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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拨云见日·人世间 起落沉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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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公的东厢房出来后,嵇玄险些撞上七爷,后者问他是不是和司公吵架了,他沉重地摇头否定。
在他眼里,两个人都对彼此有怨言那才叫吵架,像他刚刚那样单方面发泄情绪才不算。
七爷见司公没追出来,便带他到了日游神那。
“你这是什么意思,偷摸把司公的披帛贿赂给我?”日游神双手撑门,对门外的七爷调侃道。
七爷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把保护魂魄的符纸贴到嵇玄身上,只嘱咐日游神别心太大就离开了。
日游神的厢房与司公简直是两个极端,不知从哪来的金乌光芒照亮整个房间,别说床了,单是桌子椅子柜子这些东西都比司公的美观不少。
日游神拿了两把椅子过来,径直坐在嵇玄对面。
“我这可能没什么吃的能给你,司公应该和你说了吧,我们鬼是靠烟花爆竹味充饥的,你爱吃的米饭糕点我们这都没有。”日游神努了努嘴,在心里抱歉第一次招待他就只招待成这样,“跟司公是吵架了吧,要不要讲给我听,我替你骂那个臭鬼让你高兴高兴。”
嵇玄大概能猜到七爷把自己丢给日游神的原因:这家伙心胸开阔,不论经历什么糟心事,总有办法让自己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开心度过去。
他摇摇头,想着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他不想让别的鬼插手。何况他也不知道他们对司公做这件事的初衷知晓到什么程度,那个度不好把握,等自己在外面晃悠到气稍微消了那么点时再回去找司公问个清楚吧。
“你和夜游神是怎么认识的?生前也跟黑白无常一样有一段家喻户晓的挚友情吗?”听七爷说这日游神乃城隍庙里最八卦之鬼,问八卦问题就没什么他答不上来的,嵇玄放心地开了话匣子。
“要真是家喻户晓你现在也不会问我啦。”日游神笑眯眯道,“我跟他呢在生前没有交集,刚到城隍庙的时候就是普通的交班情,我上班他下班,他台前我幕后,后面交接得多了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牛头马面呢?真是随便排班认识的吗?”
日游神故弄玄虚地摇头:“那不是,阿傍(牛头)生前是不孝子,罗刹(马面)生前是偷马贼,他俩是在黄泉路上相识的,一见如故一起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哦,对了,他俩也是谢必安范无救迎的。”
话音刚落,日游神便开始朝嵇玄抛媚眼,活脱脱一副见到了知音的模样,嵇玄对此深感畏惧。
“还想听谁的八卦,月老孟婆的听不听?”
在人间没听过这些传闻,嵇玄没忍住点了头,但他莫名觉得这日游神所说都是野史。
“这墨生和孟灵儿呢生前是青梅竹马,两个人私定终身了的,结果后来墨生死在被征去修长城的路上,而这孟灵儿呢等他等到白发最后跳崖殉情。城隍爷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来世生离死别,要么在阴间永不相见,所以现在呢,他们一个死命牵红线,一个死命灌迷魂汤,有意思吧。”
有情人别离,对嵇玄来说这故事烂透了,早知道就该问金童玉女的,他宁可被秀一脸。
“夜游神呢,去阳间巡逻了吗?”
日游神没想到他的八卦劲儿这么快就消下来了:“嗯,现在阳间是晚上,他巡逻我记录档案,估计七爷是让你来帮忙工作的。”
因而他让嵇玄在原地稍作等待,自己转身就往城隍庙的档案室去,约莫两分钟后,他抱回来了两大沓档案让嵇玄处理。
嵇玄生前在北京跟牛马似的玩命工作,远程实习三年正式上班三年,心脏都快要跳不动了,谁曾想死后还要陆陆续续帮城隍庙里的鬼赶KPI。
他狐疑地抬眼,那眼神就好像在问:你认真的吗?
日游神心满意足地赏完他有趣的表情,摆摆手在他身旁坐下,垂落的长发有几缕落在了嵇玄手背上,后者默默把它们撇开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主要是核对逝者的信息,确认轮回没有意外。”日游神把档案尽数推到嵇玄面前,单手撑头玩味地盯着他,“轮回后的十八年里,档案要不停地核对。”
嵇玄木着脸说:“……这是司公的工作吧。”
日游神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下他算是知道七爷为什么说这小孩勉强算得上聪明了,挺会明察秋色的,谁跟他一起工作都觉着高兴。
估计整个城隍庙里也就司公天天有事没有想着把人家惹毛吧:“对,你是司公带来的人嘛,按道理来说应该老实本分待在他身边,他工作量也最大嘛,分担分担也好。”
意思是七爷八爷缉拿魗和魈那次是意外,他们能力足够本就不需要他这个人类帮忙,从头到尾都是司公在创造机会试探他的能力,跟黑白无常没有一点儿关系。嵇玄听出了日游神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便伏案开始工作。
他撕开牛皮色档案袋上的密封条,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白纸,纸上记录的东西不多,就是逝者姓名、年月日、年龄、原因,然后旁边贴了张照片,是他们生前拍过最好看的一张。
嵇玄把上面每一个文字每一个数字都看得仔细,他原以为城隍庙只管福建当地的白事,然而逝者来自全国各地,这次经历也算再次打破了他对城隍庙运作体系的固有印象。
[逝者沈渊霖 2019年9月13日病逝于南宁 得年18岁 高度恶性骨肉瘤]
[逝者顾许亭 2024年8月21日病逝于温州得年28岁 胃癌晚期]
[逝者封执屿 2029年7月29日逝世于临沧终年34岁 因公殉职]
指腹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嵇玄的心情突然变得无比复杂,他想:怪不得这份工作只有鬼神能做,他们情感有所缺陷天生适合,自己身为有情有义的人类,光是看那短短几十个字就已说不出话来了,更别提理性地做出判断。
世间的人们似乎总认为无疾而终是一个人注定的结局,其实放眼望去,这个世上因意外过世的人同样不在少数,前者享受安稳的等价条件便是他人没得选的痛苦又或者奋不顾身的奉献。
虞烬闫是前者,而嵇玄自己是后者。
生在现如今的社会,没有人会停下脚步同别人真切地讨论生与死。生有什么可讨论的,自诞生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请问哪一刻不是生?只要上上辈子不缺德上辈子不造孽,这辈子就能平安度过。死,更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这个字在生活中提都不能提,要避谶要消灾,因为祖上说祸从口出。
事实上,没有人能保证明天的自己还能睁开眼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也没有人能保证过了今晚自己仍旧活在这世上,世事无常并非玩笑,万事万物包括生命都是时时刻刻在变化的。多数人都盲目地觉得死亡是件很遥远的事,它与年老之前的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明天在潜意识里是一定会到来的,嵇玄十几年读书的日子里都是这么想的。
可万一呢?万一明天就睁不开眼睛了呢,万一今晚就失去所有了呢,到那时又有多少人能对着鬼神说“我这辈子过得幸福且没有遗憾”这种坦荡又坚定的话呢?
人们总说顺其自然,失去的一定会在日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身边,可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失去在下一刻拥有,它就已然没了价值。到那时,人们会不会无用地后悔这辈子从没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会不会后悔没有肆意地做真实的自己?
嵇玄自己也是这么长大的,没有生死观念的教育,没有对逝世的概念。家中长辈过世时,父母给他的措辞是“他们去远方旅行了,要等小山你长大了才能回来”,于是他对这件事的记忆也就只剩烧了整整两天的香火和紧紧缠在左臂上的白布。再长大些父亲在外地去世,缠绕在左臂上的白布换成了穿在身上的白色麻衣,香火仍旧不断而且呛鼻得可怕,由此他便明白这又是一场名为“告别”的旅行,且旅行永远不会有结局,他们永远不会再见。所以后来他才会那么害怕虞烬闫撒手人寰,怕他是那场没有结局的旅行的主角。
正因没有向任何亲人郑重地道过别,虞烬闫的离开于他而言才会像一片永不放晴的天。那是心里永远解不开的结,是摔碎成了两块永远无法复原的玉,他至今不懂离别为什么如此折磨人的身心。
他哽咽着往下翻,越翻情绪越不稳定,翻出的第七份竟然是虞烬闫的档案,他顿时僵在原地。
日游神叹了口气,想让他别看却为时已晚。
[逝者虞烬闫 2027年8月1日病逝于北京得年19岁 艾森曼格综合征]
嵇玄徐徐抬手抚上爱人的姓名,他望着那张纸不住地出神。不知为何,这纸张的触感与别张不同,颗粒感摩擦力都很大,还有些热热的。
北京,若不是今天看到这份档案,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记起来虞烬闫是在北京病逝的。他对虞烬闫离开那天的记忆非常模糊,只记得他倒在自己怀里,只记得他突发大咯血,再然后失魂落魄的自己和虞烬闫的遗体以不同的方式回到了泉州,回到这个他们相伴整整十八年的家乡。
不论是在救护车上还是在抢救室外,亦或是身处殡仪馆的那几天,嵇玄一滴眼泪都没流,他甚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安慰虞烬闫的父母、同前来上香的亲戚聊天、遗体火化后大摆筵席,全然一副正常人模样,看不出丁点儿不对。
甚至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情绪崩溃,仔细想想,估计在那时他的心就已随着虞烬闫的骨灰一并深埋于乡土之下。上飞机前没有虞烬闫的叮嘱他没有哭,落地北京几个行李箱意外砸身上事后却没有虞烬闫给他处理伤口他没有哭,喝醉了独自走在北三环路上没有虞烬闫问要不要来接下班他也没有哭。
那第一次哭是因为什么呢?因为酒精壮胆。虞烬闫去世三个多月,他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他的旧手机——APP里上千篇从暗恋到相恋再到挂念的日记,备忘录里数不清的与自己有关的待办事项,相册里无数白纸黑字的病情诊断书。
那时正值冬日,北京大雪纷飞,他麻木地、撕心裂肺地蹲在国贸桥下的人行天桥上哭,一度哭到呼吸性碱中毒,还是被路人救过来送去的医院。那是他人生中最需要氧气的一天,那种痛、那种挣扎、那种绝望他这辈子再也没有体会过。
日游神就知道他会哭,早已备在袖口里的手帕当即就掏了出来,他动作轻而柔地为嵇玄擦去眼泪,尽管并不明白几行字有什么好哭成这样的。
他求救般转头看向门口的司公,司公却什么也没说,只用眼神和他无声地对起话来。
日游神使眼色:你带来的小孩,哭了你自己想办法带走。
司公耸肩:谢必安带给你的,别找我算账。
日游神不满地抬起头,嘴巴合不上:快点过来!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不会哄小孩,哭了的更加不会,你的披帛你自己带走,我才不稀罕!
司公抱臂嗤笑:合着你在阳间待了那么久什么也没学会。
日游神翻他白眼:……快点!司公你快点啦!
对撒娇充耳不闻的司公:他还在气头上,不会跟我走的,你多带带他吧。
司公手脚利索把两沓档案袋抱回了东厢房,对绝望的日游神和仍在落泪的嵇玄视若无睹。
后来嵇玄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接过手帕独自在厢房里待了会儿缓神。缓过来后尴尬席卷全身,他便问日游神自己能不能去阳间找夜游神。
日游神巴不得他这么问呢,只通知了一声不问乔坤意愿如何,直接以最高效率把人送到了后者身边。
从来不知道温良如此热爱工作的乔坤:“……”
得,几分钟前提这要求的时候忘了夜游神是个不爱说话的,他满脑子都是去阳间去阳间,现在看来还不如去找七爷那个书生八爷那个糙汉玩呢。
嵇玄叹了口气,指尖符纸把玩得飞快。
重返阳间后,他盯着夜空中的那轮蛾眉月看了很久,他辨别不出自己身在何方,便只能抓着熟悉的事物不放,再一步一步走在夜游神身旁。
“有什么直说吧,你这样反而我更难办。”夜游神边说边往他身上换符纸,随后抬眼瞥了下不远处。
“我有可能遇见我的家人吗?”嵇玄老实地站在他身前,第一次露出紧张的神色。
即使非常想点头,不愿他的期待落空,夜游神还是漠然地说了实话:“没有可能,而且就算你遇见了,他们也不会感受到你的存在。”
那好吧,缘分就只到这了。嵇玄点头应下。
刚才在日游神那吃了瘪,这会儿跟在夜游神后面就是真的全情投入工作了。夜游神全程面无表情,只手上不停动作,不知在记录些什么。
嵇玄好奇地凑上前,发现他在记录夜间是否有人行偷鸡摸狗之事,还没来得及看上几眼,夜游神同样散落的头发就阻挡了他的视线,于是他讪讪往后退。
“你们来阳间巡查不应该有随从吗?”
“他们在别的地方,我带着你不好让他们见。”
“那你们做了鬼成了官,多久才能轮回啊?”
“庙里官员大概千年更迭一轮,我说的千年可以是一千年也可以是九千年,全看城隍爷心情。我们这批和城隍爷关系好,干活也勤劳,轮回估计还得等上一段时间。”夜游神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也没停,“我私心觉得在城隍庙待着比轮回来人间好,起码城隍庙里没有险恶的勾心斗角,我们也不用顾虑人情世故,更重要的是可以远离人心中的贪念。”
嵇玄与他持对立观点:“但是在人间视野会比在城隍庙里开阔,看到多宽敞的世界心胸就有多豁达,阳间有太多东西是阴间没法比的。就算你说人心中有贪念,它也不是万恶之源,有人的贪念是罪魁祸首,为了一己私欲什么罪恶的事都做得出来,可更多人的贪念只是寻常之物,顶多留在心中支撑着他们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未来,何错之有?”
“你是人我是鬼,我们之间有思维差异很正常。在我看来,欲望与情感比任何你们人类所谓的灾难都要恐怖,它在吞噬人的善意的同时把人变得不像自己,既然初心丢了,那又有什么值得你们去追逐的呢?”冷静的对峙就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辩论赛,只不过他们谁也没有说服对方的想法,只是一字一句用以坚定自己的立场,“当然你会反驳我物质上、心灵上的东西,到底都是生物气息相吹拂的结果,这没有错,我也赞成你这么想,只是我单方面没有办法理解罢了。”
他是鬼,日常在人间巡查记录人类的暗室亏心,而嵇玄是人,这辈子都奔波在所谓的善心上,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同,让他们互相理解是没可能的。
他们的争论就好比建立在孟子荀子的人性论上,这是个人与人之间在同一时刻有不同答案、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答案的问题,对他们鬼神来说同样不例外。夜游神这么想,嵇玄却觉得司公和日游神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他们定是坚信人心本善的。
“性本善不是坏事,你能那么想我觉得很好,我知道你生前一直守着初心不曾改变,再苦再累你也没有放弃,否则我现在不会在这里见到你。”夜游神抬手,将指尖上用阴气合成的千日红递给他,“但是为了一个陌生人,盲目地献出自己的生命,这值得吗?”
“善良是别人嘱咐我的,我的奉献也不是盲目的。”嵇玄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笑着抬抬手感谢,末了他感叹道,“褪去官职的时候,会觉得这些年过得很飘渺吧,就像做了一场梦,特别不真实。”
“或许吧,但我还没到那一步,我不知道也给不了你确切答案。”夜游神将他肩上的披帛取下,为嵇玄披上他先前穿的那件斗篷,干净的,“是想到过不久就要轮回了,心里害怕吗?”
嵇玄抬眼与他对视,面色复杂地点头。
谈不上害怕,更多的是担忧吧。
轮回时他会痛吗?会像离开这个世界时那样痛吗?冰冷的湖水灌进鼻腔再流进肺里,他从中夺取不到一丝一毫的氧气,最后只能任由身体在湖中沉重地下坠,直至失去意识。
虞烬闫当年应该比自己更疼吧,二十年,好辛苦。他长期缺氧,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最后肺动脉分支破裂血液灌入气道,因窒息而死。
说来浪漫,他们离开的方式竟然是一样的,缺氧,窒息。嵇玄发誓自己没有主观随着他那么做,只是事后也就是眼下回忆起这两件事,才惊觉缘分是那么的可怕。
“二十多年的记忆说没就没,怎么可能会不害怕。”
“其实跟睡了一觉没什么区别,等你闭眼,等你失去意识,轮回才会开始。”夜游神带着他继续往村巷深处走去,夜色正浓,他便点亮了手提灯,“你甚至来不及总结自己这辈子过得如何,下一秒就已经在人间当细胞了。过十个月出生,十二年后小升初,十五年后中考,十八年后高考,二十二年后找工作,相比我们的千年你们人类的生命其实过得很快的。”
不知为何,那么艰难的人生被他说得轻松,嵇玄当真相信这世间没什么可挂念的了。中高考失利没什么,不就是一场考试吗,股票跌了没什么,时候到了机会自然就到了。曾经以为会困住他脚步一辈子的事物,其实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在意的人事物,在自然轮回里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洒进沙滩就再也找不到了。
因而嵇玄只是笑笑,顺便抬手拢紧肩上的斗篷。
反正这辈子已经结束了,往后如何都与他嵇玄没关系了。
“其实不论性本善性本恶,那些都不重要,或者说任何东西在时间面前都不重要。”夜游神抱臂目视前方,语气没所谓得不像在教导他,“以前那么多生物灭绝,我不信人类没有灭绝的那天。包括我们鬼神,我们这些因你们人类祈福而存在的鬼神,托生者愿寄亡者思,终究都会消逝在时间里的。结局已定,那就让自己变得无所畏惧。”
嵇玄笑着叹了口气,心有灵犀地接下他的话:“所以起落沉浮、泰否穷达其实都不重要。”
“嗯,是这个道理。”
说得容易,做起来是真的难啊。
“你知道司公那个小木盒里装了什么吗?就是他厢房里那个,摆在柜子上的。”嵇玄非常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好在夜游神神经比较大条。
夜游神抬头望向远方,似乎是在思考,几秒钟后他僵硬地直起身,神色自若说自己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他很重要的东西。”
嵇玄随口开玩笑:“比披帛还重要吗。”
“……”披帛这关你是过不去了吗。
夜游神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转过身不去看他了。
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这儿凹下去一条缝那里凸起来一大块,嵇玄越走火气越大,最后硬是靠抱臂的动作憋住了这股无名火。
蓦地,他身前的夜游神停下脚步,对方顿了几秒钟便飞速向右转,那里有一条漆黑的岔路。
须臾,夜游神抬起手臂借手提灯的灯光去窥探深巷,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时不时传出来些不正常的低吼。
“那边声音不对劲,嵇玄,你跟我过来。”
嵇玄听觉比他灵敏很多,不用夜游神说他就已经辨别出那是类似于在荒山谷听到的凶鬼叫声,很像魗的叫声,不过是音调低了些,频率也低。
彼岸花刀还在身上,嵇玄朝微微回头的夜游神点头,示意自己有战斗武器,他不用分心担忧。
于是夜游神带着他向前去,结果没走几步,整条巷子刹那间燃起熊熊烈火!火焰边界沿圆圈烧起来,滚烫的温度将他们一人一鬼围了起来。
嵇玄紧握中衣外彼岸花刀的刀柄,手腕用力将刀拔了出来,他压低身体重心,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怨气太旺盛了,应该有两只。”
果不其然,夜游神刚把话说完眼前就掠过一阵风,他飞速转身挡回了嵇玄身前,长手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成功抵挡住了魇的偷袭。
嵇玄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他的长手杖是从哪冒出来的,身后一阵阴凉的风就吹来了,他迅速转过身背靠夜游神,反握刀柄朝空中狠狠划下去一刀。
大量深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嵇玄被恶心得直皱眉,但他也无暇顾及自己身上被玷污了多少。
被斩了一刀的魖露出真身,捂着胸口直往后退。
本是短匕的彼岸花刀在这一刻借鬼怪之血铸就成了长剑,四周烟炎张天,火花扑面,嵇玄手上的刀光在火焰中离奇地折射出了彼岸花的美艳。
“魖,使人财务虚耗的鬼,弱点是腰间的宝袋,里面装的全是他偷来的财物。”
闻言嵇玄扯了下嘴角,满脸的不屑。
贪念这东西嘛,他都忘了凶鬼也有。
魖此刻身负重伤,不借这个好机会斩杀了那真是说不过去。嵇玄果断踩着火光朝魖飞奔而去,他借路边高高突起的石块将自己蹬到了半空中,与魖眨眼就变成面对面触手可及的距离。
另一边的夜游神双手紧握长手杖,他用长手杖一端撑地,挺腰蹬腿一气呵成把自己晃到了魇的面前,他边灵活地侧身躲避攻击边快速回忆它的弱点,两道身影来回的速度快到嵇玄只能看到他们的虚影。
趁他无意瞥了那一眼,魖紧紧抓住刀柄,它带着嵇玄的手让刀尖往旁边去。力量悬殊太大,嵇玄只能借长剑摆动的幅度顺势一脚踹在魖的伤口上,原以为可以用疼痛逼迫它放手,结果这鬼怪根本没有痛觉一般,说什么都不撒手,反而趁嵇玄无法摆正身体时猛地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夜游神听到一声人类的尖叫,他很想回头确认嵇玄的状态,然而气氛紧张时局不允许他有哪怕只片刻的分神。深知要打败魇关键在于意识觉醒,夜游神咬紧牙关蹬上魇的胸膛,后空翻的间隙他闭上眼,彼岸花刀与长手杖就是在此时被调换位置的,嵇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上换了武器。
连彼岸花刀他都只会点皮毛,更别提第一次拿在手上的长手杖了,觉得刀比木棍好用是人类的本能,他根本没时间思考。
夜游神默默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
嵇玄眼睛猛地瞪大,他硬着头皮躲避魖的攻击,同时在心里不住祈祷夜游神快点用完彼岸花刀然后还给他!
夜游神在深陷火海时选择闭上眼,他攥紧彼岸花刀,只凭怨气的流动判断魇的位置。几个回合下来两只鬼难舍难分,没有人类梦境作怨气的魇早已筋疲力尽,夜游神没有松懈,大气不敢喘直接一刀刺入怨气中心。
与此同时,嵇玄实在受不了被魖压着打,他身为人类体力与阴气都有限,没可能跟夜游神一样打消耗战。他干脆选择退回石板路上,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带着魖往火海里冲,身体被高温吞噬,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被灼烧殆尽,但好消息是魖也被烫得低吼不停。
就在这时,熟悉的长剑回到手上,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砍碎了魖的宝袋。
转瞬间,深巷回归黑暗,先前的火光就像一场梦,嵇玄筋疲力尽地爬到墙边瘫坐着喘气。
夜游神盯了几秒远处的黑暗,似乎是在与黑暗博弈。随后他无奈朝嵇玄走来,二话不说开始检查他的伤,幸亏身上有符纸保护,不至于大面积烫伤,但今后还是得静养,不能再打斗了。
他撕开黏在嵇玄皮肤上的衣服,简单几下用绷带包扎,也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嵇玄竟然感觉不到疼,相反受伤的地方凉凉的很是舒服。
望着地上两只凶鬼,他用气声问:“这两只鬼怎么办,怎么每次跟你们出来都有硬战要打……”
“自从你来了城隍庙,庙里的阴气就不稳定了,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而且你没发现永远只有你在受伤吗?”夜游神点灯唤来牛头马面,顺道让他们把嵇玄带回城隍庙,“凶鬼都是奔着你来的,你身上的阴气压不住人类气息。”
嵇玄皱起眉:“怎么可能,司公给我贴了符纸,你们不也经常给我换吗?”
夜游神无语,他脱下嵇玄最外层的衣服,将贴着身体的那面完完全全展露到他眼前。
嵇玄原本无神的眼睛骤然瞪大,玄青色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他皱着眉不可置信地与夜游神对视,后者只淡淡地点了两下头。
只见那衣服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符纸,厚厚一层他甚至说不明白最少有多少张,没花多少时间嵇玄就认出来了,这些全是司公手绘的。
“你不知道你身上人类的味道有多重,把周边凶鬼吸引来是必定的。你是他铁了心要留下来的人,他已经很努力了,别怪他。”夜游神将衣服翻到朝外的那一面,上面就一张符纸,是夜游神刚开始给他贴的那张,“符纸会反噬绘制它的主体,我们绘一张给你没关系,这点疼痛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他在短时间内绘给你那么多,二十多张就是二十多倍,你受的痛全都翻倍到了他身上。他不是不想来保护你,只是这样做……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嵇玄愣在原地,木然地听完夜游神的话。
所以不是司公不想保护他,是司公早就在用他不知道的方式保护他了,藏在那些精心伪装的笑容后面的,是他身上不可描述的疼痛。
就算这样还要把自己留在身边七天,为什么?
“他身体不好你比我们都清楚,有些事是你们两个的,我们不好说。但我们也不想你们误会下去,毕竟七天过得很快,时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以后就再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