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四 庄周梦蝶 我和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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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岭嵴山脚下，开阔的荒地无比阴冷，大片土壤上长出少许荒芜的草，无边的天是沉重的灰，嵇玄低头，发现脚边的彼岸花仍旧开得烈焰。
谢必安把问题问了两遍都没得到答复，因此他狐疑地看向身旁的魂魄：“在想什么，怎么不应我？”
“……”嵇玄猛然回神，愣愣地答道，“在想别的事，抱歉。准备得都挺好的，不用再改了。”
说来不真实，但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要和虞烬闫在冥府、在这片荒地上成亲了。
原本他没有这个想法，架不住城隍庙里的鬼天天起哄，一个两个还替他俩做好了决定，最近都在为大婚的事忙，他俩见状也就不好再推脱。
除了被押在监狱司里的凶鬼，还有城隍爷和阿婆外，城隍庙里所有的鬼神今夜都会前来。早知阿婆因月老无法到场，他和虞烬闫早几日便到她那喝了予以祝福的汤，还收下了她赠予的配饰。
玉女急匆匆地赶来，将平安扣放到他掌心上：“这个是你的，到时候记得交换，场地没问题的话就跟我过来易服吧。”
于是谢必安推着他过去。
金童抱着胳膊用肩膀撞了嵇玄一下，高兴这个词在他脸上体现得那是淋漓尽致：“快要成婚了，什么心情啊，忐忑和激动哪个占比大？”
“你能不能正经点，这是大事，还跟儿戏似的到处打趣人。”玉女嫌他这八卦劲儿，眉头微微蹙起，嘴巴却笑弯了，末了还“啧”他一声。
闻言，金童抱住她的胳膊，收起浮夸的表情同时换回温润的笑颜：“我是真心关心他嘛。”
见这俩鬼腻腻乎乎的，嵇玄忍俊不禁，不得不承认这下他心里倒没有之前那么不安了。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虞烬闫在温良乔坤的帮助下穿戴完所有服饰。他的手反复捏紧披红又松开，就差把“紧张”两个大字明晃晃地写脸上了。
温良下意识抬手想安慰他，可转念一想，他穿得如此正式自己把手搭上去着实不雅。因而他悄悄垂下手，只用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与虞烬闫对视。
乔坤将房内无用的东西尽数抱在怀里，语气和表情都淡淡的：“没有遗漏的，走吧。”
虞烬闫的手挪动到腰间的革带上，他满目复杂地凝望起镜中的自己：“我从没想过自己能等来成婚的这天，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可思议。”
“会这么想很正常，谁成婚不紧张？你比金童好很多啦，你是不知道他当年紧张的模样有多好笑。”回想起金童玉女成婚那天的光景，温良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笑过之后，心里更浓稠的感触是恍若一梦，“当然我说好……不只局限于你的表现，以前城隍庙里从没有过两鬼成婚，他和玉女是第一对，那时我们每个鬼脸上都慌得没什么笑，大喜的日子个个板着个脸。”
一回生二回熟，所以到他和嵇玄这次，府里所有事都准备得有条不紊，无需他们俩过多担心。
身着圆领袍，腰间束革带，绯红色在眼中被铺满，嵇玄从镜中看到自己的手在小幅度地抖。
黄昏快到，谢必安转身离开了木屋，空荡荡的环境只有嵇玄自己在，他就一直发着呆望着镜子。
待反应过来时，与他穿着相似的虞烬闫已然来到眼前。虞烬闫小心翼翼地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平安扣递给嵇玄，嵇玄便与他交换自己手上那枚。
“东厢房那边都准备好了，月老在外面交换生辰八字，再等等就该我们出去了。”他们在对方面前从未如此含蓄，此刻双双低着头不敢对视，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不知过去多久，最后还是虞烬闫先牵起的嵇玄的手，“黄昏过后，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虞烬闫，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眼前的一切全都不真实得可怕，我明知道这些是真的，明知道你就在身边跟我一起经历这些，可我就是没法相信……”
听出他嗓音里的哭腔，虞烬闫心疼地触上他的脸，不断抚慰：“今天我也是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来的，说实话我很害怕，我怕闭上眼，再睁开……有些事就完全不一样了。可是你看，七爷八爷这些天为我们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大家也都是这样，默默付出却从不在我们面前抱怨，因此我坚信，此刻的幸福是我们本来就该拥有的。小山，答应我先不哭，好不好？”
闻言，嵇玄抬眼瞪他，手上埋怨地给过去一拳，嘟囔道：“谁要哭了，你别乱看乱猜！”
“好，好，没有谁要哭，都是我乱说……大婚的日子就该笑着过。”他抬手在嵇玄鼻梁上刮了一下，神情无比宠溺，叫后者不自觉脸上泛红。
随后，虞烬闫将手中的彩缎放到嵇玄手里，两段彩缎连接着大红色的同心结，还是温良和乔坤前不久费尽心思从阳间换来的呢。
他们羞涩地瞄了眼身前的爱人，跟以前上学被朋友调侃关系时简直一个模样。到底还是年轻，经历再多也不可否认他们是少年夫妻的事实。
木屋内的烛火蓦地亮起来，是崔珏给的信息。
吉时届——
两个人用力捏了下对方的手，旋即展露笑颜。
锣鼓喧天，唢呐呜咽，鞭炮齐鸣。
虞烬闫和嵇玄默契地迈出步子，踏在阿傍反复跟他们念叨过的路线上，一步也没走错。
此情此景，范无救不禁感慨道：“唉，他俩说到底还是算人类，城隍庙里估计再也不会有鬼神大婚了。”
你还挺遗憾。谢必安抱着胳膊，心说。
身侧的谢必安一言不发，也不知道都这会儿还皱着眉头是在担心些什么，范无救欠嗖嗖地抬手拍了他两下：“要不然下次你去结？我看你天天形单影只孤独得很，有个伴儿挺好的。”
谢必安不接他的玩笑，认真回答：“我自己待着挺好的，为什么我在你眼里就非要有爱情？”
“不说了吗，我觉得你每天形单影只挺孤独的，有个鬼什么的陪着你心里应该会好受点。”范无救没听出他的不快，答得坦荡。
过去这么久也还是不会看鬼眼色。
“……”谢必安不知道说什么，抿了下嘴唇就不吭声了，后来范无救自顾自地唠叨，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反倒旁边的温良把他俩的对话听了个完整，他当即跟范无救吹起水，还说城隍庙里没谁能成婚，能成的也都不愿，叫他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谢必安更不可能，你就别整天在人家反感的话题上滚来滚去了。”范无救一脸茫然地问他为什么，他惊叹得合不拢嘴，失笑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啊？那必安心里都有挂念的鬼了，眼里身边哪还需要啊？”
罗刹听闻，呆呆转过身，用只有他和罗刹才能听到的音量问：“必安心里挂念的是谁呀？”
阿傍和枷爷骤然对视上，终是双双笑而不语。
这下连崔珏都被范无救痴呆的神情逗笑，怕再聊下去他们会在路旁打起来，他赶紧出声阻拦：“行了，你们几个，专心看成亲流程吧，省得以后到自己了连下一步做什么都忘。”
金童苦笑着扶额：“那我第一个站出来替他们的另一半鸣不平。”
此时，月老分别从虞烬闫和嵇玄头上剪下来一小缕头发，两缕头发竟乌黑柔顺到同样地步，混在一起后很难想象它们来自不同的主人。
头发用锦囊收好，如他们事先和月老商量好的那样，最终交由嵇玄保存。
锦囊上绣着精致的鸾鸟图案，是许久之前金童玉女一块儿绣的。这锦囊承载着他们对爱情的向往，还有对嵇玄和虞烬闫感情的至诚祝福。
大拇指指腹来回抚摸那对鸾鸟，嵇玄感受着丝线的起伏，突然鼻头发酸。虞烬闫侧头看了他很久，这时也忍不住了，几秒钟便红透了眼眶。
倏地，嵇玄抬头又含泪点头，和虞烬闫一块儿放下彩缎，示意月老环节可以继续推进。
都是熟人熟鬼没必要端着，月老表示理解地点头，轻声安慰道：“都别哭，拜完堂再哭嘛。”
“话说回来，他们俩要怎么三拜啊？”锁爷实在好奇，他和枷爷最近日夜忙碌于监狱司，跟进大婚工作的次数实在不多，并不像其他鬼那样对流程心知肚明。
拜天地拜高堂，可冥府没阳间的天地，这俩的亲人也都不在，他们身边只剩彼此。
谢必安这会儿沉默够了，在范无救不满的视线下慵懒开口，难得精神松懈：“牌位即天地，谨遵天地君亲师。”
“的确，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鬼神哪在乎这些，悃诚便是最好的了。”枷爷认同地点头。
紧接着，月老用洪亮的声音道出唱词：
“一拜天地！”
两人面向天地牌位，敬重跪拜叩首。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冥府广阔天地，诚心跪拜叩首。
“夫妻对拜！”
虞烬闫和嵇玄相对而跪，虔诚互相叩首。
“礼成！”
这场盛大的婚礼到底是鬼与魂魄之间，因此与阳间的寻常婚礼不同，流程经过嵇玄亲手改动。
眼下，他抹了两把尚且挂在眼眶里的泪水，接过玉女从后递来的酒杯，熟稔地用彩线将两盏酒杯的底部绑在一起，就是颤抖的手太过引鬼注意。
杯中斟满美酒，他们接过对方手上递来的那盏，靠近彼此，仰头传饮，至此，礼毕。
后来鬼群们在东厢房里喝得烂醉，一个个已然记不得自己是鬼神，该有基本的自控能力，虞烬闫和嵇玄躲在房外都能听清他们的吹水话。
婚服仍着在身上，他们谁也不舍得脱下。
细长的红线缠绕在纤细的手指上，就连指尖也暧昧地与另一只手牵缠在一起。他们手上没什么温度，不知道从何而来一大片湿润。
“在我眼里，婚姻和相恋、和谈恋爱都不同，它象征着我们之间有更深的牵绊、更重的责任，我会尽我所能让这段婚姻美满，倾尽所有我也要让你高兴，未来做得不好的事还请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虞烬闫垂头吻在嵇玄额头上。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你所说一切，也都是我应做的。我不在乎牵绊、责任，你我高兴就好。”
虞烬闫听闻，满眼不舍地单手将他揽进怀里，同时嘴巴凑到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开玩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山，我们一个也没占喔。”
你什么时候成在意这些世俗规矩的人了？要真在意，当初就不会喜欢上我，更不会和我表白。
但扪心自问，鬼哥，谢谢你，当初那么勇敢。
“这些也不重要，我们是情投意合，我们是亲自选择的彼此。”嵇玄再也忍不住，仰头吻住虞烬闫的嘴唇。咸涩的眼泪在同一时刻滑落他们口中，短时间内弥漫开来成为谁也逃不掉的一条河，它咆哮它狂澜它激荡，它将新婚的他们送至命定的、未知的地方去，“虞烬闫……我的……烬闫……”
“嗯，我在听。”
“我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
谢必安把问题问了两遍都没得到答复，因此他狐疑地看向身旁的鬼：“司公，到底睡醒没？”
司公徐徐眨了两下眼，又抬头看了下灰暗的天。
谢必安见状无奈摇头，看来还是没睡醒。
周遭没有唢呐，眼下没有酒水，更别提誓言了。
“谢必安。”
“嗯？”
“鬼神是不会做梦的……对吧？”
阴阳两界自此——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四 庄周梦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