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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三 尘埃落定 他留不住他 ...
嵇玄的魂魄从阴间消散后,司公在桃树下坐了许久,他全程保持一个姿势,月老望着他发呆发累了他也没动半分,毅力可怕。
他双腿弯曲架在草地上,胳膊肘搭着膝盖,向前伸的两只手没怎么用力地交织在一起。
谢必安一行鬼听闻如此,马不停蹄就赶到了轮回井,他们嬉笑地围着司公和桃树坐下,一个个笑靥如花叫司公很难继续忧郁下去。
他这么出神地想,范无救就死盯着他不放。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有什么好看的?”
可惜他们是鬼,在镜中无法被看见且城隍庙里没这玩意儿,否则几只鬼高低要绑着他到这阴间最高、最大、最清的镜子前,叫他好好看看自己的脸。
范无救跟看稀奇宝贝似的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司公原本不想理会,没想到这几只鬼跟多米诺骨牌那般有连锁反应,才过去几秒钟,一群鬼就蹲范无救身后在他面前晃悠起来了,他掀开眼皮望过去,金童、罗刹、崔珏……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这样晃得我头晕。”
谢必安坐旁边正歪着头用手撑脑袋,他说话时根本藏不住笑意:“司公,知道你现在又变回‘城隍庙潘安’了吗?他们太久没见你这张脸了,当宝贝欣赏不是很正常嘛。”
被毁容已经是九百多年前的事了,过去那么久司公早就不在乎自己曾经是什么模样了,此刻自然不会因为一时的回光返照就兴奋得失去理智。
不论怎么说他的容貌都会回到之前那样丑陋。
“那你们多看看,再过不久就没有这张脸了。”
枷爷绕到他身后,自以为动作极轻地勾住他后衣领探头看,几秒过后他惊奇地抬起头,着实给旁边的罗刹吓一大跳:“司公身上的疤也没了!?”
司公闻言,不慌不忙地抬手撇开挡视线的刘海。
谢必安也不说话,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阿傍和金童赶忙跳过来探头,他们发现事实还真如枷爷所说:司公背上如岩浆一般的疤痕全部无影无踪,此刻展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罗刹对上阿傍的视线,愣愣问道:“那我们眼前这个到底是司公还是虞……”他没敢说下去,毕竟不知道司公颅内的记忆是怎么个结构,说多怕刺激到后者待会儿又犯什么大罪了。
别说,谢必安也很好奇这问题的答案。
玉女边捏金童的手边憋不住笑:“在我们面前是司公,在嵇玄面前就是人类咯,爱恨分明。”
“聪明。”司公将手里的玉簪甩给她,他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捡到的了,此刻嗓音淡淡的,“收好你俩的定情信物,别让我天天物归原主。”
“没办法,这玉簪认主人认成了你。”她开玩笑地回答,手上却无比珍惜这玉簪,来回不住地抚摸。
温良跟迷弟一样蹲在司公腿边,他用握成拳的双手抵住下巴,保持微微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后者的脸,活像山那头的望夫石。
“潘安,你这张脸莫名让我有想爱上的冲动。”
司公极力忍住翻温良白眼的冲动,抬手推了他的额头一下:“边儿去,以前没见你这么能编。”
“哎呀,以前天天都能看没谁会珍惜,不能长久拥有的才是最好的,是人是鬼都只会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啊!”温良扒着他胳膊偏不撒手了,也不知道是在耍无赖还是蹬鼻子上脸。
司公觉得这两者没什么区别,最后还是放任温良躺倒在自己腿上了,期间更是怕他躺得不舒服那般来回调整自己的姿势。
此时谢必安伸出手,用手指轻柔地托起司公腰带上的玉:“心里有遗憾吗?”
司公随他的动作瞥了眼腰间玉佩,随后浅浅地笑起来:“怎么可能没有,但这也不重要了。”
反正再过几天他就会忘记有关情的一切,忘记嵇玄这个人,忘记他们这七天经历的所有。前世暂且封存的记忆在派上用场后必定逃不掉被粉碎的命运,到那时,生前爱人留在自己脑海里或欢愉或悲情的容颜到底都会消散的。
他留不住他,更留不住有关他的全部。
谢必安安慰似的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笑嘻嘻地接问剩下半块玉呢,司公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诧异谢必安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这儿呢。”他头没低下分毫,手在树根旁的一块空地上拍了两下,手套因此沾染了满满的尘土。
范无救和谢必安对视一眼,他们默契地用眼神对话,前者心领神会地靠到司公身边,没几下就把司公手下的那堆土给刨开了。
果不其然,墨青色的半块玉埋在土堆里,与先前谢必安手上托着的那块同根同源。
与玉佩一并埋在尘土之下的,是同色流苏、长股单针笄还有嵇玄生前手腕上佩戴的红绳。
月老摇摇头,心照不宣地别开了视线。
见他们一个个笑而不语,司公心里烦得实在受不了,可他自己都没脾气地展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我就有这么几天时间伤心,你们倒好,不帮忙甩掉难过就算了还在这破坏气氛,烦不烦?”
金童双手撑住草地身体向后仰,惬意得就好像在沐浴阳光,他可有心情嘴贫了:“不烦!话说记忆混乱到底是什么感觉,司公,形容形容呗?”
玉女对此也深觉好奇,她倚靠在金童肩膀上,两只鬼亲密无间的姿势就好比不久前这棵树下的一鬼一魂,因而司公随意一瞅便又把自己拽进了回忆的深渊,溺水一般身体怎么着都不好受。
记忆混乱到底是什么感觉?
快乐和幸福随时都能有,同其他鬼打趣时他能感受到快乐,被城隍爷提拔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幸福。可似乎只有在单独面对嵇玄时,他才能清醒地感受到拥有情感的快乐和被允许回忆过去的幸福,这是前所未有且不同寻常的感觉。
嵇玄离开后,这美妙的一切都化为了空中楼阁,他脑海里什么也不剩,能感受到的只有周遭的阴湿,还有再寻常不过的快乐与幸福。
就像人类睡眠时做梦,在梦里环境的变化、事物的细节、他人的神态无一不是无比清晰的,可眼下梦醒了,回到现实了,人类便怎么也想不起方才的梦里有什么。明明在梦里、在梦醒时分他们都对自己千叮万嘱:无论如何都要记住这个梦,记住你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抉择。然而身体脱离梦境,意识归于清醒,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回忆起刚经历的刻骨铭心了。
这下无需睡眠就能体会到人类做梦是何种感受,七天过得恍恍惚惚,司公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就跟人类做梦差不多吧,在梦里什么都清楚,脱离梦境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温良听完还挺兴奋,也不知道瞎兴奋个什么劲儿:“那挺好呀!没有任何损失做了一场梦,这样的机会对鬼来说难得吼。”
当真没有任何损失吗?司公在心里如此质问自己。他觉得不论怎么说损失都还是会有的,就算不体现到身体上,最终也会反噬到心上。
这么看来,还不如折损多一点阴气去做一场梦呢,起码阴气补得回来,心受伤就怎么都无法痊愈了。
橙粉色的天空在阴间实在罕见,外加轮回井附近与阳间接轨,阴气流逝得太快鬼群平时都不常来。此刻他们一个两个看风景看得入迷,压根没有要抬屁股离开的意思,司公心里阵阵无语。
“行了,知道你们担心我,好意心领,但咱再不回去城隍爷该发火了,都走吧。”司公和谢必安搀扶着彼此起身,紧接着后者赶鸭子那般把鬼群赶回了城隍庙,画面着实搞笑。
待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远,司公深深叹了口气,全然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他徐徐蹲下身,郑重地把嵇玄留下来的东西放进了袖中暗袋,末了他面无表情回到城隍庙,把暗袋里的东西尽数锁进了密码盒里,再没打开。
——
东厢房里又挤满了鬼,唯独缺少房屋的主鬼。
“还记得之前我跟你们说阿婆熬的新汤吗?”阿傍两腿大敞坐在木桌上,神色有些惊恐。
范无救把人类烧来的香抱在怀里,关注的重点已然不在阿傍的话上,他随口敷衍地问:“什么新汤,喝完立刻没有记忆那个?”
“不是!是喝完记忆消得彻底又迅速,而且只消有关情的记忆的那个!”阿傍急得脸色“唰”一下变红,他怕这群没心没肺的鬼想不起来,急忙补了一句,“专门给我们喝的那个!”
金童没脊椎似的倒在玉女怀里,闻言并没有get到阿傍急的点在哪:“所以呢?”
“司公喝了!刚喝,两大碗下去一点不带犹豫的!”
话音刚落,温良和崔珏乱七八糟地跑到东厢房门口,他俩一鬼扒一边门,面露惶恐:“月老想拦,但阿婆在那他不敢去!”
“谢必安和乔坤也去了,俩都没给司公拦住!”
此话一出,东厢房瞬间变得寂静下来,里边坐着的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过去都没谁开口。
最后还是金童坐起身,不可置信地问:“咋可能,他不喝记忆不还是会消失,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罗刹抬手挠了挠头,显然没跟上瓜生长的速度:“司公哪来的情?”
阿傍安静,玉女沉默,枷爷哽了口气在喉头。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谢必安抬腿迈过门槛,他泄力般倒下用头靠住范无救的肩膀:“拦不住他,我累了。”
范无救见他这模样新奇,从旁探出个头来窥:“哟,您还有累的时候,那得多折腾?”
玉女给他渡了些阴气以恢复状态,同样忍不住好奇:“所以他为什么决心喝那玩意?”
“是这样的,他不喝记忆在这两天内也会消失,只是消得不干净,谁知道他那小木盒的密码会不会突然有天蹦到他脑子里,盒子一开看到那些东西他还得了?等会儿又做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谢必安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道,“再说,嵇玄留在城隍庙七天就已经是城隍爷破例了,没鬼知道司公跟城隍爷为这事争了多久,反正肯定不轻松。以后‘嵇玄’这个人就不会再出现了,转世投胎之后他也不是司公记忆里的那个他了,想再见到再相认是完全没可能的。那现实都这样了,不如把事情做得绝对点以绝后患,省得日后又给自己招新的麻烦。”
罗刹怔道:“那只有他们两个才拥有的记忆……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范无救抱着胳膊,难得在说话时语气有些惋惜:“阴阳互生就是这样,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有记忆,死去的人在离开时是要把记忆带走的。”
“或许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虞烬闫,他觉得自己就是后者记忆和执念的载体。现在记忆清空,执念消散,如果还以司公之名强占别人的记忆……这不是好事,司公也不会默许这种事发生。”玉女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属于那两个人类的记忆永远只属于他们,这才算两个人都走得干净。”
不知道是谁在角落低声问了句:“没有人觉得那个人类来了之后,司公变得非常好相处吗?现在那人类走了,能感化司公的人走了,他……”
谢必安承认听到有鬼这么问时他在心里沉默了许久,仿佛答案就在嘴边可他怎么都说不出口。蓦地他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没再皱着眉头了。
与此同时,和司公同在奈何桥下的阿婆仍旧面露微笑,只是这笑容里多少带了些畏惧,她已经有几天没在面对司公的时候有这种心情了。
面前的司公肩上既没有斗篷也没有披帛,他挺直背端着胳膊,看不出情绪地垂眼睨着脚边撒泼打滚的男孩,周遭墨色的阴气可谓是烟雾缭绕。
他的身影和阴气交织在一起,黑云压城一般。
在城隍庙里待久了,司公身上的阴气如此强盛地流出来代表什么鬼群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基本没谁敢说话,顶多谢必安和玉女敢打个乐呵,偏偏阳间来的人类一个个胆子大得很,完全不怕。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毕竟心里默认自己走到这就算死了,还有些人对死那是求之不得,怎么可能会怕呢?
“你不属于这里,阿婆也熬不出你的迷魂汤,回人间待着吧。”司公的手指紧攥生死簿,看样子是耐心快要耗尽了。
“我不我不!这里比人间好多了,我才不要回人间!”小孩似乎是以为只要跑下奈何桥司公就拿他没办法了,于是他奋力起身朝奈何桥下跑去。
须臾,他“哐”的一声直接撞上桥底的透明屏障了,人四仰八叉摔在桥底,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奇怪的是男孩并没有感觉到疼,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揉了几下自己撞到的位置。
司公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垂下的眼眸尽显阴暗:“不喝迷魂汤是不可能过奈何桥的,乖乖听话,我不是针对你。”
话说得温柔,手上暗自使力的动作可不温柔。
男孩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压力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宛如身处几千米深的海沟一般。他全身每一寸的肌肤都在此刻被海底的怪物拉扯着,灼烧感的疼痛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由此那孩子看司公的眼神都变了,从起初的埋怨渐渐变为生理性的畏惧,他整个人颤抖着挣扎起来,模样可怜得令人忍不住皱眉。
奈何他身前的是鬼不是人,还是这城隍庙里的诸司之首,就算他此刻跪地求饶说尽好话,阴阳司公也不会因他示弱就随意地动容。
就在男孩快要痛哭起来甚至尖叫出声时,包裹全身的压力与疼痛一并消失。眼前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的狼狈不过是梦里的玩笑罢了。
司公蹲下身,用呈现出墨绿色同时发出淡淡幽光的眼眸描摹男孩的面容,他脸上没有任何同情,只有被耽误时间的些许烦躁与对此早已习惯的无奈。
不知为何,男孩因他墨绿色的眼睛深感恐惧。
“这儿不比人间待着舒服,你觉得好不过是有我帮忙挡住阴气,让你难受这件事我随时都可以做到,所以你还是乖乖听话吧。”
大概知道男孩心里在顾虑什么,司公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嗓音低沉得像是在哄睡婴儿:“没有谁会计较你来阴间,离开这相关的记忆也会被抹去,去你该去的地方吧,回人间。”
谢必安垂着胳膊失笑,最后回头朝鬼群耸了耸肩,说话时莫名得意。
“他还是他,司公还是那个司公,他堂堂正正、情理分明,永远只向着最好的方向去。”
阴间过去约一百六十八年后,城隍庙范无救来信——阴阳司公又开始游荡阳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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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三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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