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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图穷匕见·城隍庙 你廉价的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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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司公亲近起来并非嵇玄本意,因此反应过来距离过近后,他有眼力见地筑回了自己的防线。
不过防线筑起来了又能如何,那阴晴不定的鬼总有他的办法去侵扰这道防线,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嵇玄对此深感无力。
九泉之下的城隍庙与阳间那座还是有些不同的,更宽阔更完备,小的房屋也多些,嵇玄想来应该是给他们那些官员办公休憩用。
推开城隍庙的门,出来迎他们的是日游神,他的长相与气质同官名无比适配,活力满得过了头,饶是嵇玄也有些招架不住。
“哈喽小孩,名叫嵇玄是吧,我可听范无救说了,你现在是司公身边比披帛更为重要的东西。”日游神两手横在门把上,一副嵇玄不认这传闻就不让他进门的狡猾模样,他还不忘回头朝远处喊,“乔坤(夜游神)!你过来看,司公的披帛真在嵇玄身上,又赌输了吧!”
这群鬼这么无聊的吗,生前怕不是澳门赌场去多了,不对,去的应该是(古代赌场)。身为鬼平日里不用钱不留命,有什么可作赌注。
“……我是人不是东西。”
日游神被他的反应逗笑,松了手招呼他们进门:“别生气嘛,都是开玩笑的啦。”
一旁的马面罗刹冷不丁认真说:“但你对司公的重要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这点大家都知道。”
辨出他的认真踩到了别人的雷点,牛头阿傍赶忙小跑过来捂他嘴,然后替搭档尴尬地道起歉来。
这帮鬼实在是太过热情,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停过,偏偏嵇玄的话唠只对见过两次及以上的人或鬼施展,因而他不安地拽了下司公的衣摆。
司公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没关系,他们对你不会有恶意,放心大胆聊,我出去处理点事。”
听他又要离开,嵇玄诧异地眯起眼问他怎么了。
司公摇头,笑着说很快就回来,别担心。
最近大批的烦心事接踵而至,此刻不用管嵇玄,司公便清闲地找了个桌子靠,他两腿交叉胳膊环绕,以一个极其低气压的姿势退到暗处去了。
见他眉头紧锁明显是身体不适,七爷急忙走到他身边。手指触上司公衣襟时,他只觉得司公身上流动的阴气极其不稳定,想必已经难受了许久。
“之前把他撂在忘忧谷自己跑去城隍爷那,是想拿回封存的记忆吧。”别的鬼不懂他,七爷怎会不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让自己难受的事你真是一件也不放过,扪心自问这是你的风格吗?”
司公听他这么评价自己,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所以记忆拿回来了吗?”
司公抬眼凝望不远处被众鬼围在中心的嵇玄。不知金童玉女同他讲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是站在自己身旁时从未有过的明媚。这一刻,司公只觉得心口淤堵,这感受他自己都不知缘由。
看他这一眼,七爷便觉得后面所有问题都没了意义——不论千年前的记忆是否拿回,他已然有了些许情感,就算那情感并不强烈,也足够他痛彻心扉七天不到了。
“老大没有把记忆完全还给我,只说记忆会在我脑袋里慢慢恢复,可直到现在,我还是只能想起来在阿婆那喝的迷魂汤是什么颜色。”司公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嵇玄,这状态让七爷险些以为他是在走神,“如果他愿意把他生前的事详细地告诉我,说不定我能恢复得快些,而且比现在会快不只一星半点。”
“第一次他自愿说的时候,我还没去城隍爷那,自然什么也想不起。要不是城隍爷唤我进庙,或许我永远都想不起这件事。”远处的嵇玄趁话题不在他身上时盲目张望起来,司公以为他掉什么东西了,下意识低头四处找,“从城隍爷那回来,到他真该讲这些事的时候,他又只在心里想不开口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讲给你听?”
“……因为他光是想到那些事都会难过得流眼泪,我不想让他哭,不想他因为那些事伤心。说到底其实都是小事,没必要这辈子都到尽头了还一副狼狈样。”
骨头硬嘴也硬,我看你能强撑到什么时候。
“对你来说是小事,可我觉得对他来说不是。”伸手捞过司公腰带上的半块玉,七爷攥紧那玉来回看,手指不断揉搓它的边缘,“到底让他伤心的都是你,不论前世今生,不论千年前千年后。”
司公不同意他这话,坚定地摇头。
七爷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心想:那随便你咯,反正千年前千年后做决定的都是你,事情如何发展也全是你在控制,自己担得起这样做的责任就好。
“转眼千年就过去了,我还记得你初入城隍庙的模样:浑身湿漉漉的,白得不正常,眼睛还红得像是刚杀过人,你知道你那样子有多诡异吗?”七爷八爷早他个几百年当官,当初是亲眼见证他脱胎换骨成为阴阳司公的,“后来我和范无救问了温良(日游神)才知道,你这个傻子居然去跳忘川河,执念那么重去跳河,脑子怎么想的……竟然愿意等一千年才轮回!我就那次没去迎魂魄,没想到恰好错过你这个奇才,唉,可惜了。”
司公听闻嘴角扬了起来,和这帮鬼待在一起是他最舒服的时候,因为过于熟悉又太过了解彼此,那些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的笑料总能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们讲出花儿来。
“你那会儿受了重伤确实该静养,听说是为范无救受的伤,他不留下来陪你了吗,这是好事。”司公上一秒还有闲情雅致打趣七爷,下一秒就扶额苦笑起来了,“天知道温良(日游神)有多嘴碎,我本来就心脏疼,被他吵吵一路当场就想不开了。”
“你就嘴硬吧,怎么可能是这个原因。”话虽如此,谢必安还是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三秒钟后他果断选择放弃。
光是想那个画面他就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窒息,也不知道当时还是人类的司公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司公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温良(日游神)话太多了,多得让人头疼,也就乔坤(夜游神)那耳朵受得住。后来没想到你会因为记忆和城隍爷闹矛盾,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我都替你疼,伤疤到现在都还留在身上消不掉吧,还跟城隍爷置气不?”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司公疑惑不解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疑惑:“为什么不?本来就是他有错在先,堂堂城隍爷竟然说到不做到,我不该气吗?”
“是是是,的确是城隍爷的错,但你也得为自己的身体考虑吧,我到现在都没法理解当时的你。”谢必安实在受不了他视线粘在嵇玄身上,嫌弃地摆起手来,让他想念就赶紧过去别再装清高了。
前者抬步刚准备离开,司公急忙把他喊住。
“哎,谢必安,你说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怨我?”
“怨你什么,失信,欺瞒,还是背叛?”谢必安这回是真的不理解,只回眸淡笑道,“他肯定会埋怨你,但原因只会是你告诉他真相告诉得太晚了。”
说罢,谢必安回到了范无救身旁,脚还没站稳就又被范无救挑起刺来,他心情好懒得计较了。
另一边,嵇玄被鬼群簇拥,却没有生出想象中的难受来。相反他还挺自在的,只因为大家都在互相揭糗事,尤其是刚入职那会儿的事。
“温良(日游神)刚到城隍庙的时候觉得这里可新鲜了,两米八大长腿当场就跨起来了,我的妈呀一口气从鬼门关跑到奈何桥,跑马拉松似的根本不累,我完全跟不上。结果他没看到阿婆递过来的迷魂汤,汤没喝没可能过桥嘛,他直接撞上桥底的屏障了,撞得那叫一个鼻青脸肿!也不知道乔坤(夜游神)上哪寻了良药,给他涂了几天就消肿了,你仔细看他脸上到现在都还有疤痕嘞。”
“阿傍(牛头)刚来的时候耳朵不太好使,他听不太清别人说话,偏偏那会儿还到了城隍爷跟前,他俩隔了有一段距离。他在城隍爷面前跪了许久,城隍爷和他说了三万多遍‘起来吧,来我这’他都没听到,最后一次听到了,结果他站起身直接跑出了城隍庙,老大表情当场就变了!还是罗刹(马面)给他擦的屁股嘞,一个劲给城隍爷赔罪,否则阿傍此刻在哪个牢笼里咆哮都不知道。”
“你不也是这样,差点对城隍爷大打出手,哎范无救,阿婆给你熬的迷魂汤里是不是误掺了酒精啊?你那会儿喝醉了吧,不然怎么会一见到鬼就满脑子想着干架,现在爽不爽,天天跟鬼干架。后来钟馗(武判官)给他五花大绑丢到了城隍爷面前,他跟条毛毛虫似的在地上不停扭,嘴里‘唔唔唔’不知道在叫唤什么。谢必安憋笑憋得肚子痛,可惜嵇玄你没看到,否则一定会笑得流眼泪的直不起身的。”
“知道金童玉女有多恩爱吗,两个人当时在奈何桥上喝的是交杯酒,可不是阿婆让他们这么喝的啊,阿婆没那么无聊,是他们自己非要秀。可惜只有谢必安范无救看到了,哎哟,多美好的画面,我肠子都悔青了,那天不知道干啥去了反正没在值岗!再告诉你个事,他俩在人间的定情信物是玉簪,但那玉簪因为一些意外掉到了忘川河里,后来是司公给带上来的。”
嵇玄原以为他们身为高高在上的鬼神,是绝不会有同情心的,更不可能有像活人又或者说像他们自己生前那样鲜活的一面。可现在看来,事实恰恰相反,纵然身在阴间,他们也有过命的交情,一群鬼聚集在城隍庙里不论何时都是对方重要的家人。
他们会像活人那般记朋友的仇,百年后千年后拿出来调侃仍不觉得那些幼稚的事发生得久远,当然他们也会在关键时刻为彼此拼命,是真真切切的什么都豁出去了。
就算是鬼,他们潜意识里也是有情有义的。
可能在许久之前,他们在人间又或初到阴间的时候,也曾是心有不顺且尝试反抗的人类。那为何如今成了这庙宇里的官,嵇玄不打算问,愿意的话他们自然会说,只是不知道仅有的七天光阴里,他嵇玄等不等得到。
“最中二的其实还是司公,当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刚把迷魂汤喝完就纵身一跃跳进了忘川河,我去,我在岸边直接看呆了!那天忘川河流得急,我跟谢必安捞他不知道捞了多久。苍天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我也再没见过流得那么澎湃的忘川河。”八爷把胳膊搭在嵇玄肩上,越说姿势越潇洒,越挖过去声音越豪迈,“你别看我们这的一个个都怕司公,他官职高城隍爷重视,加上性子刚又话少,你说这庙里谁敢得罪他,大家天天看他眼色听他脚步行事。其实呢,我们司公才是最晚进城隍庙的那个,年龄比我们小太多太多了,实际上大家都把他当小孩看当小孩惯,这是真心话。”
温良(日游神)感觉哪儿不对劲,纳闷地转了身,没想到这一转竟转出了人间的博爱地府的灾害。
“咳咳咳,范无救……司公在你身后。”
闻言八爷飞速转过身,向司公礼貌作揖。
七爷恨铁不成钢地扶额,心道你平常对着我怼不是挺能的吗,怎么现在对着比自己年纪小的司公反而怂了?
八爷说的没错,自己是年龄最小的这件事无可辩驳,由此司公随他们去了。他走过来只是为牵嵇玄的手腕,顺道借这个姿势把人往黑暗里带,其余鬼七嘴八舌地在原地叙旧,时不时看他们两眼,最后还是七爷遣散的鬼群。
司公的地盘是城隍庙东边的厢房。
“原来你当年跳过忘川河,刚刚怎么没告诉我?”嵇玄已不再抗拒牵手腕这个动作,他向前探出身子,带着好奇观察起了司公的脸。
那麻布仍旧血淋淋的,与初见时没有任何异样。
“你也听到了,那是很中二的回忆,没人愿意把自己的黑历史讲给别人听,鬼也不例外。”司公无奈地回答,同时松了手上的力度,若即若离地触着身旁的少年。
“我突然在想,你生前会是个怎样的人。”嵇玄没给他发愣的时间,径直说了下去,“我原以为你们鬼是没有人情味的,因为你跟我说你只留有少部分情感,而我认为那点情感不会起到什么大作用。但刚才他们推翻了我的观点,我才知道你们也会做傻事,你们也有不愿说的过去。这些天下来我与你接触最多,你待我好不是出于利益而是潜意识,这我能感觉到,所以我觉得你生前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身边的人都忍不住靠近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下他的视线是彻底黏在嵇玄身上下不来了,从眼睛到唇齿,嵇玄的所有他都在贪图。
“可能因为我男朋友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感触更深一些吧。他总是那么耀眼,什么都不做就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你知道我们上学那会儿有多少女孩子给他写情书吗。那时候我还是个直的,但也会莫名其妙心有醋意,他说他没想过谈恋爱,也和那些女孩子说清了他们之间没可能,他见我生气就把情书都交给我处理了,还说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想到他那傲娇的大小姐脾气,司公大抵能猜出来那些可怜的情书下场是什么。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丢碎纸机里碎尸万段呗,我朋友说我这样做特缺德,特对不起那些女孩子的心意,但我那会儿没想那么多,我只在乎虞烬闫的心意哪在意她们,而且我自己都不开心……更多的是生气吧,因为很多人只是看他长得好看,图一时欢愉才表白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他长得不比同龄人高,她们也没想过照顾他要费多少心血。”嵇玄说着说着没忍住,反过来抓住司公的手晃悠,跟荡秋千似的前后来回晃,“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窥探,更不喜欢只属于我的人被别人爱上。”
“讲真的,其实我很讨厌你,因为你和虞……我男朋友实在是太像了,不管是跟我说的话还是下意识的动作,都很像,像到有过某个瞬间我想掐死你。”嵇玄并不避讳跟他提这事,因为他们都清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想法,不论是他的恨还是他的无能,都是众所周知的,“可我刚才听他们调侃你,说你跳过忘川河,说你挨过城隍爷罚,说你年纪最小履历却最厚,我心里就莫名开始可怜你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奇怪得让人捉摸不透,就算你是鬼对我也只会觉得捉摸不透。我对身边亲近的人都不算太好,偏偏你还承受我最多的炮火。”
司公听闻只是扯扯嘴角:“没关系,承受就承受吧。”
推开木门,厢房内的陈设比嵇玄想象中要简陋许多:一张木桌一张板凳,后面打横延伸开无数柜子,有些柜子用来放档案有些柜子用来摆法器。
最中间的柜子上放了个木盒,用密码锁锁着,也不知道他们这种几乎活得透明的鬼有什么秘密可藏。
虽说鬼不需要睡眠,但司公是真不给自己留平常用来休息的地方……厢房里没有床。伏案到心力憔悴的时候他只能望着满屋子冷清发呆,片刻过去便再次低下头工作,这得有多疲惫?
嵇玄抱臂站在一旁心情无比复杂,木着脸看他把缚魂灯放到空开的柜子上:“这么生活不会觉得窒息吗?”
司公将室内唯一的一张椅子拖到嵇玄跟前,强硬让他坐上去,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他珍重地握住嵇玄的手,仰起来的面容没有丝毫困倦:“没关系,我忙嘛,平时待在厢房处理档案的机会不多,多数时间都是在外面游荡。”
“什么叫没关系,再怎么游荡也该有个落脚点吧。”本想伸出另一只手去触摸他的脸,可一想到眼前的鬼是神似虞烬闫的存在,想到自己厌恶他的同时又忍不住关心他,嵇玄就恶心得几度要干呕出来。
正因他是与虞烬闫相似的存在,嵇玄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想如果是虞烬闫住在这种环境怎么办,如果虞烬闫轮回途中受了苦怎么办,那时候他身边没有个关心他的人他心里会不会难受?这些顾虑像荆棘一样缠绕嵇玄全身,明知无用却怎都挣脱不开,由此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前后矛盾地重视司公,就好比司公是五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虞烬闫,偶尔恍惚,他们的身影就交叠在了一起。
伸到半空中的手终是垂落下去,可真情实感的问候并未因此落地。
“你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嵇玄第一次近距离地将他的脸看仔细,每一寸被麻布遮盖的肌肤他都没有放过,哪怕不论何处麻布都是那样粗糙,他仍专注地凝视。
“眼睛那么漂亮,当初他们怎么下得去手的。”
司公歪了下头,眼底满是不在乎的笑意:“想看的话你可以直接把麻布揭下来,我不会痛,就是看到之后你别被吓……”
他话还没说完,嵇玄就当机立断捏住麻布一角,用力将那与面部血肉融合在一起的玩意撕了下来。
撕下来时阻力比想象中大不少,嵇玄下意识看向手上那玩意——贴着脸的那面几乎看不出麻布原来的亚麻黄色,又黑又红的浆液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就像地板上凭空开出了一朵丑陋腐朽的彼岸花。
嵇玄只觉得心口被骤然豁开一道口子。
就是这一瞬,司公原本还在上扬的嘴角转瞬间僵住,他问得调侃是因为笃定了嵇玄不敢看,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动作雷厉风行。
瞳孔因为睁大而剧烈颤动起来,嵇玄不可置信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没有一寸肌肤是无损的,好的地方只是结出几层厚厚的痂,坏的地方则不断流下黑红色的浓稠液体,某几处地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孔洞,像缩小的火山口,又像负子蟾的背部,玄青色的阴气从那些孔洞里不断冒出来,不知最终会飘到哪里,真的多少有些让人生理不适。
除了“触目惊心”嵇玄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他拧着眉看遍这张脸,就像先前那样,即使他连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巴都辨不出来。
唯一能示人的那双眼睛此刻紧闭着,想必司公心里比任何人都不好受,这张脸是他自己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司公脸上确实不痛,可他忘了他心里还是会痛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嗓音是嵇玄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颤抖,“到底为什么?”
眼睫掀开,司公徐徐握住嵇玄哆嗦的手,他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到自己胸膛上,就像交出自己的弱点那般:“阴间有规定,二十四司不得有任何私情,不得利用自身职务之便导致城隍庙秩序失衡。我身为诸司之首,手握生死簿,本应起带头作用监督部下,最后因为自身贪念成了千百年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规模修改生死簿的官员,阳间阴间都因为我出现了短暂的秩序失衡。”
知道他要问什么,司公开门见山说:“我身上的伤就是那时城隍爷对我的责罚,按正常法理来说,我那样做是该拘押会审最后堕入地狱的,再严苛些永生永世都不得轮回。可我这些年历来在职位勤恳上工作,别的鬼偶尔有旷工有休息我却只连轴转,揽下的活是他们的百倍,也早已成为城隍爷不可或缺的底牌。知道我那样做有自己的缘由,清楚我不是会随意修改生死簿的性格,城隍爷比任何人任何鬼都理解我的苦衷,他想放过我,但又必须给阳间阴间一个交代。”
“因而他用孽镜台扭曲我的面容,喂我噬魂丹日夜不停侵蚀魂魄,最后责罚我七百七十一鞭红莲业火,他说若是我受得住这些,便可以坚守在司公这个职位上,从前所有他城隍爷一笔勾销。若是我受不住,命格定我如何那我如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从此都与他城隍爷无关,就算阴气散尽沦落地狱也与城隍庙里所有的鬼无关。”
所以他眼前的这个阴阳司公,这个被他百般挑刺被他矛盾地体贴着的司公,是承受了孽镜台毁容、噬魂丹折磨以及七百七十一鞭红莲业火的司公,是永远只能用粗糙麻布掩盖伤痕、日夜奔波只为缓解阴气消逝之痛、尊严早已在所有鬼神面前丢尽却仍固执地挺直脊梁骨走向黑暗的司公。
他是熬过了吃不尽的苦难才走到今天的。
嵇玄眼眶含泪与他对视,皱起的眉头终是被眼前这个温柔的鬼以温柔的方式抚平,尽管心里百般不愿,可这能够依赖的身躯着实让他在恍恍惚惚间感受到了不应该存在的温暖。
你看到日游神以非凡的英俊面容出现时,会不会想起自己初入城隍庙时也被大家戏称“城隍庙潘安”?你看到七爷八爷因为阴气缠身而配合默契时,会不会想起自己独挑大梁缉拿凶鬼的傲气身影?当今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发觉自己已沦为平庸时,你是否后悔当初擅自修改生死簿,又是什么生灵值得你倾其所有呢?
“怎么你比我还伤心呢,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只后悔当初改生死簿改得不够好。”司公接过他手上的麻布,略施小计便让它牢固地回到脸上,“都跟你说了我这张脸很恐怖,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就想着看就想着恶心自己。”
嵇玄吸了下鼻子缓和情绪,他飞快地用肩上的披帛摁眼眶,硬是这么把眼泪摁了回去:“我没有特殊癖好,我也没觉得恶心,我只是觉得没有人会为别人付出这么多,鬼更不可能。”
“既然你也清楚是‘这么多’而非‘那么多’,就说明你对此也是深有体会的,就算不是自己为别人付出,起码别人也这般待过你,不是么?”司公快速捕捉到他话语里的突破口,这话驳斥得嵇玄没了应对的下策。
说到底让他伤心的都是你,不论前世今生。
谢必安,你说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怨我?
怨你什么,失信,欺瞒,还是背叛?他肯定会埋怨你,但原因只会是你告诉他真相告诉得太晚了。
回想起不久前被谢必安戳穿的心事,司公心底波澜久久不平,就像在无边的海域使着舵。
海与天在他眼里等宽同黑,没什么区别。
“那你是为谁改的生死簿?”嵇玄缓过劲儿来,揪紧司公的衣袖不肯撒手,眼眶红得有些惹眼。
谢必安,你说他当真不会怨我吗?
在他眼里,海比天要逼仄不少吧。
司公锁着眉,明显是在犹豫,嵇玄来回扯了好几下他的衣袖,一副等不及的模样。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轻声道:“你,我是为你改的。”
“什、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我?”
七爷曾经的话顿时浮现在脑海里,嵇玄一屁股从板凳上弹起,方才的心疼转瞬间化为了愤怒,他用力揪紧司公的衣领:“告诉我,你这些年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对你做什么,你是阳间少年我是阴间鬼魂,我做什么都没法影响到阳间的自然更迭,我只不过是改了生死簿里有关你的未来。”司公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嵇玄这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按照生死簿里写的,你在五年前就该来阴间了,是我单方面不想让你来,你的命簿是我擅自修改的。”
五年前,虞烬闫刚走的时候嵇玄的确想过陪虞烬闫走,说难听点他巴不得自己赶紧死掉,以任何理由都行,死在哪里都没关系。如果可以陪着虞烬闫,死在仇人手里尸体被侮辱他也心甘情愿。
为了虞烬闫,他早就活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你本科顺利从高等院校毕业,轻松找到又好又稳定的工作,甚至赚钱赚得比别人快些都是我改的,你这些年握在手里的幸福都是我给你的。”
“……”嵇玄神色愈发的冷。
“你两次进医院,挡着鬼门关的都是我,是我不让七爷八爷来迎你,是我把你赶回阳间的。”
司公被他狠狠掐住脖子时并不觉得害怕,相反他觉得嵇玄恨得不彻底,否则力道不会才手上这点点。
没人愿意自己的决定被随意改动,尤其是与爱、与未来挂钩的决定,嵇玄恨他是应当的,因而受什么痛他都选择不反抗。
“你要来城隍庙寻他,是我不同意。”
嵇玄几乎跨坐在他腰腹上,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上,刚才眼眶的那抹红已红得彻底不正常,可就算这样被他掐着的那个鬼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鬼既不害怕也不求饶,更不会因为缺氧而面容泛紫,他的恨就像是对着一团棉花在发泄。
“所以我当年喝多了进抢救室,明明身体已经吃不消了,明明心里的结已经多到解不开了……饶是这样我也没死成,都是你做的?”有些事如果是既定的那它一定会来,人们能改变的只有它发生的时间,就好比先前他因为心疼想要落眼泪,末了还是憋了回去,可此刻因为恨、因为不满,他的泪水像果实一般大颗大颗地砸在司公的交领长袍上,又是那句话,既定事实是逃不开的,“你凭什么不让我那样做,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改我的生死簿!”
司公抬手企图托住嵇玄的腰,却一下被挣脱开了。
“我刚刚还心疼你,心疼你脸上身上的伤可怜你心里的痛,我原以为你修改生死簿是有自己的苦衷,我什么好听的话什么安慰的话都想出来了……可你改的是我的,你这让我怎么原谅你?你让我怎么把安慰的话说出口,我恨你都来不及!”嵇玄朝他吼,末尾又朝他抱怨,明知道这样做不会改变现实也不会让双方心里都好受些,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
“为什么当时不让我跟虞烬闫走,明明天定了缘分我们同生死共患难,你知道这些年因为他不在我过的有多难受吗,你所谓的能握在手里的幸福我压根就不想要,我也不觉得幸福!你做这些是想感动我还是想感动你自己,我的意见你问过吗,我的感受你在乎吗!”
“他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被他拉扯大最后只能一个人活着的我要怎么办,我根本就适应不了没有他的生活,你怎么能那样……说到底你是鬼,你做事都只是为了你自己开心,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是怎么想的,你不在乎……”
话音刚落,嵇玄起身,他把腰带上那墨青色的玉一把拽下来扔到了司公身上,以此泄愤。
两块本是同根生的玉在此刻相配。
东厢房的门被用力推开,反弹在两侧墙上时还发出了震耳的声响,温良(日游神)和崔珏(文判官)惊慌失措地跑进来,问司公这是发生了什么。
司公不语,只愣愣地盯着那玉佩,几秒钟过去,他站起身,面不改色地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
耳边只剩嵇玄临走前留下的话。
“你廉价的许诺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
密集恐惧症请不要搜索负子蟾,谢谢(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