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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缘未散·鬼门关 因为我们司 ...

  •   2033年7月26日,平旦。

      “心率、血压、血氧均测不出,心电图呈直线,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死亡时间,二零三三年七月二十六日三时四十四分,请家属节哀。”

      医生宣布床上的病人临床死亡,随后拔除管路,毫不松懈投身于下一场与死神的争夺。

      儿子在病床上肤色苍白,这倒是衬得手腕上本就因湿润加深了颜色的红绳更红,人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体温度尽数被湖水掠走了一般。

      黄芜矜已崩溃地在病床边上跪了半个多小时,她全然不觉膝盖疼,只觉心口淤堵到了快要说不出话的程度。她攥紧嵇玄的手,埋头痛哭。

      “小山,妈、妈妈在这世上只有你了,为什么到最后连你也要离开我,为什么啊……”她不相信科学似的抱紧嵇玄,同时嘴巴在他耳边不停说着话,仿佛这样做就能让他起死回生,“小山,起来跟妈妈说说话好不好,好不好?你不总说你要出去看世界吗,我、妈妈带你去,带你去,求求你起来再看看妈妈吧……求求你了小山……”

      “你不是说你还没履行和小鬼的约定吗,不听我的你也听听小鬼的话好不好,别这样……”

      小鬼……

      许久没听见这名字了,这是虞烬闫的小名,但平常自己喊他“鬼哥”更多。嵇玄听见黄芜矜末尾那句话时,心里是这么想的。

      奇怪,为什么没了呼吸还能听见妈妈的声音,而且能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嘶,好像还真有人死了最后消散的感官是听觉这种说法。

      这种感觉其实挺难受的,嵇玄最讨厌了,因为只能听不能有所回应,于身心而言都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身体上的感觉就像前不久坠入湖中那般,每寸神经都被湖水压迫着,最终蓝绿色的水流替代空气,他就这么失去赖以生存的支柱。心里上的感觉不必多说,毕竟他五年来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一辈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又在预料之中度过了。

      我死后会到哪里去呢?会走上黄泉路吗,会有孟婆让我喝汤吗,会眨个眼就失去二十五年间所有或幸福或痛苦的记忆吗?嵇玄不知道。

      只是千算万算他都没算到,自己最后竟要到城隍庙里去,正是生前母亲总带他去谒祖请香的那座庙宇。

      每次前去上香,他总会往功德箱里投钱,投多少取决于他睡眼惺忪出门时顺手从钱包里掏了多少,多则上百少则几分,他自己都觉得搞笑。

      待嵇玄睁开眼,他已身处一座无名庙堂中。

      他在庙里感受到的是阴冷,木构的庙堂没有丁点儿温度。分明四周无风无人,他却莫名觉得哪里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真有够瘆人的。

      须臾,嵇玄才知道盯着他看的哪是人,那明明是鬼,还是个身上有浓烈烛火味儿的鬼。

      黄泉路没有,反倒过了条说是千年前修成的石板路,孟婆没有,倒是见了个面部肌肤与麻布血腥地融在一起的鬼,失去记忆也没有,他反而被自诩阴阳司公的鬼问道是否要轮回。

      嵇玄狐疑又决绝地点头。

      这是他当初和虞烬闫约定好的,死后定要轮回,所谓心诚则灵,他们相信下辈子能在人间重逢。

      “轮回没法暂停,是不被允许后悔的。”司公按照惯例再次询问。

      嵇玄仍旧点头,甚至脸上隐约多了些不耐烦。

      阴阳司公便说轮回得等七天,今天算第一天。

      嵇玄扶额,只觉阵阵眩晕:“在人间排队不够,到地府该轮回了还得排队,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阴阳司公不语,只提着他那宝贵的缚魂灯沿漆黑大路朝前去,青黑色的衣摆在烛光中飘起,嵇玄隐约见他衣摆上还有些未干涸的血迹,一条条向下缓缓流淌就像深红的命脉,又似荆棘。

      司公身着煤黑墨黪色的交领长袍,袍上花纹是彼岸花,嵇玄看不太清,再往上便是肩上那轻薄的墨色披帛。

      整身下来好看是好看,不过阴间的鬼神穿那么骚包做什么?嵇玄甚至不清楚他这身穿的是否合理,唐宋那个年代的市民会这么穿吗,他不懂,毕竟是个实打实的理科生。

      说不定虞烬闫知道,要是虞烬闫在他还能问问。

      没得到答案就算了,连基本的回应都没有,嵇玄在司公背后沉默地翻了个白眼,然而脚上还是万分诚实,全程紧跟司公一步也没落下。

      大道往黑暗中延伸开好几里,每隔七步两侧都有烛火照明,只是这并不能消减阴间带来的恐惧,嵇玄越走越觉得窒息。

      他不安地在胸前交叠起胳膊,心想:这司公原本的脸显然溃烂不堪,甚至与麻布融为了一体,按道理来说应该看不出他有任何表情的。可不知为何,嵇玄总觉得这鬼在善恶掺半地笑着,就像是戴了个盖伊福克斯面具。

      “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去,喝孟婆汤吗?”

      “……”四周寂静,连他们的脚步声都没有。

      “你真的是鬼啊,你怎么在阴间当上官的?”

      “……”司公累了,司公换了只手提缚魂灯。

      “你还有生前的记忆吗?我好无聊。”

      司公终于不再不语,只礼貌道:“我生前的记忆暂存在城隍爷那,我们二十四司只存留少部分情感,行事绝无通融一说。”

      终于,嵇玄跟着他来到一扇木门前。

      司公忽然转过身往嵇玄身上贴符纸,力气不大,语气和态度一样不冷不热:“我在这里待了千年,早已忘却人间的种种。你要在这待上七天,这七天就随我出行办事吧,还有,这符纸能保你不受阴气侵扰,没有意外不要摘下,出事唤我声就好。”

      符纸贴完,他又转了回去,活像机器人。

      “你说话怎么文邹邹的?”嵇玄真情实感地发问。

      “……”司公嘴角处的麻布小幅度地抽搐了两下,他泰然道,“你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说你话很多而且不会看人眼色吗?”

      闻言嵇玄神色有一瞬的怔,他上下反复睨司公,整个人十分戒备:“有啊,亲朋好友都说我话多,我对象也是,他经常说我不会看眼色。”

      有虞烬闫在,哪需要他看别人眼色?

      司公回头,眼里满是诧异:“你竟然会有对象。”

      “你他……你有病吧,我不配有对象吗?”天知道这二十多年来他爸妈花了多大劲才成功让他在此刻怀着对神明的敬畏之心把脏话给咽下去。

      “鬼神没有病不病的。”

      “滚你的。”

      “你怎么不滚。”

      好样,说话终于不文邹邹的了。嵇玄心道。

      若不是司公回了这次头,嵇玄怕是不会发现他的眼睛是别样的。不注意看瞳眸是乌梅黑色,与暗处没什么不同,但是在光亮处那瞳眸竟变成了墨绿色,还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无端生出恐怖来。

      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跟虞烬闫的丹凤眼一样,细长得像那澎湖湾上一轮皎洁的弯月。

      嵇玄眼睛微微眯起,只不过这点细微的变化司公并没有发现,他的视线坦坦荡荡,与藏有私心的嵇玄截然不同。

      “看到你我突然想起了我对象,他眼睛跟你很像,说话也跟你一样气人。”嵇玄没忍住,伸出手捏了下司公的衣袖,可惜只感受到一股凉意。

      手都收回来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起自己伸出手的缘由,好像是没有原因的、下意识的举动,身体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你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觉得无聊可以跟我说说。”司公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想必与对象都没过够幸福日子,奈何世事无常,生死之事并非他们这等鬼神可以轻易左右的。

      嵇玄望着他手上忙碌的动作出神,司公一会儿重新点燃缚魂灯内的烛火,一会儿从衣袖里掏出一本厚比古籍的簿本:“他是个男孩子,跟我青梅竹马,我们是高二那年暑假在一起的。没有表白,没有蓄谋已久,就……心知肚明地接了吻。”

      “听起来还挺幸福,别伤心。”

      “不会,我盼来阴间这天盼很久了。”只要提起虞烬闫,嵇玄的视线便总是向下的。

      “何故这么说,过幸福日子不是好事吗?”

      “当然好,只是长久的幸福不属于我们。他在五年前就到这了,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嵇玄费劲地把失态的自己熬过去,读懂司公动作的言下之意后,他伸手接过了对方手上那厚重的簿本,“这是啥,生死簿?”

      “嗯。”

      “好破,丑。”

      “……”

      簿本封面枯枝缠绕,像刚从隐匿森林里带回来一般,里面陈旧发黄的纸页有些残破,好似被火反复灼烧过。这簿本在嵇玄手上散发出浓烈的烛火味,奇怪的是它竟然不呛鼻子。

      “既然你说他是先天性心脏病走的,那我应该没见过,况且我很少出来接新鲜的魂魄。”

      新鲜的魂魄。嵇玄被他说得有些想吐。

      司公边说边把手徐徐平摊到嵇玄腰前。

      嵇玄随着他的动作低头,这才发现司公手上戴了乌黑手套,他纤细的手腕被手套包裹住,只修长的食指与中指露在外面。

      他不太信任地把手搭上去,旋即没有安全感地握了司公的手,很快又松开。不出意外,凉得堪比淹死他的那片湖水。

      “你这是什么意思?”嵇玄再一次抬起头。

      结果司公又不说话了,只攥紧他的手当作回应。

      “你为什……”

      “握紧我的手。”嵇玄还没把话说完,司公便打断了他同时将木门边上闪烁的烛火吹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犹豫。

      “什么?”

      不等嵇玄反应,只一瞬,整条大道上的烛火都随着门边上的那簇一并熄灭,诡异与阴暗顿时萦绕全身。嵇玄眼前除了黑暗什么都不剩,他不安地往司公身上拱,愣是给司公撞开了好几步。

      心怀恐惧,他下意识把头深深埋下,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下算是彻底埋进了司公怀里。

      千年来怀里只有凶鬼与不听劝阻的蠢魂的阴阳司公:“……”

      他抿了下嘴唇,粗糙麻布带来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

      可这头的嵇玄不太好。

      阴阳司公,我不会再对你出言不逊了,妈妈说对待神明要尊重对待神明要敬爱,我刚才不该随口骂你有病的……嗯,虽说你确实有病,从嘴里出来的话只让人觉得不爽。但我愿意诚心道歉,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司公,求求您点个烛火吧。

      实则他心里这出戏这场独白司公全然不知。

      “你怕黑?怕黑就闭上眼跟我说说话吧。”

      “跟你说话是能解决世上所有难事么!”嵇玄不满地吼,音量随之提高不少。

      觉得没必要给他好脸色,司公毫不犹豫松开了手,同时一脚踹过去:“解决不了你就闭嘴。”

      “闭嘴我更难受,有你这么帮忙轮回的吗!”

      司公火气愈发旺,末了硬是靠摁太阳穴给自己火气摁下来了。

      刚才是他判断有误,这傻子其实跟蠢魂没有任何区别,傻得令鬼心不生哀怜嘴软不下来。

      “没有,所以请你松开我自己走,我不想管你了。”

      他哪认得阴间的路,况且没了烛火他连保持冷静都做不到,想到这嵇玄便吞吞吐吐起来,刚炸天的毛霎时塌了下来:“对不起……”

      “知道寄人篱下就把脾气收起来,得亏你遇到的是我,还能忍你。要换作那八爷,横竖怎么着都够你喝两壶。”司公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跟着我走就好,我让你往哪你就往哪,别擅作主张。”

      这话无比熟悉,曾经虞烬闫就这么叮嘱过他。

      虞烬闫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大小姐脾气怎么朝他撒都可以,但不能对着外面每个人都这样,在人心险恶的世界里这样做无异于亲手交出弱点。

      他当时不服气,便“噌”地一下站起身,嘴上大声反驳:我没有对每个人都这样,明明就是我们占理,凭什么从头到尾只有你受委屈!

      后来他摔门就走,全程龟速移动,虞烬闫小步小步赶上来,手里还提了他最喜欢的茯苓糕。嵇玄故作不满不去理会他,眼睛却实诚地三番五次瞄到茯苓糕上,虞烬闫再清楚不过他什么尿性,因此浅笑着到他跟前倒着走,边往他嘴里喂茯苓糕边轻声哄:知道我们家小山是在替我抱不平,鬼哥刚才没有站在小山的立场上看问题,还错怪了小山,对不起呀。宝贝儿,吃块茯苓糕,别生气了。

      一切美好都是那么的飘渺,此刻嵇玄一头雾水,怎么自己对命运的决定权就这么随意地交出去了呢?转念想到眼下已在阴间,自己又身为死人,唉,悉听尊便七天也没所谓了。

      吱呀——木门被司公用力推开,他感觉到手心睫毛不停扑朔,因而柔声命令嵇玄闭眼。嵇玄听话地闭上了眼,跟随司公的步伐迈过门槛。

      “你出去办事都办些什么?”嵇玄本就八卦,遇上新鲜事儿更是控制不住。

      司公这会儿不觉他聒噪,答得耐心:“我的工作是把城隍庙里不属于这个时间节点的魂魄送回阳间,再把执念太重不愿来到城隍庙的人带下九泉,偶尔核对档案看魂魄是否正常轮回,算是恢复阴间秩序吧。”

      不等嵇玄反应他的话,耳边就骤然出现无数鬼怪嘶哑的吼叫声。嵇玄听不懂他们在吼叫什么,他只觉得这声音骇人到会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这些鬼是什么?我不会二次死在城隍庙里吧。”嵇玄无意识把掌中的衣袖攥得更紧了。

      司公见状无奈地叹起气来,随即他手臂一抬,直接把这家伙护进了怀里。

      嵇玄忽然摸到个冰凉坚硬的玩意儿,半圆的。

      “是七爷八爷缉拿回来的凶鬼,枷爷说先押在这,抱歉,通往忘忧谷只有这条路能走,你暂时不能见那些凶鬼,我也不是有意吹灭烛火的。”

      哦,原来不是对他有意见。嵇玄闻言松了口气,后面他又蓦地琢出味儿来:九泉之下堂堂城隍庙阴阳司公,哪来那么多儿女私情在自己身上,自己就是任性也该有个度。

      嵇玄对几分钟前那个幼稚至极的自己感到无语,他当真以为司公是因为遭了他骂才恶意报复熄灭烛火的。

      不过这场闹剧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好事吧,他借此机会明白一个道理——司公并非不近人情,只要乖乖听他话照他说的做,再把谩骂全部藏到心里,就能被对方善良以待。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因恐惧起的满身薄汗都干掉了,嵇玄才觉察眼前出现了光源。

      一瞬之间腿软得直接坐到了地上,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不住地喘起气来,整个人活像一摊水,司公试了两下都没能给他捞起来,只得作罢。

      人捞不起来,倒是可以做点别的。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件斗篷,抬手就给嵇玄披上了,别说颜色和版型都挺好看的。

      尚在缓神,七爷八爷陡然出现在嵇玄眼前,一黑一白的两人再好辨认不过,他们头上帽子一个写着“天下太平”一个写着“一见生财”。这俩鬼的脸倒是正常,讲真还挺英俊,不像司公,不知遭什么天谴脸与麻布融在了一起,叫人看到的第一眼就只想呕吐……呃,当然,他见到司公的第一眼并没有这样想,只有见识浅薄的人才会以貌取人,唯有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被恶心到呕吐,嗯对!

      七爷步伐不疾不徐,上前几步温柔地将嵇玄扶起,同时他转过头去看司公。然而司公什么也没说,只是故作无事地偏开了头以此回避七爷的视线,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七爷眨了眨眼,见他是这反应便莞尔一笑。

      “快起来吧,地上凉。”

      “所以你抢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了亲自带魂魄回来以后帮你办事?”与七爷柔和的嗓音不同,八爷的声音可豪迈了,说好听点大概就是无比浑厚吧。

      什么叫“抢我们的工作”,难道走正常流程下来该是这黑白无常将他从阳间带过鬼门关么?似乎是这样的,否则司公刚才不会提到黑无常。

      于是嵇玄猛地转过头,眼神可谓是求知若渴。

      司公微微低头与他对视,只抱臂不语,八爷见状笑嘻嘻地替他回答:“他的工作可没有带魂魄进门这项,把我俩踹掉特地去阳间迎的你。哎,司公,话说你怎么把黄泉路上的烛火灭了,终于肯承认自己怕黑了?那么好看的彼岸花和榕树,小家伙都欣赏不到,一辈子就这一次哎!”

      想到高高在上的司公怕黑这件事被坐实,八爷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仿佛抓住了他的把柄那般,对此七爷只觉得自己这搭档真是没脑子。

      哦,原来刚才那条又臭又长的路……不是,刚才那条有彼岸花又有榕树,风景漂亮到令人挪不开眼的路是黄泉路吗?完全看不出来哦。嵇玄心说。

      七爷不知怎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场两鬼一人齐刷刷望过去,他就摆摆手转过身回避。

      阴阳司公怕黑这事传出去不太能挂得住面子吧,自己要不开口替他解释下,其实怕黑的是自己。

      司公把他的踌躇看在眼里,到底什么也没说,抬头沉吟道:“我去趟城隍爷那,你们两个替我照顾好他。”

      八爷脸上的笑愈发猥琐起来,盯着司公看的视线到末尾也只剩了狡黠。暗处的嵇玄悄悄离远了八爷几步,这几步看得七爷频频点头表示双手双脚赞成。

      “谁有功夫替你照看小孩,就不能一起带去城隍爷那么,我俩要去捉凶鬼。”

      司公回头,见七爷手上果真烛火耀眼,事实证明八爷说要捉凶鬼这事不假。

      可他仍旧无情地向前走着,没有回头,连语气都是冷冰冰的:“没关系,你们带他一块去荒山谷捉。”

      嵇玄顿时瞪大双眼,惊恐地看了眼身后的黑白无常,还有那惹眼得媲美警报的烛火。

      方才还说自己暂时不能见凶鬼,这会儿又改口说没关系可以一起去捉,这是什么意思?

      嵇玄快速跑上前捉住司公的手腕,以此阻拦对方离去的步伐,他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音量问:“为什么把我丢给他们两个,你刚才不还说我暂时不能见凶鬼吗?这算出尔反尔吧。”

      司公摇了两下头,顺道往他身上换新符纸:“跟我去城隍爷那只会更危险,他们今时捉的那凶鬼与黄泉路上的不同,我自有分寸。”

      司公的动作牵动他的衣领,胸腹隔着中衣贴上坚硬的物件,难得他能忍住不适放弃反抗。

      嵇玄戒备地瞪他,显然是半信半疑他的话,同样他手上动作没松,生怕司公一溜烟就跑了似的。

      “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骗你没必要,再说真的骗了你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司公凝望起他的脸,脑袋竟离奇地恍惚了一瞬,片刻过去他抬手,替嵇玄将耳边的头发撇开,“没有把你抛在这的意思。”

      嵇玄被他这亲近的动作嚇住了,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只剩脑子能思考嘴巴能讲话。

      你们鬼神不是被封锁了情感吗?

      只眨个眼的功夫,他就用力推开了司公的手,胸膛疾速且大幅度地上下起伏,面露惶恐的同时他感到了阵阵恶心。

      他的头发只有虞烬闫能碰,他也讨厌这世上任何人以虞烬闫的口吻对他好,无论对方是好心是无意,他都对此抗拒更甚是心生厌恶。

      不是他不想接纳别人的好,是虞烬闫对他的好已经比这世间的天还要阔了,两者相比,前者又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接受呢?他宁愿被别人骂裹足不前,也不愿欣赏眼下这无趣的天地。

      虞烬闫走后的头两年,他时不时就要来上一瓶伏特加,有次喝过头深夜把自己喝进了抢救室,黄芜矜被他吓得眼泪流了好几天都没收住,也是那一次过后他才下定决心戒酒。

      因为知道一个人走后深爱着他却只能留在世上的人有多痛苦,因为不想身边爱着自己的那群人也受着与自己同样却本可以避免的痛,所以他尝试好好活着,可惜失败了。

      那时他们的共友、他的舍友乃至两家的亲人都对他的状态表示担心,原因无他,没有虞烬闫的世界他真心觉得无聊,他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不是没有能力把未来的日子过好,也不是不想把日子过好,与之相反他最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充实了:顺利从双一流院校毕业、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工作、最夸张的是当牛马三年存款就过了百万,如此完美的人生别人求之不得,他却食之无味。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并不幸福,他早就失去了展望未来期待来年比此刻更幸福的能力,他只觉得不间断循环的二十四个小时是按部就班的。

      总有人在背后评价他恋爱脑不分轻重,说实在的嵇玄真不觉得这有什么,吃饭、喝水、穿衣跟这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好吃难吃、过凉过热、美丑好坏都只有自己知道,日子过成什么样也都是自己的事,压根就轮不到别人评头论足。

      不为此伤心要被人骂薄情寡义,为此伤心要被骂装模作样,为他守身如玉要被说别有用心,另寻真爱又要被说丢失初心……反正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意,那好办咯,他从根源解决问题呗,把自己活成自己,什么模样什么抉择都与他人无关。

      所以生命到了头,他只落得个令人唏嘘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讨厌与虞烬闫有关的一切,与他相似的眉眼与他相像的习惯,都太痛太痛了。

      司公没料到他反应那么大,讪讪抽回了手。

      一阵阴风拂面而来,腰带上的流苏也被吹动。

      司公皱了下眉,看向嵇玄的眼神跟着不友好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太能接受别人靠近我。”

      “我是鬼不是人。”

      嵇玄绝望,他很想告诉司公重点他妈的不在这!重点在于自己不想和他有任何不必要的过近的难受的接触,我让你不要靠近我,谁让你解释自己不是人了?我听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他仰起头,今日第无数次与司公对视,好似他们每一次的对视都是在争锋,也不知能角逐个什么所以然来。

      可这鬼神只是重复先前的动作,甚至更过分——他伸出手轻轻地托了下嵇玄的脸,怕被打,手收回得也很快。

      “让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的意思。”

      话音刚落,那抹墨黪色的身影就倏地从嵇玄眼里消失,他茫茫然观望司公远去的方向,在心里惋惜这次没来得及扇过去一巴掌。

      是我有病,否则怎么会觉得这鬼好相处,妈的嵇玄你傻逼得要命!什么只要听话只要隐忍就能被善良对待,他大爷的这家伙就只会蹬鼻子上脸!认识第一天就这样,那以后还得了?虽说他们百分之一万没有以后,但嵇玄还是气。

      “走吧,我们带你去荒山谷。”七爷发现他仍在原地发呆,轻声唤了他。

      临走前,嵇玄匆匆瞄了眼司公陷入的那片黑暗。

      其实他有好多想问的问题想说的话,譬如你离开之后还会再回来吗,你为什么说话的方式行为的习惯都和我的那个他那么像,你五年前当真没迎过虞烬闫的魂魄吗,他那时真的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有关我的事吗?

      可是那么多的问题那么多的话,他似乎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向阴阳司公问出口,他于他而言,只是千年间再普通不过的一缕魂魄,特地去迎也不过是自己尚有利用价值。

      心烦意乱,原来人死后这点事也逃不掉吗?

      “他去城隍爷那做什么?”

      七爷支起胳膊,声音极其温和,如同涓涓流水:“他最近总跟城隍爷置气,说是有重要的事谈不妥,你别过多在意,他不会真的弃你不管。”

      嵇玄装不在意瞥了眼手上的生死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胳膊搭住七爷的小臂,同他齐步向荒山谷走去。

      “不用担心生死簿,他给你你拿好便是,司公情理分明,行事自然有自己的安排。”

      “哦,你们俩还有生前的记忆吗?”

      七爷摇头,面上笑容就没断过。

      嵇玄其实非常畏惧这种笑面虎,包括他的虞烬闫也是这种人——平常看似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情绪稳定得好像永远不会有崩盘的时候,可当某件事某个人真的点燃他手里那根引线时,遥远的引线那端的鞭炮量是足够把身边人炸死成千上万次的,毫不夸张,就是这么恐怖。

      所以就算平常再怎么跟虞烬闫瞎闹,嵇玄也不会去踩他的原则,因为虞烬闫对他唯一一次动怒就已在他心里留下巨大阴影,他不想经历第二次。

      不用说他也清楚,身旁的七爷同为这种鬼。

      八爷大大咧咧地跟在他们身后,不知想到什么,他猝然诧异地盯起身前两人:“谢必安,你有战斗力吗就带小孩走,滚旁边去。”

      “穿得像乌鸦,心也不知何等的黑。小孩,离这种鬼远点,每天不是神叨叨的就是精神分裂。”

      “你才精神分裂!空穿得白有什么用!小孩来我这,他没一点儿战斗力!”八爷朝七爷飞过去一万个白眼,七爷面上没有半点不悦,顺手打开手上的伞就把八爷隔绝在外了。

      “你别忘了,咱司公也是一身黑,你这话可不知道攻击了城隍庙里多少的鬼!”

      七爷只回头朝他含蓄地一笑,眼睛都笑眯在了一起,嘲讽拉满。

      “谢必安!你给我站住!听我说话啊喂傻子!司公给你下达任务你就是这样完成的吗?”

      又是阴阳司公,怎么走到哪都阴魂不散,鬼都是这样吗?他为什么要特地来阳间迎自己,难不成自己对他来说真的有重要作用?不能吧,先前自己那么想是开玩笑的呀。

      嵇玄绞紧了手指,七爷感觉到衣袖一紧,于是低下头看。

      只见这人类满面愁苦,犹豫不决。

      “阴阳司公他……”嵇玄顿了顿,忐忑地抬眼瞥了七爷一眼,“是个怎样性格的鬼啊?”

      七爷歪了下头,嫣然一笑:“没有任何私情,做事很有条理,你是不是想问他为何如此待你?”

      嵇玄不可置否地点头。

      “那我不和你绕弯子,千年前,他是因你受的城隍爷责罚,挨红莲业火鞭打得皮开肉绽,伤痕至今没有消去。”七爷回想起那血淋淋的画面,仍觉得无能接受,言罢,八爷猛地探出身接过话,“不过你没可能看到那些伤痕的,不要想哦。司公没那么大方,千百年间除了那次我俩就没看到过他的身体。”

      “……我并不想看。”嵇玄真心道,“意思是这辈子我只能看见他那四根手指咯?”

      八爷鼓掌,朝他竖起大拇指:“聪明!偷偷跟你说,司公初入城隍庙的时候还是很英俊的,那会大家都戏称他‘城隍庙潘安’呢……”

      七爷用胳膊推了下八爷,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为何千年前你就存在并且与他有瓜葛,这些就得你亲自过问司公了。但我相信,司公是不会告诉你的,至少现在不会。”

      嵇玄皱眉问为什么。

      他最讨厌那种故弄玄虚的人了,自以为聪明地安排好一切,其实别人要的只是他身上最简单的东西,而他永远都意识不到这点。

      “因为我们司公啊,最会装傻充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缘未散·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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