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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良人终归·监狱司 天寡情缘薄 ...

  •   第二次走黄泉路,烛火没有熄灭,耳边也没有闹人的嘶吼,想必枷爷已经把暂押于此的凶神恶鬼转移了。

      由此嵇玄看到了八爷口中那如诗如画的彼岸花和榕树,彼岸花他这些天看多了心里自然不在意,倒是那榕树整体长得扁而低,比那抹红色要引人注目得多,他没忍住就多瞄了几眼。

      牛头马面在他身前走着,方才被他和夜游神缉拿的魇和魖此刻被五花大绑,脸上失神,也不知道要被押到阴间的哪里去。

      “司公现在在东厢房吗?我想去见他。”嵇玄冷不丁出声,牛头马面便同时转过身看他。

      “抱歉,司公不在东厢房,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马面照搬司公的话,说一句弯一下身子,“我们得先带你到阿婆那处理伤口,然后再去监狱司。”

      嵇玄回想起孟婆给的迷魂汤,顿时阵阵头疼。

      但伤口也不可能放着不处理,他现在只嗅得到自己身上一股烤肉味,缠得松的绷带间裸露出的皮肤不是黑的就是红的,他自己都没眼看,像烤鸡翅。

      身上已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连疲惫也没有。如果夜游神没有告诉他反噬的事,他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自己在阴间待久了,身体机能趋近于鬼,和安眠药吃多了会产生耐药性一个道理。事实却是自己身上的痛都被司公转移到他身上了,后者这会儿躲着谁也不见肯定是这个缘由。

      所以心里再怎么想什么也不顾用跑的去寻司公,他也得先去孟婆那处理伤口,否则还不等找到司公,司公就已疼得七窍流血了。

      他在司公面前永远是被动的,衣服穿的是司公准备的圆领袍,保护自己魂魄的武器是司公给的,甚至护他周全的符也是司公亲自绘制的,因而像此刻司公躲着不见他,他便上哪都寻不到他。

      想为司公减轻负担缓解痛苦,就得乖乖上孟婆那治病,再乖乖跟着牛头马面走一趟监狱司。

      当真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避我都避得理应如此。嵇玄苦笑着想。

      不知隔了多久再见孟婆,嵇玄觉得她大体上没什么变化,不过是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些。

      他心情不算太好地坐到孟婆跟前,孟婆问他怎么伤的他就全盘托出,孟婆问他怎么跟司公闹别扭了他就一言不发,活脱脱一副小孩子模样。

      见他这样耍脾气,孟婆抬头朝牛头马面笑笑,好似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一般。

      原本嵇玄都做好心理准备了,这孟婆给过来什么颜色的液体,像墨水也好像工业废水也罢,只要药效到位他就都能忍。结果这回的汤药出奇的正常,就像在阳间调理身子时会喝的那种中草药,墨绿色的,闻起来也只有淡淡的草药味。

      嵇玄接过木碗,没有片刻犹豫就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消散开来,他却嫌这苦味不够重,老一辈不总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么。

      喝完药该处理的就是身上的伤了。

      孟婆不知用的什么方法,总之是将他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脱了下来了,这副尽是伤痕落满灰烬的躯体触目惊心,饶是常年缉拿凶鬼的牛头马面也没忍住皱起眉头。毕竟平常见的都是鬼神之身,人类的□□属实难见。

      孟婆没碰他,手只在表面虚虚地游走,花了好一会儿她才将嵇玄受的伤看个完整。

      “你这伤倒是让我想起司公前些年受城隍爷责罚,当时他身上大多都是烧伤,皮肤都溃烂了,跟你现在差不多。”孟婆转身取来了膏药,小小一罐被她攥在手里,是温润的白玉色。

      听她这么说,嵇玄只是垂着头否认,语气冷静:“并不像,我身上只有烧伤,可那时他身上还有别的伤,他比我要疼上很多很多。”

      多到在他心里这两件事不应该拿来作比较。

      孟婆微怔,随即浅笑起来:“原来你都知道了,我还以为司公不会告诉你呢,他性格那么犟。在阴间能受得住一鞭红莲业火骨头都算硬了,何况他受了上百鞭,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嵇玄半开玩笑着说:“经历那些怨气应该很重吧,他居然没有幻化成魔。”

      “因为他心里有比怨气更重的东西,再者他认定那些都是他活该,所谓一报还一报嘛,改生死簿是阴间罪不容诛之事,城隍爷已经罚得轻了。”

      有比怨气更重的东西,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做?我只是个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凡人。

      嵇玄全程用小臂撑膝盖,弯着腰以便孟婆为他上药。这个姿势他低垂着头,没有鬼能看到他的表情,也没有鬼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接下来的话的。

      “他改了别人的生死簿,为什么天谴没有降在那个人头上,只降在了他身上。”

      孟婆闻言手僵在了空中,牛头马面同样错愕,显然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

      他们不知道司公修改生死簿是为谁又为何,在听见嵇玄这话时他们心中对他是矛盾的,高兴他为司公着想,却更恨他不顾别人的死活。

      “那个人没有做错事,平白无故为什么要为司公犯的错担责呢?”孟婆用力在他背上一按,算是警告,这下给嵇玄疼得龇牙咧嘴。

      怪了,这时候痛觉又回来了,司公在干什么?

      嵇玄想,自己其实是做错事了的,错就错在没有珍惜生命,错在虚度光阴。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论对他还是对那个人都没好处,分明就是两败俱伤,做了有什么用。”

      到头来自己不感激他,还对他出言不逊,难道这就是司公想要的吗?不可能。

      “怎么会没有好处呢,城隍爷罚他罚得那么重,不就是因为他改的东西太多了吗?”孟婆娓娓道来,“光是把死改成生就已是大罪,更别提他还给了那个人类光明的前途,别告诉我这都不算好处,你们人类不最在乎未来了吗。”

      未来是好,可他想要的是有虞烬闫的未来。

      旁人眼里那些东西的确是好处,可对嵇玄来说不是,那些对嵇玄来说反而是逼他活在这世上的罪魁祸首。

      没了作贱自己的本钱,嵇玄干脆闭嘴了。

      他茫茫然盯着自己的鞋尖,思绪不断飘远,他脑袋里的东西又多又杂,乱得好比毛线球。

      所以,司公为什么要改他的生死簿?

      他原本的结局是怎样的?

      他们在千年前的阴间又是如何相遇的?

      司公现在躲到哪里了呢?

      ……你身上到底有多难受?

      冰凉的膏药在身上不知涂了多久,反正嵇玄一直在想司公,不然就是在想些有的没的。直到孟婆用轻柔的手法为他缠好绷带,他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没有衣服穿,意识到这点后他耳廓通红。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没必要的,他能想到的东西别的鬼不会想不到,而在他们想出解决办法之前,司公就已将最完美的答卷递交上来了。

      牛头手上捧着的正是司公为他准备的新衣服,先前因为要缉拿凶鬼,衣袖过长不方便行动,因此他袖上戴着舒适的护腕。往后的日子里他要静养身体,司公便将衣服款式换成了与自己同款的交领长袍,颜色与先前那件圆领袍相同,只是衣摆处的纹样是龟背纹,整体看上去要更美观些。

      与衣服一同送来的,是之前他泄愤摔在司公身上的半块玉,这东西看得嵇玄是哭笑不得。

      孟婆见状,为他将及腰的长发束起,高马尾随着他脑袋的动作重重撞在后背上。

      她语气里是满满的欣慰:“我们司公心里可是很在乎你的。”

      嵇玄不清楚自己的长发是何时长出来的,反正刚见到司公的时候还没有,过去那么久了他也没感觉到头上重了,当真是精神错乱啊。

      长股单针笄和玉佩孟婆没敢擅自动,她左手托住右小臂,右手推开马面手上的都承盘,脸上还是那温和的笑容:“这两样让司公来才合适。”

      听她这么说,嵇玄尴尬地抬手,红润的脸颊就这么被衣袖遮挡,牛头马面也只是相视一笑。

      最后笄收在了牛头那,玉则被嵇玄揣怀里了。

      上了药换了衣服,也不知道司公有没有好受些。

      整装待发后牛头马面为他指引方向,将他一路带去监狱司,直至把魇和魖交付给枷爷锁爷。

      枷爷手持金枷着红绣袍,锁爷银锁加身着蓝袍。

      枷爷见到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符纸,嵇玄对此已无比熟悉,转过身撇开了自己碍事的长发。

      枷爷没想到他这么配合,愣了两秒随后打趣道:“你业务还挺熟练,进监狱司怕不怕?”

      嵇玄想说我连鬼都自己上手抓过,阳间烈火阴间业火也都受过,一个收凶鬼的监狱司有什么可怕的?当然,前提是你不灭烛火!

      但他身上的阴气还没开始恢复,把自己放在一个弱势的位置上枷爷锁爷会更注意他,保护自然会更到位,这不是什么坏事,因此嵇玄选择默认。

      面子终究不能当饭吃,他还要去见司公呢。

      锁爷想当然断定他会害怕,出声安慰。

      “别担心,其实没什么吓人的东西,没有尸体也没有血,顶多是凶鬼的叫声大了些容易头疼。”

      给他换完符纸,枷爷锁爷擒着地上两只鬼径直朝监狱司大门走去,两位将军一走近,那大门的铁栏杆就“哐当”一声向上抬起,阵仗惊人,待嵇玄走进去,那栏杆又猛地砸落回地上。

      嵇玄一扭头,心里发怵得只想骂街。

      是,跟锁爷说的一模一样,没有尸体也没有血,有吵得他头痛欲裂的尖叫声。但这些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大路两侧遍布尸骨,整个空间都飘荡着让人生理不适的臭气,他恍惚间在心里认真发问:这里真的是阴间吗?确定不是阳间哪个残忍至极的屠宰场吗?

      森森白骨看得嵇玄只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偏偏监狱里每个单间都用栏杆封死了,那些不被鬼神控制意识的凶鬼此刻全都趴在栏杆上,奇形怪状的四肢大剌剌地从栏杆空隙间伸出来,跟奇幻森林里会扭曲的荆棘似的,嵇玄看得沉默。

      然而前方的枷爷锁爷并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两位将军无所畏惧地带着魇和魖朝里去,他们在大概中间的位置找了两间空监狱,手一撒就给凶鬼丢进去了,事后嫌脏一般来回拍了两下手掌。

      嵇玄叹了口气,闭着眼屏着呼吸走到他们身边。

      “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他真诚发问。

      枷爷眼睛朝上,非常认真地思考,然后给了他一个非常绝望的答案:“得把手续办完。”

      “手续一定得在这里办吗?就没有什么……雅致一点,又或者宁静一点的地方吗?”嵇玄把话说得飞快,因为肺里真的快没气了。

      “这个监狱就是监狱司啊,手续还能上哪儿办,你别说你想去谢必安那,他跟范无救正忙呢。”

      哦,原来城隍庙里别的鬼也觉得谢必安雅致,看来前阵子有这个想法的自己是正常的。

      “但是呕……呕呕——!”

      嵇玄最终还是没忍住,扯着自己的头发就弯下腰直吐,好在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这几下都是干呕。

      锁爷边给他顺后背边认真忖量,片刻过去他抬头与枷爷对视,神情严肃:“我们是不是忘记了这个人类有嗅觉?”

      枷爷拧着眉,赞同地点头:“好像是,你把他带到门口吹风吧,我把要用的资料带过去处理。”

      再次吹到阴冷的风,什么惊悚什么阴森嵇玄都不在乎了,他只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只是这话在这里说怎么有点怪怪的呢……不管了。

      他把胳膊搭在大门栏杆上,因干呕而蹦出来的生理性眼泪要落不落,他这模样直接给锁爷看得手足无措,又没水又没药的这可怎么办。

      “我没事,你让我自己发呆清醒会儿就好,主要是里面太臭了,白骨和尖叫我都能忍。”

      嵇玄上一次这么狼狈,好像是几年前给堂姐的儿子换尿不湿的时候,那次还是跟虞烬闫一起的。只不过虞烬闫在旁边坐着,捏着鼻子看自己出糗笑得眼泪直流,而自己是主力军,每操作两秒就忍不住干呕一阵,神志到最后完全不清。

      那几眼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的光景,他从不知道幼年体人类answer the call of nature威力有那么大。这么说吧,他那天甚至无比感谢虞烬闫,感谢虞烬闫把自己掰弯,让自己避开了在未来做父亲给自己的小孩换尿布湿的可能。

      这么发呆下去容易回忆从前,可不是个好办法,因而等枷爷回来后,嵇玄一反常态地黏到了两位将军身边,啥也不干就看他们处理资料。

      要记录的东西不算太多,但都比较精细,更确切的形容词是复杂:什么凶鬼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被缉拿的、凶鬼被谁用什么武器以怎样的方式缉拿的、凶鬼的弱点是什么擅长的又是什么、整个缉拿过程有没有谁有疏忽又有谁受了伤、凶鬼诞生于某个地方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凶鬼的怨气有多重、这次诞生在根本上是否可以避免、凶鬼以后可以用来做什么、凶鬼在阳间和阴间的危险极值分别是多少、把凶鬼放在监狱司里会不会对冥府秩序造成威胁、是否真的到了要把凶鬼罚下地狱的程度、需不需要让司公过目、该不该把它带到城隍爷面前,诸如此类。

      嵇玄没一会儿就看得头晕眼花,他是个纯种理科生,即使生在一个可以随意搭配高考选科的年代他也坚定不移选择了物化生,大段的文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而且是生理性折磨。

      读高中那会儿他只要看到长篇大论的题目就会跳,老师说现在的高考连理科都在增加阅读量,不静下心阅读只会跳题目是没用的。嵇玄当时就在心里翻白眼,他想,搞这么长串的题目无非就是锻炼学生提取信息的能力,真正到了社会上,哪个甲方爸爸会哔哔叭叭废话大堆,谁不是干脆利落地甩出自己的要求?如果把自己的诉求说得既要又要还什么都割舍不掉,这个挺好那个也挺好哎哟我觉着都不错……那他妈是二逼来的。

      然后他就被虞烬闫这个文科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知过去多久两位将军才完事,嵇玄无聊得头发都快被薅没了,待他们到监狱里放好了资料出了大门,终于是踏上离开监狱司的路。

      “这些凶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锁爷没想到他会好奇这个,山高路陡,他伸出一只胳膊借给嵇玄搀扶:“凶鬼和我们这些鬼不同,我们生前是人类,而它们纯粹是人间恶念聚集而成,天生下来就要去监狱司的。”

      “是,人间的邪念都有阈值,一旦超过,它们就会汇聚而成化为凶鬼,不论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它们都无恶不作。”枷爷对锁爷的话进行补充,“但也不是所有的凶鬼都这样,有些凶鬼是内心险恶的人类幻化而成,又或者是我们这样的鬼神变的,都有可能,只是概率比较小。”

      “人类在变成凶鬼以后,还有可能再轮回到人间吗?”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先前与夜游神的争辩,怪不得对方会认为欲望与情感是最恐怖的东西,因为千百年来他都在与人间的险恶做抗争。

      “没有可能了,若不是罪大恶极,是不会化成凶鬼的。那种人身上的怨气重到不论轮回多少年,不论遇见多少命定的贵人都无法被洗刷掉,那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就连凶鬼的命运也是生死簿里早已写好的。

      嵇玄回头望了眼不远处的监狱司,也正是因为这一眼,他脚绊了一下,要不是手上早就抓住了锁爷的胳膊,他恐怕会直接摔个狗吃屎。

      枷爷不敢吼他,只闷声劝告:“看脚下吧。”

      “那些凶鬼最终会变成什么,还是说它永远就待在监狱司里了?”

      “凶鬼身上的怨气跟我们身上的阴气概念是一样的,都是会被消耗的东西。不过二十四司在监狱司里下了法咒,法咒会吸食凶鬼身上的怨气并将它们转化成阴气,以此补贴我们所消耗掉的。等身上的怨气被吸食完,它们意识会飘散,□□会腐蚀,到最后只剩下嶙嶙白骨。”

      他这么一说嵇玄便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白骨,他赶忙甩了两下脑袋,把那些丑陋的画面尽数从脑海里赶出去,虽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管用。

      “所以不论是人类是鬼神亦或是凶鬼,自诞生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被生死簿写定了。”嵇玄感觉大脑发胀,热得像是有岩浆流过,声音没由来地颤起来,真是奇怪,“那我们拼了命去努力,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个好的未来,努力去赢得自己想要的生活,意义是什么?”

      枷爷锁爷同时陷入沉默,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嵇玄这个问题,这个类比莫比乌斯环的问题。

      “凭什么我的生活要跟着那本破书走啊?”想起方才枷爷说的话,他说凶鬼大多是人间邪念汇聚而成的,嵇玄只觉得这法则可笑,“谁的出生是自己选的,不是我的选择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吗?”

      “因为就连你是努力是颓废这件事也是生死簿写定的。如果你料定你怎样做都会得到某个东西,你不愿意付出满脑子只想着收获,你放弃去努力,放弃为自己争取,那最后降到头上的失败才是生死簿真正写定的。”

      嵇玄咬紧嘴唇,似懂非懂。

      “我们从来就不是白白得到什么,得到一样东西是因为付出了相应的东西,可能是金钱可能是时间可能是真心,你付出之后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那是因为它成了另一样你需要的东西。”

      那虞烬闫的存在变成了他生命里的什么呢?自己引以为傲的两年感情变成了什么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呢?好像什么都没变,嵇玄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

      他重重闭上眼睛。

      “司公为什么要去改生死簿?”到底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执念吧。”

      执念,他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鬼有什么执念?还非要执念在阳间的人身上。

      再想下去嵇玄猜自己会变成神经病,他对天发誓:只要见到司公,什么伤什么痛他都不过问,他只问他为什么要改生死簿。

      话题兜兜转转似乎只能回到司公身上,但嵇玄说什么都不会承认自己是真心八卦他的。

      “那你们知道司公那个上锁的密码盒里装了什么吗?”

      听他这么问,枷爷顿时欲言又止,而锁爷盯着不远处发呆,脸上只有绝望的神色。

      “怎么我问这个问题你们都这副表情?不天天见鬼吗,那么震惊做什么。”嵇玄随口抱怨。

      “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听温良说是司公生前的伴侣留给他的物件,非常重要。”

      哦,确实比披帛重要,那之前夜游神沉默什么?

      “知道你想司公了,也知道你想回到司公身边,但现在城隍庙上上下下真的没有谁能找到他,我们尽力了,况且你不能一个人乱跑。”锁爷无奈道。

      几秒钟后,嵇玄握住的已不是锁爷的胳膊,而是玉女纤细的手,他这次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愣愣地就跟着她走出了几步。

      心里苦涩,因为恍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株草,一株没有固定的根、没有滋养的雨水、没有青睐的阳光的草,可怜又无助。他随波飘荡在这城隍庙里,永远都没有落脚点。

      天知道这个瞬间他有多想司公把他带走,起码在司公那他是被坚定选择的,司公不会计较他的依赖,也不会恼怒他过分的脾气,司公什么都忍得下来。

      就算因为生死簿的事情生气,就算不接受人生是命定的,我也不至于到不理会你的地步,现在可好,反过来成了你躲着我。你是害怕未来的日子我真的不理你,还是认定我心眼就那么小会因为区区一个生死簿永远跟你计较下去,反正过去的事情都没法改变了,我和你吵什么呢?你是我在这偌大的城隍庙里唯一能信赖的存在啊,我明明说过的,我需要你。

      他的情绪波动在第二者眼里其实非常明显,就像前几次不论是七爷还是日游神,他们总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不对劲,那这件事对玉女来说只会更简单,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伤心,他会回来的,只是需要点时间。”玉女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往开阔荒地,嵇玄眼里已满是泪水,就好像司公丢失的情绪加倍到了他身上那般,“我带你去看冥婚吧,鬼娶鬼那种。”

      他已没有任何选择,别的鬼说什么就是什么。

      “原来阴间也有成婚的,我从不知道。”

      “他们执念太重,不完婚是没法安稳轮回的,再者我们鬼神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圆人类未完之愿吗?有我们在,不会让任何人会带着遗憾轮回的。”玉女温婉地笑起来,解释的嗓音十分温柔,她还顺带未卜先知了一下,“你心里没有任何愿望,身上一点怨气都没有,直接轮回就行,当初是司公执意留你七天。”

      她给情绪金童就摆事实,后者的声音是嵇玄这么久下来第一次听到的清脆:“冥婚多数是在阳间举办,两具骸骨合葬迁棺,墓地前拜天地就算礼成。但他们生于动荡年代,国步艰危,别说用骸骨完婚了,生前的婚约也不过是口头承诺。”

      原来这就是司公所说“城隍庙的时间流逝与阳间不同,每个鬼所处的方位时间也不同”,那么荒诞的现实摆在眼前,他已悲戚到了无暇顾及的地步。

      成婚的地方恰巧就在监狱司所在这座野岭嵴的山脚下,监狱司大概在半山腰,走下去要的时间不多。

      下山的全程金童就跟在玉女身后,他的手臂时不时伸出来护着她,眼里甜蜜的情宛如流水叫人根本拦不住。嵇玄说不羡慕是假的,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就是在这时被流水步步逼退的。

      虞烬闫活着时,他在这世上害怕的事只有两件,一是虞烬闫驾鹤西去,二是黑暗。虞烬闫走后,他在这世上害怕的事仍旧有两件,一是黑暗,二是恩爱伴侣。不管在哪看到柔情蜜意的情侣,不论性别不论年龄不论国籍,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祝福,而是怨恨。或许是嫉妒心在作祟又或者是他为人本就小心眼,他怨恨别人的幸福,又埋怨自己得不到这样的幸福。

      凭什么他和虞烬闫走不到那一步,凭什么他们的爱情在世俗面前就是无法提起的耻辱,凭什么他嵇玄的姓名不能姓红名黑地落在虞烬闫的墓碑上,凭什么他不能凭关系证明和虞烬闫合葬。

      说句对不起列祖列宗的话,曾经暴雨天脑袋不清醒,躲在被窝里思念虞烬闫的时候,他想过把虞烬闫的骨灰刨出来抱在怀里去跳海,就当他们这辈子死在了一起,就当他们最终合了葬。

      可这逆道乱常的想法终究只能是想法,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爱就去伤害虞烬闫的家人,更不能对祖宗不恭对神明不敬,到头来他也因此遭了报应,喝多了酒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此刻已不是活人,看到怨念极深的冥婚,嵇玄丢失整整五年的对爱情的祝福竟奇迹般起死回生。他觉得心口莫名的疼,是一种名为“同情”的疼,是那种自己遭遇过不幸所以不愿他人再遭遇的疼。

      上天从未顺过他的意,这次也不例外。

      “为什么会有鬼娶鬼,人世间的不圆全当真这么多吗?”嵇玄咬着牙往山下走,这三个字始终盘旋在他心头,这回无论别的鬼说什么他都无法开解自己了,“既然不能永远在一起,那上天为什么要让有情人相恋?”

      “因为相恋时重要的从不是到白头,而是爱意存在于这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嵇玄深深埋下头,嗓音已哽咽起来:“那你让他们……让那些爱得丢失了自己的人怎么办?他们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怎么办,活得生不如死吗?”

      “缘分到这就是这,冥婚已是最好定局。”玉女抬头,遥遥望着此番目的地。城隍庙已许久没有鬼娶鬼了,嫁鬼夫娶鬼妻倒是多见,因而这次阵仗巨大,许多鬼神都来观摩了,“失去爱人的生者怎可能在这世上苟活,这种悲剧谁都不想见,偏偏谁都没办法,唯一的解法是殉情。”

      可殉情要的勇气从不是一星半点。

      荒地开阔到了嵇玄身披斗篷仍感到阴冷的地步,大片土地上只有少许荒芜的草,那萧条的绿色与“生机”二字没有任何关系,连无边的天都是沉重的黑灰色。

      嵇玄这会儿身体已有些吃不消,长途跋涉许久实在耗费体力,走到最后还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七爷扶了他一把,他这才稳住身子不至于摔倒。

      玉女浅笑着松开他,手牵回了自己的爱人,如果嵇玄没看错,那笑容是转瞬即逝的。

      在场所有鬼神面色凝重,就连一向喜欢玩笑的日游神都收起了开朗,两道眉重重地皱在一起。

      来不及问七爷司公在哪,锣鼓喧天,唢呐呜咽,鞭炮齐鸣,从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将他们的交谈遮了个彻底,嵇玄讪讪闭了嘴。

      只见身着布帛袍的鬼新郎与身着霞帔的鬼新娘各自提着一边彩缎,彩缎中间往下坠的同心结大得惹眼,分明是喜庆的红色,可它出现在冥府竟变得如此悲哀。他们步伐整齐地朝远处的棺材走去,走出的每一步都慢,因为脚全程就没离开过土地。鬼新郎鬼新娘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婚队,嵇玄只能辨出那些是僵尸,僵尸们鬼神们各司其职地守护着这场婚礼。

      鬼新郎鬼新娘整个眼睛都是白的,他们的皮肤也白得没有血色,前者手持捧花后者手握却扇,好似真正少年夫妻,好似真是奔着白头偕老去的,这一点叫嵇玄看得心如刀绞。

      “这鬼新郎生前是怀州都监,以赤诚之心为国效力,他走后,她便随了他去,她说人间薄情可夫君待她不薄。他们这辈子聚少离多,恩爱的日子不多,往来的书信也少,能当个眷恋留在身边的孩子更是没有,他们只有彼此。”七爷淡淡道。

      鬼新郎鬼新娘很快走到了月老面前,嵇玄四处张望,孟婆果真不在,那月老交换完双方的生辰八字便徐徐道出完整的唱词。

      洪亮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凄戚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嵇玄眼里饱含泪水,眼泪要落不落。

      “一拜天地!”拜天地成全,拜佳偶天成。

      “二拜高堂!”拜骨肉之情,拜养育之恩。

      “夫妻对拜!”拜两厢情愿,拜永浴爱河。

      “礼成!并骨合葬!引入坟冢!”

      到底是天寡情缘薄意,少年夫妻终于此步。

      嵇玄本想阖上眼躲开这一幕,他不愿看他们进坟冢,更不愿见证这场婚礼走向悲剧,只是在闭上眼之前,有只手更为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双眼。

      滚烫的泪滴就这么带给那只冰凉的手温度,一同带去的,还有自己掩盖不住的脆弱。

      司公用空出的那只手为他戴上先前存放在牛头那里的笄,至于玉,就得等嵇玄自己拿出来了。

      锣鼓声褪,唢呐声停,嵇玄的哭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变得清晰可闻,于是司公迅速把他带离了鬼群,躲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七爷望向司公,眼神在回到他身上的那件披帛上多停留了几秒,末了与玉女会心而笑。

      “怎么哭成这样,他们能完成冥婚很不容易,对他们来说这已经算是没有遗憾了。”司公见他哭得可怜,忍不住开口,只是那嗓音已裹上不寻常的疲惫,与嵇玄第一次见他时截然相反。

      嵇玄猛地摇头,他才不是哭这个。

      他扑过去,双臂用力环住司公的腰。

      司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覆在了嵇玄脑袋上,安慰似的抚着,眼眸低垂不知盯着嵇玄的哪儿看。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给我贴了那么多符纸,我受的苦遭的痛都会加倍反噬到你身上,你痛不痛……”他把头深深埋进司公的腰腹,哭声沉闷,委屈迸发而出,“生死簿你都改了那么多年了,我死了还有什么办法恨你,你躲着我干什么?我难不成会一辈子生你的气?明明你比我更清楚,我剩的日子不多了啊,你凭什么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开心了吗!”

      司公珍重地凝望起他的面容来。

      “抱歉,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很久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又有谁能真的懂未雨绸缪的初衷与目的呢?就连此刻的司公也做不到。

      他缓缓闭上眼,稳着颤抖的身躯吻住嵇玄发顶。

      这个吻轻柔得可怕,嵇玄自己都没觉察到。

      为你改生死簿,只因我爱你,阴间薄情,我不愿你到此寻我。

      七天光阴,当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去爱你。

      幸好,幸好。

      千年轮回,生生世世爱的都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良人终归·监狱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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