阴间待着得有多难受,四面八方来的怨气竟然没给他压死。”
玉女往他嘴上轻轻掴了一掌,埋怨他嘴巴乱说话,还小声“啧”了一下:“怎么说话的,所以说人类的爱是倾其所有的,你们都不懂。”
罗刹(马面)在旁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难道鬼和鬼的爱就不是倾其所有的吗?”
此话一出,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们鬼神哪有爱,有的只是对彼此的执念。
阿傍(牛头)见状着急忙慌地捂他的嘴,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们知道阿婆最近熬新的汤了吗,听说消除记忆消得彻底又迅速,而且只消有关情的记忆。”
“这有什么,听上去跟迷魂汤没什么区别。”
“不是!重要的是我们鬼也能喝!”
温良(日游神)微怔,玉女尴尬,谢必安持续沉默。
范无救面露难色,奇道:“谁会去喝这种东西,城隍庙里有哪个鬼没消干净爱情吗?”
玉女和谢必安相视一笑,最终都没说话。
话题越来越跑偏,几只鬼先是问城隍爷最近如何,然后讨论司公天天跑城隍爷那干嘛,接着他们又聊起前些天的冥婚,最后话题回到了嵇玄身上,一个凭一己之力在大家记忆里常青的少年。
天时地利人和,谢必安嘴角一勾,抬手打断他们。
“那个,我有件事想和大家说。”
他一抬手,所有鬼的视线就飞速转移到他身上,那一个个期待的小眼神哟……啧。
“嵇玄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要把给你们的感谢都带到,他说感谢大家这些天照顾他,辛苦了。”
思考片刻,他还是补上了一句嵇玄只在心里想过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还说,希望大家体谅点照顾点司公,多谢。”
多谢这条路上照顾他的每一个人,又或者鬼。
——
走到轮回井附近,嵇玄才明白为什么这里偏僻。
这里和之前在野岭嵴看到的景色截然不同,也可以说和整个城隍庙的环境都不同,天空不是墨色而是暖色调的橙粉色,桃树也比先前在黄泉路上看到的榕树更有生机,美得恍若仙境。
嵇玄转头,对身着红袍手握勾魂笔的文判官崔珏问:“为什么这里的天空是这个颜色?完全看不出来我现在还在阴间。”
崔珏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定,就连回答问题也是语速缓却不让人听得心急,他的沉稳与七爷的儒雅有种说不出的差别。差别在体会上很明显,可这会儿嵇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组织语言来形容,最后只得作罢。
“因为轮回井才是一个人生命的真正终点,从鬼门关、黄泉路再到奈何桥,人身上的阴气太重了,这对下辈子而言是不利的,所以在轮回井这,得先让你们在磁场上和阳间接轨。”
嵇玄却觉得不是这个原因,跳入轮回井一切都会重置,生前阴气是多是少又怎么会有影响呢?
他平摊开手,企图去接从空中落下的桃花瓣。
“难道不是因为每个人这辈子都过得很苦,只要想起那些苦心情就会不好,所以生命的最后一眼要看些漂亮的景色,这样……轮回的时候就不会心有遗憾了,下辈子也能幸福些。这是我的想法。”
花瓣纷纷扬扬飘在空中,就像被染上桃色的冬日里的雪,它们飘得没有规律只有方向,过去许久嵇玄手掌心上都没落到哪怕一瓣桃花。
就在他胳膊发酸准备垂下手时,文判官走到他跟前,温柔地将花瓣洒在他手心上。
嵇玄欣喜地抬眼,与他对视起来。
“你这么想是更好的答案,会害怕吗?”
“夜游神说,我甚至来不及总结自己这辈子过得如何,下一秒就已经在人间当细胞了。”嵇玄斩钉截铁地摇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后者却看不出来这笑容是否勉强,“只要没有遗憾,我就不害怕。”
文判官点头,侧身用手掌指了下远处的桃树。
嵇玄随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桃树下有抹格格不入的身影,煤黑墨黪得显眼,满天的温柔也掩盖不住他身上倾泻而出的哀伤。
文判官在他跨出步子前招了招手,等嵇玄把耳朵凑上来,他便轻声交代了两句话。
待嵇玄反应过来时,他已向桃树迈出了第七步。
记忆里已许久没有出现这样的画面,五年前这画面倒是在他的人生里随处可见——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迈向在床上仍旧熟睡的虞烬闫,在学校爬两层楼迈向虞烬闫替他扛没什么重量的书包,从动车上跑下来坚定不移地迈向等候已久的虞烬闫,又或者后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向已盖上白布的病床,无声落着泪迈向告别厅前方的灵台,到最后失神地淋着雨迈向那冰冷的墓碑。
回忆于此,他已站在桃树下。
嵇玄抬脚踢了下地上那只鬼伸出的小腿,和他对视的第一眼前者就已涕泗滂沱。
都这般狼狈了,嵇玄还是露出了个不带遗憾的笑容:“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吗?想念压死人,被压死之后来阴间寻你的。”
虞烬闫抬眼的时候先是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这不是梦,更不是疼到快要失去意识时在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只为让他保持清醒的幻觉后,虞烬闫起身紧紧拥住了嵇玄,他用力得嵇玄根本喘不过来气,饶是这样他们仍觉得这个拥抱不够紧,他们只恨自己不能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司公……”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郑重地喊出他的职称,“有没有暂停轮回的办法,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抵就是这般无奈吧。
虞烬闫拍着他的背,不知是在回答他还是在提醒自己,声线里满满的抱歉:“没可能了。”
“如果我早些知道,我不会那样随随便便就答应轮回的。”
“不怪你,小山……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这样责怪自己,是、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对不起。”虞烬闫像个被写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此刻只会麻木地重复一句话,可这句话装了多少真心的愧疚只有他身前的嵇玄清楚,“对不起……”
嵇玄如愿以偿地抚上他的后脑勺,他不舍地在他后脑勺上来回摸,字字句句泣不成声:“可是我也没认出你,你道歉什么。我之前那样对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讨厌他,讨厌他和你说一模一样的话,讨厌他用你对我的方式对我。”
后来他们松开彼此,嵇玄终于有心情开玩笑,他把虞烬闫从头到脚来回看了个仔细,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没生病的你就应该是这样的。”
虞烬闫父母都长得高,按道理来说他长到一米八往上不是难事,可是因为生病,照不到阳光、缺乏锻炼和睡眠、长期营养不良……虞烬闫才一米七刚出头,下巴尖得像是能刺死人的锥子。
眼前这个阴阳司公比嵇玄高了不少,身体也比他健壮许多,跟那个羸弱的虞烬闫判若两人。
嵇玄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捏上麻布一角,他抬眼与虞烬闫对视,就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虞烬闫默许了。
这次他手上没用力,虞烬闫也没有阻拦,麻布轻而易举就从后者脸上下来了。
没有黑红色的液体,没有恶心的孔洞,更没有持续往外露的阴气……有的只是一张完好无损的脸,有的只是一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想必身上的疤痕也消散尽了。
知道这一刻的你不是痛苦的,我便放心了。
也是这一瞬开始,两个人变得不自在起来。
其实以前谈恋爱他们也没多黏糊,十八年来的相处让他们太过了解彼此,对对方的在乎反而成了这段关系中最难说出口的心事。就好比每次从动车上下来,嵇玄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才来的福州,而虞烬闫也不会说自己想念他想念到了整日整夜睡不着的地步,两个人都把在乎藏进了心里,说什么都不愿开口表达,直到最后一刻有些话仍旧只是心知肚明。
但嵇玄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人与人之间有不同的相处模式,他和虞烬闫就适合这样,当哑巴。
所以斟酌片刻,他也只是用小拇指勾住了虞烬闫的小拇指。两个人并肩在桃树下坐着,没过多久虞烬闫就靠上了他的肩膀,嗓音也变得慵懒起来。
“我看完你锁在小木盒里的信了,虞烬闫,讲真的我从不知道你有自怨自艾的想法,我以为你一辈子都是积极向上的……看来那些年我忽略了你太多,也没认真问过你的想法。”生前鲜少被允许的依偎是稀罕的,因此他们无比珍惜眼下的每分每秒。
“因为我自怨自艾都挑在你熟睡的时候,你没有忽略我,是我躲着不让你看。”虞烬闫的脸蹭到了嵇玄的长发,那感觉并不舒服,于是他把马尾撇到了嵇玄肩膀的另一侧,撤下他肩上的斗篷,随后才心满意足地靠了回去。
“我从不觉得你有拖累我,因为你是我认定的永生永世的爱人,我心甘情愿照顾你陪伴你,你白白耗费我的努力才会让我生气。”
“嗯,所以后来没想着找死了,这种想法冷不丁冒出来的时候我只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虞烬闫本想问嵇玄你这些年过得怎样,他固执地想要从他嘴里得到确切答案,哪怕虞烬闫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哪怕明知道嵇玄说出的不会是他期待的答案。可是当他一抬头,当他与嵇玄对视上且对方轻微地摇了两下头时,念头被打消了。
嵇玄不想往最后的幸福里掺和不幸福。
毕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这些年过得如何,只不过你总是忘记,你总忘记自己日夜陪伴我身侧。
虞烬闫抬手抚上他的眼眶,力度无比温柔,生怕弄疼了他那般:“哭得眼睛又红又肿,你知道我最怕见到你这样了。”
明明自己也品不出这话的笑点在哪,嵇玄却还是破涕为笑:“珍惜吧,你也只能最后看一眼了,在城隍庙里有哪一次我不是为你流的眼泪?”
“是是是,都是因为我,都赖我。”虞烬闫难得没和他唱反调,整个人笑得轻松自在。
“话说回来,你当年的迷魂汤是什么味道?”
“那汤面相挺暴力,其实就是生前吃的那些药混合起来的味道,苦得略逊于黄连,唉,也是蛮诡异的。”
“嵇玄,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虞烬闫动了动手,与他十指紧扣,“其实你喝的那碗迷魂汤,是用我千年来为你流的泪熬成的。”
说完这话虞烬闫马上抬头看嵇玄脸色,怕他嫌恶心,他赶忙解释道:“当然!你喝进去的没有一滴是真眼泪,那只是……”
嵇玄抬手捏住他的上下嘴唇,手动给他封了麦:“我知道,再说喝真的我也不嫌恶心。咸我知道从何而来了,那里面的甜味呢?”
“是我们之间的幸福,可惜我忘记太多了。”
嵇玄怕他内疚,反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不怪你。你当初跳忘川河也是因为我吗?他们说你还顺带把金童玉女定情用的玉簪捞上来了。”
“嗯,因为太害怕没有你的世界了。”
“都喝了迷魂汤,还跳,傻不傻?”
“不傻,因为记忆消失之前,忘川河会带走我的。”虞烬闫坚定地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比起被动地让他们抹掉我的记忆,倒不如我自己来,这样我心里还好受些。”
嵇玄忍不住怼他:“来阴间也没治好你的中二病。”
虞烬闫抿着嘴笑,不应他这句话。
“嵇玄,七爷曾经跟我说,你不会怨我做这些事,你只会怨我告诉你真相告诉得太晚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两个人纷纷坐直身体,他们注视起对方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从中只看到彼此这些年道不尽的万水千山。
嵇玄咬牙切齿地回答:“是,如果我早些知道真相,一不会当着你的面哭,二不会跟你翻脸闹脾气,三……抓着你的衣领我就要亲死你。”
知道他在嘴硬,虞烬闫满意地笑倒在他怀里,那嵇玄还能做些啥呢,无奈又眷恋地搂着他呗。
“虞烬闫,我原以为见着你我能说很多的话,譬如我这些年过得如何,又或者给你点祝福,什么不要受伤未来要过得开心,可事实好像不是这样,总之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事实是再过不久他就要忘掉一切回到人间,而虞烬闫会做回那个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阴阳司公,这七天恍如什么也没发生过,所有起因经过、起承转合都只有局外人知晓,甚至知晓得并不全面。
不会存在,不可能留痕,那还有什么必要谈未来谈祝福呢?
桃花纷飞,嵇玄抬手,那些花瓣再次擦过他的手掌,它们仍旧倔强地不愿落到他手里。
“我还是那样不善言辞,真心话也不够厚脸皮说出口,你心里明白我怎么想的就行了。真的走到最后,我不遗憾了,我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从没后悔和你在一起,我也不后悔这些年过得行尸走肉,如果早些知道,我会休学拿那一年的时间认真陪伴你。你在福州租的那间房子,我白痴一样交了五年房租,想你了我就去那看,偶尔再睡上一晚,我总觉得里面还有你的气息,我总觉得在那里你就在我身边。我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捐了出去,一份留给我妈,还有一份留给你爸妈。你知道吗,你爸妈这些年白天过得很开心,他们去北方散了心,还总早起去河边钓鱼,偶尔跳跳广场舞,可是一到晚上他们就想念你,总拿你的照片出来看,来来回回从出生看到本科,我就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唠叨你。”
“接受你离开实在是太难了,五年,一千多天,时间转眼就过,我却怎的都没能做到。我能想出来的让自己舒服的办法,一个是喝酒,一个是死命工作,后来我把自己喝进了医院,工作也忙得找不到了意义……我那会儿就报复性地想,若有来生,这丧偶之痛、断雁孤鸿的余生就让你来过吧,我当那个一走了之的人算了。”
“你真以为是一走了之那么简单啊,身心上长达二十年的痛你受不住,还是我来吧。”
“别,打住!下辈子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好,大家都要平安。”
心碎至极,偏偏花瓣在这时落到了嵇玄手上,就像城隍爷为他敞开了通向阳间的井口。
他颤巍巍地蜷起手指,将那花瓣紧紧攥在手心里。
虞烬闫看到了这一幕,纵然心里万般不舍,他也还是在装冷静,同时他最后一次拥住眼前的爱人,无比用力,无比缱绻。
他的声音夹杂了太多情绪,感激、不舍、痛心,什么都有,混乱到嵇玄压根没法描述清楚。
如果早些知道,他不会擅自改动他的生死簿。
如果早些知道,他不会颓败地度过那些时日。
可人世间、九泉下,何来那么多“早些知道”呢?
“还说见着我说不了太多话,你看,这不交代了挺多事的吗。听你说人间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他刚松开胳膊嵇玄就顺势躺进他怀里,视线游走,嵇玄自下而上开始描摹虞烬闫的面容。
“嵇玄,能清醒地见到你,肆无忌惮地拥抱你,我心满意足了。听你说这些年你从不后悔,知道我的付出都是有意义的,我知足了。”
嵇玄抬手托住他的脸,只觉指尖开始发麻。
“谢谢你的玉佩、披帛还有斗篷。”
“都是为你准备的,以后全锁到木盒里。”
闻言,嵇玄露出个七天以来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我不允许,你得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好,我答应你。”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决堤一般。
“虞烬闫,你下辈子还会属于我吗?”
“会,事实上哪辈子都属于你。”
嵇玄只觉脸上散开了几片温热,那热流强劲得他根本抵挡不住。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就像那桃花落下,而桃花最终在自己脸上绽放开来了。
“鬼哥,我怕我下辈子认不出你。”
虞烬闫摇头,手心覆盖住自己脸上那只手。
“鬼哥,我没有遗憾了,我爱你……”
嵇玄身上属于人类的温度在一点点褪去,他的躯体逐渐变得透明,好似要在真正意义上碎成温润的白玉那般。
虞烬闫开口几乎是气声,飘渺又无力。
“不会,我就在你身后,很容易找到的。”
言罢,他俯下身,轻柔地吻住嵇玄的嘴唇——哪怕爱人已闭上双眼失去意识,哪怕爱人的酮体已碎裂成魂魄在这满天桃花中远行去了人间。
“小山,多得七天光阴爱你,多得七天以常人模样护你周全,我也没有遗憾了。”
须臾,怀中的魂魄尽数消散,不知此时身处何方。
离别这件事我们都学不会,但此时此刻也算扯平了吧,那就意味着……我们都不遗憾了。
千年前,你在灵堂含泪送我离去。
现如今,我在阴间无憾护你归去。
你化作天边一抹云霞,化作我此生离不开的缘。
天那边的爱人,人世间的你,永生永世都不要再为我落泪了。
—正文完—
惊喜就是正文只有七章嘿嘿嘿,所以每章的字数才会那么多(感觉用七章讲完整个阴间勉强了些,不过效果还是可以的,非常感谢过去那个累死累活也坚持想剧情and码字的自己,辛苦啦
向屏幕前支持我陪伴我的各位鞠躬,感谢你们!
这本会无缝衔接番外,那就明天的阳间线见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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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光返照·轮回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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