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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夙愿得偿·奈何桥 是许给你却 ...

  •   七爷八爷一路带着嵇玄不知往哪里走,起码道路不是一片漆黑,还亮堂得有些奇怪,比那一身黑的某鬼带的路好多了。嵇玄违心地想着。

      是,他还在因为过分的距离生闷气。

      他清楚这事其实不怪司公,可就凭这鬼对待自己的那股轻佻劲儿,他就莫名生出一股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气来,分明他内心深处不想的。

      虞烬闫走前叮嘱过他,不论何时对待别人都应该诚心诚意。这道理他坚持了五年多,如今死后跟个鬼置气什么?嵇玄你还能比现在更幼稚点吗。

      “我待会儿能帮上什么忙?还是说乖乖待在原地守好他的生死簿就是我最能帮的忙。”

      问完有关司公的问题后他一路来都寂静无声,宽敞的道路上只有黑白无常的拌嘴声,如今他蓦地开口,前方俩鬼同频回过头看他,或许是觉得新奇。

      “是,你待在原地安分就好,我们会护你周全。”

      “什么我们,没有战斗力的别瞎给自己担责。”

      七爷不觉得与他多费口舌是什么划算事,干脆一个字都不应,他这反应给八爷气飞了。

      嵇玄沉默地吸了口气:“……”

      先前他还嫌司公说话文绉绉的,好歹人家的儒雅是装出来的,他提一声司公能听话地改。

      然而这七爷的儒雅是雕进魂魄刻进骨子里的,他还不方便提,只能无奈受着这高尚的熏陶。

      虞烬闫要是能看到自己这吃瘪样,指不定得多高兴,怕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想到虞烬闫,嵇玄神色渐渐变得失落,他抿了下嘴唇,默不作声地拢紧肩上带来温暖的斗篷。

      虞烬闫走后他总是想起他,想他曾经是怎样爱自己的,想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会想什么,伤心难过时他更是忍不住想:要是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少年夫妻老来伴为何偏偏我们做不到?

      可事实就是事实,是既定不变的,虞烬闫不可能见到他当下的模样,他也没可能助虞烬闫起死回生,天知道他有多想成为虞烬闫的靶向药。

      非要怪,就怪自己没早生几年钻研出让这种病痊愈的方法。每当他说出这种话或者被虞烬闫觉察出他心里有这种想法时,虞烬闫都会单手捧起他的脸,安慰着说这不怪小山,非要怪,就怪他的鬼哥没生得一副康健身体。

      早几年他没怎么上心虞烬闫的病,一是年纪小心比天还大,二是虞烬闫的表现与常人无异,三是他天真地以为虞烬闫的病迟早会痊愈,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因为从小到大十七年对方都没出过事,不过是每半年去一趟医院常规复查,又或者感冒发烧了上医院住几天。人是不会恐慌从未经历过的事的,就好比他不是亿万富翁,自然不担心未来破产,他从没炒过股,自然不在乎股票的涨跌。更何况嵇玄上网搜过,靶向治疗后活到四五十岁的患者比比皆是,虞烬闫一人高马大还积极治疗的小青年,没理由活不到那个年纪。

      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虞烬闫先是一愣,大脑宕着机转了几秒钟后,他伏在嵇玄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缓了十几分钟才停下来。

      嵇玄蹙额皱眉问他笑什么,他就说:哪有正常人觉得活到四五十岁这辈子就算够了的?你傻不傻,何况我过得那么幸福,父母恩爱、竹马陪伴左右、挚友真心相待、成绩也还说得过去……你真心觉得这样的我活到四五十岁够?

      嵇玄不知道,他只呆呆地赏着虞烬闫的笑容出神,片刻后,他回神沉吟道:我只知道你在哪我在哪,你要是只有四五十年人生,那我就随你去,干脆把骨灰混在一起埋了算了。

      回忆到这,嵇玄深呼吸了许久,七爷问他怎么了,他逞强说没事,其实眼睛都红透了。

      ……差点忘了,那会儿他和虞烬闫还没谈上恋爱,他们的关系就差他的临门一脚,就差虞烬闫捅破窗户纸,虞烬闫顾上他顾下,说到底还是在十几年岁月间生出了常人难及的默契。

      同预想中一样,他被虞烬闫狠狠弹了下脑袋,额头红开一大片,就像那傲雪凌霜的梅花盛放。

      虞烬闫说你要把自己的人生过好,不该我在哪里你在哪里,活得前半辈子属于我后半辈子属于自己,这都算我纵容你的了。哎,问句走心的,你想象得到我们未来是什么样子吗?到时候我们小山都成跛脚老头了,也不知道那时你脾气还火不火爆,还闹不闹公主病。

      他当场翻过去两个大白眼,说你他妈才公主病。

      见他这次出神得太久,脸色还愈发媲美周遭环境的暗度,七爷急忙在他眼前打响指:“想什么呢?在这种地方出神可不太好,很危险的。”

      八爷故意吓他,把话说得恐怖:“你知道被凶残野鬼捉去会怎样吗?魂魄破碎,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还有可能变成这城隍庙里的阴魂。”

      “那样的话,你们会来抓我吗?”他不设防地冒出这句话,也不知是真心想着如此还是怎的。

      “如果你怨念太重,会是枷爷锁爷来抓你。”八爷无比认真地回答他。

      或许是答案不合心意,嵇玄不吭声了,但混乱地垂下头后他还不忘点头附和。

      七爷最终还是心软,抬手用攥着的极薄丝帕将嵇玄眼眶里的泪花沾去。也是在丝帕触上眼眶的这个瞬间,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嵇玄清癯的脸颊直流而下,最后落入尘土陨得平庸。

      讲真,见他哭七爷八爷感触颇深,毕竟他们的本职工作是与凶神恶鬼打架,并非与心存执念的魂魄打交道,罕见的泪水似乎让他们的心都柔软了一些。

      脚下的步伐仍固执地没有停下,嵇玄用力闭了下眼睛试图把眼泪逼回眼眶,好在最后成功了,这下只有脸颊上的干涩泪痕才会让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七爷不作声将丝帕收回。

      丝帕消失,恍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七爷八爷从未被触动,而他还是那个嘴巴毒辣的魂魄。

      嵇玄抬眼,表情没有丁点儿害怕,只淡淡地接八爷的上上句话:“你们说过会护我周全的,再说,我真出事你们没法跟司公交代吧。”

      七爷淡然一笑,心道这小孩年纪轻轻却还算聪明,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拿捏了上司的把柄。

      到底是上司的上司带来的人,上司招惹不得。

      于是他微笑着瞥了眼身侧的鬼——从头到脚都是黑色,也就衣服上有点点的白,还有帽子上“天下太平”四个大字是白色的。全身上下黑得好比乌鸦,真不知道自己当年是脑子被门挤扁了还是怎的愿意与他合作。

      这下好了,相看两厌,还得共同执事上千年。

      “你看我干什么,天天笑眯眯的膈不膈应?”

      这范无救身上就像装了什么感应器,每当自己的目光扫过去,这家伙便总不肯放过怼自己的机会,神经病吧。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些呢,一个一千年不够,那你要贪图几个?七爷无奈地摇起头来,心道。

      日复一日如此乏味,竟也不觉有损鬼神颜面。

      “我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东西,心感怪异,多看两眼想必是鬼之常情。”七爷说罢便向他作揖,搞得好像自己说的话真是那么回事一般。

      嵇玄才没他们那么无聊,说真的这黑白无常没司公靠谱……呃,虽说司公也没靠谱到哪,但怎么说他心里也不可能对他们两个百分百信任……当然,没有说百分百信任司公的意思!因而这俩人在前方拌嘴,他就在后方耳听八方眼观四路。

      尖叫声猛地划破山的谷脊,声音刺耳得令人难受。

      “你们!小心上面!”

      嵇玄猛然大吼,强劲有力的声音在空荡的山头回荡起来,如同一圈圈波纹在湖面荡漾开,若不是仔细听,怕是听不到其中凶鬼的嘶吼。

      事实证明七爷八爷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怎么说也是合作了上千年的挚友,危急时刻配合还是默契的,默契到令嵇玄瞠目结舌。

      他叫喊起来的同一刻,七爷面朝叫声方向吐出长舌,而八爷横开手臂将七爷与嵇玄护在身后,这是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更骗不了鬼。

      嵇玄探身,只见七爷瞬间熄灭了胸前的烛火。

      远处山崖上的阴影里出来了个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鬼,视线本就昏暗外加对方移动得迅速,嵇玄看过去只觉得头晕,后面倒是看出来了那是猪。

      “魗。”是代表贪婪欲望的鬼。

      八爷活动了下脖子,将腰间那半块黑白玉佩掷给七爷,随后他抓紧手上的勾魂锁,脚一蹬便疾速向山崖飞去,身影矫捷地与那魗缠斗在一起。

      他们位置变换得极快,七爷在崖底边护身后的嵇玄边配合八爷的进攻转变方向,他的左脚把重心踩死,全程只挪动右脚,嘴里还小声地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嵇玄听不清更听不懂。

      后来他听司公说才醒悟,七爷这是在辅佐八爷缉拿凶鬼——他在远处预判凶鬼的下一步行动,同时想尽办法为八爷支招,这是黑白无常惯用的招式,就像黑白混沌气那样完美契合。

      嵇玄当时就纳闷了:“那么短的时间能说完那么多话吗?等把话说完,凶鬼都跑没影了吧。”

      司公闻言浅笑起来,觉得有趣地瞄了他疑惑的表情一眼:“城隍庙的时间流逝与阳间不同,每个鬼所处的方位时间也不同,就好比七爷八爷是一千八百年前的,文判官是一千五百年前的,而我是一千年前的,大家能出现在一起好好说话,都是经过自然调度和阴气转换的。”

      嵇玄恍然大悟:“所以他们?”

      “对,他们俩,还有日游神夜游神,枷爷锁爷,两两一个时间。”嵇玄睁大眼睛,问那他呢,“我自己一个时间,你别说这样孤独,这样反而是这群鬼里面最舒服的,我一个鬼就能单挑一群鬼怪,还能一点伤都不受。”

      嵇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他真信了司公这话。

      八爷动作十分利索,始终循着七爷的指令攻击魗薄弱的地方,只见那尖锐无比的勾魂锁紧勾魗的身子,链条因八爷的动作被迅速抽出,大量如墨的血液喷涌而出,方圆几里顿时臭气滔天。

      嵇玄很想捂鼻子,毕竟这群鬼没有嗅觉他还有,可是他在这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捂住鼻子是寻不到的。奈何来不及多想,身后已再次响起诡谲的叫声。

      嵇玄将生死簿紧紧抱在怀里,随即不断变动身体重心,自己都意外这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与七爷同步转身,只见独脚怪物魈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跑来,只一瞬他就反应过来:它是奔着自己手上的生死簿来的!

      从前都是七爷拦八爷抓,如今凶鬼左右皆是,黑白无常被拆散,七爷不假思索回头看了嵇玄一眼。

      时间在这一秒流逝得无比缓慢。

      嵇玄毫不犹豫地点头,循着自己的本能摸进衣领。

      八爷平常总说七爷没有战斗力,但他们都明白这只是玩笑,堂堂七爷怎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七爷大步向前冲去,他虽身手不凡,却并不像八爷那样善于近战缠斗,于是他始终保持着与魈的安全距离,紧接着看准时机吐出长舌缠住了对方的脚踝!

      嵇玄在七爷离身的那个瞬间就已攥紧夹在中衣外的彼岸花刀——司公离开前默不作声塞给他的。

      他原以为这把刀派不上用场,没想到自己的到来破坏了黑白无常平日的进攻方式,因此他只得参与到这场搏斗里去,用的还是司公给的武器。

      原本他还挺担心,怕自己因恐惧退缩更怕自己拖累七爷八爷,但经过刚才几番惊险的躲避,嵇玄只觉得这副身子就像天生得了阴间神力,进攻全程都是本能带着身体硬闯,那就别提害怕了。

      彼岸花刀攥在手里并不硌,相反,嵇玄用它用得还挺顺手。他撒开腿飞速向魈跑去,手丝毫不抖地将那把刀准确无误插入魈的心脏。

      鬼怪与人不同,弱点并不在心脏。

      所以嵇玄并不清楚为什么刀要入心脏。

      只是彼岸花刀入心的那个瞬间,刀尖骤然燃起了明亮的火光,心脏连同彼岸花到最后竟都成了这火焰的燃料,烈焰在阴暗的荒山谷里惹眼得可怕。

      嵇玄感受到那暴烈的温度,下意识抽回手。

      与此同时,身后一阵阴风吹过。

      “小心身后!”

      不用八爷提醒嵇玄也知道该怎么做,求生欲不作数那就是求存欲使然嘛。他当即用力把生死簿抱在怀里,同时脚下卯足了劲儿向后蹬,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方的最远处扑去。

      扑过去后嵇玄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吃了一嘴的泥土,泥土除了是泥土味还能是什么味呢?旋即就是胳膊隐隐作痛,痛感类似于很多年前骨折那般,其他地方也有别样的痛,但跟胳膊这处比起来可以说算不上什么。

      “魗跑掉了,你追踪它之后禀告锁爷吧。”

      “辛苦你,有没有受伤?”

      八爷叉着腰喘气,眉头因疲惫紧紧皱在了一起,听七爷这么问他便活动了下胳膊,摇头说自己没事。

      没有谢必安在身边当真是不适应。

      听闻七爷弯下腰,将玉佩戴回八爷腰带上。

      一旁的嵇玄把生死簿抱得死紧,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支撑起手臂企图借力起身,不过估计是刚刚摔到了脑子,他竟用受了重伤的那条胳膊去撑地,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有多狼狈。

      理所当然,胳膊像折了的翅膀扑腾两下便失去了所有力气,最终他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微微抬起头才没让自己再摔到脑袋。

      就当他颤抖着胳膊咬紧牙关想再次起身时,司公抬手挥开衣袖,那抹许久未见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嵇玄眼前,对方的神情仍是先前那般不冷不热。

      他们百感交集地对视起来,谁也没有先开口。

      嵇玄咬紧嘴唇,眉眼间的情绪愈发愤怒起来。

      司公微叹口气,朝他走去两步,同一时刻伸出手等着他把手搭上来。既然不愿意鬼近身,那他就等嵇玄自己靠过来,省得待会儿又挨骂了。

      然而嵇玄并未借他力起身,只是撒气地推开那只平摊的手,火冒三丈又咄咄逼人:“我没有告诉你我感受得到你们流动的气息吧,早在魗只盯着我朝我追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出现在暗处了。可你一个字都不说,你也没打算帮我,就算今天我死在凶鬼手里,你也只打算看热闹,是这样吧。”

      这话不假,司公点头,可他在几秒钟后又给了嵇玄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其实你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什么?你不相信我感受得到你的气息?

      “事到如今你跟我反驳什么?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在培养我的能力,毕竟你们三个不会时刻护在我身边,我也没理由拖累你们。”又是这样,道理他都懂,可反复思考下来他却觉得这事根本没必要这样处理,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时候我是需要你的,你在旁边哪怕开口点拨一下都好啊!我只是一个因为溺水刚死、行尸走肉了五年、很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的普通人,我不是武侠小说主角我也不能无师自通,你把我丢在这我就已经很不满了,你怎么能让我去缉拿凶鬼甚至替你守护重要的东西呢?”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被委以重任了,与正常世界脱轨太久,许多于常人而言不算什么事的事对他来说已是比天宽比海阔的心结了。

      话说回来,缉拿凶鬼守护生死簿并不是什么难事,七爷八爷在他是万万不会有事。可问题就在于这么一件小事变化成责任最后转交到他的肩膀上,嵇玄就只觉得自己肩上左扛华山右扛泰山,压力密不透风地灌入他的鼻腔,他想说他做不到,可没人在乎他的感受,鬼更是不在乎。

      做不到坦荡接受别人对自己的期待,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完成手上的事,做不到不去担心失败后的未来,说到底他做不到像一个正常人那般活着。

      “不是所有人天生下来都能适应环境的,我就是学不会怎么保护好自己!”

      虞烬闫二十年来把他照顾得那么好,偶尔脾气尖锐过头还有父母帮忙削,他早就不明白为自己的将来机关算尽是何种感受了。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价值,我只为自己辩驳最后一句……”嵇玄伸长手,将及地斗篷捡了回来,这斗篷在刚才的打斗过程中掉了,他把斗篷铺到地上,接着小心翼翼地将生死簿放了上去,“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我承认自己是个怪人,没有人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做不到。”

      他需要有人时刻陪在他身边,就算做不到这样也没关系,让自己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就好。

      可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难做到的事。

      否则为什么虞烬闫走后再没有人这么对他?

      嵇玄就是这样,做什么之前都要确认自己身旁有人,要潜意识断定自己绝非孤身一人,做成什么事也必须有人在他身旁夸他做得好。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能独自扛大旗的人,更不是那种心胸开阔有自己考量的人,他只是个没有安全感、需要安稳、依赖陪伴的怪人。

      方才意志坚定都没能把自己的身子支撑起来,更别提这会儿情绪决堤且心乱如麻了。

      “你给我的斗篷脏了,对不起,还有这生死簿太重了,你赶紧拿回去吧,别再给我了。”

      嵇玄趴在地上紧盯那生死簿不放,不知为何,他只觉得鼻头微酸——五年来从未如此,如今却因为一只只会许诺不会落实的鬼变得这么狼狈。

      他真的好想虞烬闫,好想、好想。

      世事无常,为何最后会落得阴阳两隔的结局呢?

      司公没有回答,他只是上前几步随后蹲下身,嵇玄面无表情地再次与他对视。

      没有怪罪也没有叹息,司公取下自己肩上的披帛,将它披到了嵇玄肩上,动作十分轻,然后将嵇玄扶了起来。

      继而他伸出手,轻柔地为嵇玄将脸上的灰尘擦去,第一下嵇玄惴惴不安地躲开了,可司公的眼神太过凶狠,自己又太过狼狈,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情愿地把脸送过去任由对方动作了。

      嵇玄闭上眼,身体颤抖着,显然是在害怕。

      脸颊上再次绽开一片冰凉。

      “我心里没你想的那么多,我的目的你都知晓,那就没什么值得我开口解释的了。”他揽住嵇玄的腰,一下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另一只手则把生死簿与斗篷一同拿了起来,“抱歉,是我没顾虑到你的感受,我以为这样做是对你好,是我又一次对不住你。”

      他的话,他的动作,都带给嵇玄巨大冲击。

      “……披帛为什么给我,你不是披了上千年吗?”何况八爷先前还跟他说这是司公的心爱之物。

      司公替他整理袖上的护腕以及腰上的腰带,他身上黑白相间的圆领袍早已被尘土侵扰,此刻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

      后来换上干净衣服,司公还给他在腰带上佩了墨青色的玉及流苏——司公亲手挑亲手戴上的。

      “披帛是城隍爷当年给我的,有挺多寓意,先是告诫我莫要一时糊涂再犯错,其次是警醒我守护好心中的人。”他带着嵇玄往奈何桥的方向走,同时嘴上不疾不徐地说,“这披帛本就是我为你守的。”

      嵇玄嘴唇微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用指腹捻了下那披帛,没有任何温度。

      人总会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对眼前的人事物感到熟悉,恍惚得好似在做梦,更有甚者会觉得自己这是二次经历了同一件事。

      嵇玄此刻就是这样的感受,恍惚又迷茫。

      只是他再清楚不过,这绝对不是梦境。

      这香囊本就是给你的。

      他闭上眼,不愿相信在这空间里所听到的一切。

      “如今只是物归原主。”

      如今只是物归原主。

      ——

      奈何桥横跨忘川河,桥面不算宽阔也不算狭窄,最少允许五人并肩前行。

      嵇玄掐紧司公的胳膊,好奇地向桥外探出半截身子。

      桥下流水轰轰烈烈向远方去,不知最后会流到哪里,令他没想到的是忘川河蓝得堪比月亮湾的海。

      月亮湾,他总喜欢在日落时分到那地方坐着发呆,期间谁的信息也不回什么心事都不在意,只茫茫然望天望海望远方鸥鸟。

      忘川河水通体澄澈,却也没夸张到可以直接看清河底碎石沙砾的程度,但总归是引人注目的。

      嵇玄抬头,发现岸边尽数开着烈焰的彼岸花。

      “待会儿阿婆会给你递迷魂汤,再难喝也别吐出来,但凡少一滴下辈子都会出意外。”

      “喝了我会立马失去所有的记忆吗?”嵇玄有些期待地回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却被眼前人轻易捕捉到的光。

      司公滞了两秒,笃定地说:“不会。”

      “那有过不喝孟婆汤……想带着这辈子的记忆进入轮回的人吗?”桥上视野离奇的开阔,嵇玄脚步忍不住慢下来,司公左想右想还是随他去了。

      “有,但这样是过不了奈何桥的。总有人犯蠢,以为鬼神都是好糊弄的。司公勾起嘴角冷笑道,“当然,不想喝迷魂汤可以,跳到忘川河里,这样做也能轮回。”

      “那挺好,溺个水就能省去后面的苦。”别说,嵇玄当真在考虑这个plan B,反正他在人间都溺过一次水了,才不在乎受第二次苦。

      见他真有意往里跳,司公不满地扯了下嵇玄握着他的那条胳膊,借此机会将这傻子往自己的方向拉。

      “不过得等到千年后才能轮回,你别想。”

      “……”那身体都要泡成巨人观然后炸开了吧,想到那个画面,嵇玄突然就觉得这忘川河不通透眼前的风景也不漂亮了。

      差不多下桥的时候嵇玄看到了阿婆,她身着紫黑色的曲裾深衣,脸上深而满的褶皱为她平添了几分和蔼,当然她笑起来也很慈祥。她手里端着个木碗,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发绿发紫又或者时不时冒出两个泡来。

      见到司公,她微微弯下腰问好:“等你们很久了。”

      嵇玄以为她在变相嫌弃他们走得慢,闻言尴尬地接过了木碗,将迷魂汤一饮而尽。

      这迷魂汤喝起来口感跟水没什么区别,味道主要是咸的,当然还带着点甜,跟宝矿力差不多。

      但是比宝矿力难喝太多太多太多了,是他这辈子不想尝试第二次的玩意儿。

      哦?这回愿望竟然能实现,还这么快,这辈子还真喝不上第二口。

      如果可以,他想给仇人喂上一口,保证人爽得吱哇乱叫!

      好吧这次不可以,还是太贪心了点。

      司公像观赏马戏表演一样观赏宛如精神分裂了时而面露嫌弃时而欣喜若狂的嵇玄,后者的表情是身为鬼的他无法想象的鲜活,这让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面无表情地溜号。

      千年来,嵇玄是第一个问他有没有生前记忆的人,当然也是第一个愿意跟他唠叨的人。

      平凡世人都是怎么和他相处的呢?不是跪在自己面前哭喊着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说不想死在此时此刻,就是对他大打出手只为留在阴间,死活不愿意做人面对人间的悲欢离合。

      但嵇玄不同,他不哭不闹,唯一一次生气是因为自己把他扔下了,这算气得情有可原吧。

      自己早已丢失生前的记忆,脑袋里白茫茫一片什么热闹的画面都没有,如今情况虽有略微的变化,可还是不足够他想起什么,他也只能循着身体本能对嵇玄好,只能被动地祈求这七天光阴过得慢些。

      他千年前也在此处以凡人之躯喝过迷魂汤,不过那玩意与嵇玄手上的这碗不同,他那碗是非常血腥暴力的红色。至于味道与气味,过去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这些年城隍庙的烟花爆竹味就是他的食物,他很久没看到有人做进食这个动作了。

      在那之后……司公自嘲般地摇了两下头,上扬的嘴角转瞬间垂下,因为没有片段再给他回忆了。

      他带着嵇玄下了桥,逃难似的离远了忘川河。

      “什么味道?”结果凝思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口。

      “咸的,还有点甜,诡异且非常难喝。”嵇玄有点想吐,最后还是硬生生把这不适感给压了下去,“这种东西是怎么熬成的,每个人的都一样吗?”

      “怎么熬的这得问阿婆,你想回去问吗?”嵇玄听他这么说便回头看了眼桥底的阿婆,对方未卜先知似的朝他点头,那笑容瘆人得堪比七爷,嵇玄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由此司公粲笑道,“锁爷跟我说是用每个人生前未完成的怨念熬制而成的,所以大家的都不一样,包括颜色、气味、味道,你这碗是我知道的最好看的了。”

      嗅到八卦气息嵇玄就来劲儿了,他一下蹦到司公身前,倒着走在他跟前:“除了我这碗,你还见过谁的迷魂汤?”

      司公没有马上回答他这话,而是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不生气了?”

      “……生,但感觉生了也没用。”

      “你不生怎么没用?”

      “……”对话越来越不健康,嵇玄捂住了耳朵。

      司公莞尔道:“又陌生又黑的环境,怎么敢倒着走路的,看不见也不怕摔。”

      “有你在这我怕什么,反正刚才那么险七爷八爷都没让我出事,现在风平浪静,你不会让我出事的。”嵇玄自己后来也觉出这话怪怪的,因而他捂住脸,不愿让司公瞧见自己脸上不对劲的红润,但这事就算是傻子来了也能猜到。

      “七爷八爷的没什么悬念,一白一黑,谢必安那碗像牛奶所以没什么,范无救那碗像墨水,我都不知道他当时怎么喝下去的。枷爷锁爷是一金一银,就像重金属混出来的液体,按你们阳间的话来说就像工业废水,我私心认为这比范无救那个还过分。阿傍(牛头)和罗刹(马面)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一个棕一个紫,反正都挺难看的。”

      “那你呢,你那碗不会也是黑色的吧?”毕竟穿了一身黑,心肠在某些时候也是黑的……这么想会不会有点过分了?但嵇玄觉得至少不是全黑,就好比司公心里其实也有一块地方是柔软的。

      “我那碗不知为何是血红色的,还混了些玄青色,至于你问气味和味道,我不记得了。”话音刚落,司公就用不提缚魂灯的那只手提了下自己的衣摆,意思是那颜色与自己衣摆上的血红色相差不大,“这么看来是不是你的最好?当然,没有说不允许你抱怨的意思,难受也别憋在心里。”

      真是了解他,原本嵇玄还因为那难以下咽的味道不舒服,听闻他们几个鬼当年喝的是比自己更恶心的液体,他心里顿时舒畅了不少,就算不抱怨不发泄这心情也好了很多。

      司公还是担心他,伸出胳膊牵住了他的手,硬是把人牵回自己身边:“再走几步就是城隍庙了,到那你会认识很多鬼,包括金童玉女,文武判官。”

      “也包括七爷八爷吗?”

      嵇玄语气里的盼望像一根尖锐的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刺得司公心里直难受。

      “你还挺期待他俩出现。”司公随口嘟囔,“会在的,大家都在。”

      他语气里带有明显的酸溜,他自己不清楚,谈过恋爱的嵇玄可当场就品出来了。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插嘴,最终选择了任由这个揶揄司公的好机会流逝,同时他松开手不再被司公牵着走。

      司公什么也没说,自然而然收回了手。

      “七爷八爷腰带上的玉佩是一块吧,是谁拆成两半分给对方的?”

      “你还挺聪明,你猜猜是谁拆的。”

      “是我见过的鬼吗?”

      司公点头。

      那好办,首先排除七爷,他把自己与他人的事拎得很清,不像是会允许别的鬼闯进自己领地的性格,与别的鬼共享重要物品更是不可能。其次排除司公,他就没有插手别的鬼的私事的习惯,顶多嘴上逗两句。他想说不会是八爷吧,可八爷压根不会收藏这种上等的玉佩啊,更何况那是极好的黑白相生佩,所谓阴间难寻之物。

      难不成是孟婆?这不可能吧,她不是只负责了断姻缘吗,怎么还见证深厚的挚友情谊呢?

      看出来他越想越偏了,司公赶紧刹车,话语中难得有些调侃朋友的意思在:“知道你有可能不相信,但确实是谢必安拆的。没有人逼他,没有鬼求他,范无救也没同意拆,是他自愿的。”

      “那八爷没生气?”照他那性格,说没把城隍庙闹个底朝天嵇玄自然是不信的。

      “生气有什么用,谢必安拆玉的初衷是证明范无救在他心里无比重要,再说拆都拆了又没可能复原,到头也只能拿在手里咯。当然,范无救一直都很爱惜那半块玉佩,每次执行任务缉拿凶鬼的时候,他都会把玉佩交还给谢必安保管。”

      “那么在意对方,平常怎么总用怼的?”

      “因为八爷不是会表达心意的性格,七爷也不善于接受别人对他的好,藏在彼此唇枪舌剑之下的情意,想来只有他们自己懂。”司公面露愉悦,是真心为这两位挚友感到高兴,“他们性格还真是般配,难得千年生死情啊。”

      城隍庙里不只有他们俩,不谋而合的枷爷锁爷、相互挂念的牛头马面、心有灵犀的日游神夜游神以及浓情蜜意的金童玉女……他这些生死之交的挚友似乎都心有牵挂,唯独他——身为城隍爷身边最信得过的官、冥府诸司之首、维护阴间井然秩序的重要关卡,从始至终都是孑然的。

      他不是没有要好的朋友,身旁也不缺诉述衷肠的鬼,他只是从来不是任何鬼神的首选。

      嵇玄捕捉到司公眼里闪过的失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司公露出的那双眼睛似乎比刚见面那会儿明亮了许多,也变得更好看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腰带上墨青色的玉。

      谢必安拆给范无救的玉是情意,那司公拆给他的呢?

      “那你给我的玉……是祝福还是心意?”

      司公料到了他会这么问,面上没有半点惊讶,须臾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用手撑住膝盖,就这样弯着腰与嵇玄对视,嘴里答得不带一丝犹豫。

      “是许给你却没能做到的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夙愿得偿·奈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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