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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二 蓄谋已久(下) 吾乃阴阳司 ...

  •   第二次对小山有记忆,不记得是具体哪天了,毕竟我的时间过去四十多年,人间才堪堪过去三个月,我又是不怎么爱记细节的应该。

      那会儿的阳间应该是冬季,满城白雪纷飞。

      启动车子等待水温表指针上升的时间里,小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驾驶座上发呆,就在他转过头我以为他要开车走人时,他竟然盯着空荡的副驾驶继续发起了呆。

      “……”哎哟,这难办,我好像也只能跟着发呆了,你怎么连车载音乐也不放一个?

      我坐在车后座中间的位置,时不时头往左摆绝望地看他发呆的模样,时不时头往右扭好奇地看副驾驶究竟有什么,看不出来头再次向左偏,坚信这次一定能看出来有什么头又向右转,我就这么跟个拨浪鼓似的,傻得好笑。

      小山今年才多少岁,年纪轻轻就买车了,看来这些年打工打得挺卖力啊。不像我,死命给城隍庙打工,城隍庙回馈给我的只是一群不靠谱的同事,又或者几只相较之下性格比较温顺的凶鬼。

      虽说小山看不到我,但我感觉自己存在于此的作用就是以乐景衬哀情。因为我上一秒还乐着呢,再一摇头就发现这家伙已经眼眶通红了。

      “?”

      苍天,这是上班期间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啊。

      “?”

      偏偏这时候他还踩油门把车驶出了地下车库。

      “?”

      不是,人类都喜欢带着情绪开车吗,嫌命太硬了吧,有情绪赶紧回家洗澡躺床上大哭一场啊!

      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此时此刻在小区车库里,等到汽车驶离车库我回头才发现这儿是他的公司,他才刚下班。

      看着那大楼顶上巨大的LED发光字,我莫名觉得这家公司的名字耳熟,可是左想想右想想,怎么都想不起在哪听到过,我索性放弃。

      窗外雪花飞舞,感觉跟他的心情还蛮配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上有我的缘故,我感觉他把车开得很慢。但再认真观察一阵我就意识到了,他车开得慢是常年习惯而不是一时的决定,说真的我还以为他是爱飙车的那种人呢。

      说到这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点:我总是以自己的想法断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就好比我以为他要开车,其实他会继续发呆,我以为他喜欢飙车,结果他总是慢慢开,我以为他下了班是网瘾少年,事实上他是个不发呆就听歌的文艺青年。

      就连此时此刻也是这样——我原以为他把车停进车库就会回家,吃饭洗漱躺上床再大哭一场,今天受到的委屈就全当不存在。没想到他不吃饭不喝水,转身就坐地铁穿梭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就像家里有什么骇人的景象而他不愿看到正在逃避一般。

      国贸站出地铁口,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有那么几次他被冷得浑身抖了几秒钟,我感受不到温度,便只能无用地把自己的斗篷披到他身上。

      站在国贸桥下的人行天桥上,小山遥遥望着数不清的车辆驶上又或驶下国贸桥,鹅毛大雪卷着刺骨的寒冷扑面而去,其他行人恨不得立马回家吹暖风,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扛得住的。

      或许是宽敞的道路让他下定了决心,他从背包里珍重地拿出一台手机,想又退却地给开了机。

      瞄了眼他鼓起的羽绒服外套,我断定这不是他自己的手机,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吓人的东西,他全程看得又是手抖又是抿嘴又是喘气的。

      我估计那手机里面的软件没多少,多数是些日常生活必要的软件,再不济就是类似于日记又或微博这类将自我与实时世界接轨的软件。

      我目睹小山的姿势渐渐从站着变化到跪在地上,他维持了三个月的冷静就在这一刻破碎,像镜子、像玻璃最终碎成了无法复原的拼图。

      天地坍塌,他的世界随之崩坏。

      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没多久整个人就呼吸不上来了,他的手指抽搐得无法伸直,有可能五脏六腑也跟着发疼,眼前的所有被泪水模糊,他也终于能在此刻无所顾虑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小山,原来你也有自己的情绪。

      我完全不着急,只是同情地上前摸了一下他的脸,没有温度,是一张无比干燥的帅气脸蛋。

      生死簿写定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过世,当然也不会出别的事,因此我才敢取下他肩上的斗篷然后悠哉地抱臂退到一旁。

      我本来对他手机里的东西不感兴趣,而且想着这是无关他生死的私事,饶是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应该偷看他的手机。

      但你别说,看他又是哭喊又是喘气,狼狈成什么样了,这会儿我是真的好奇那手机里有什么了。

      不过他就算呼吸不上来也死命攥着那手机,仿佛那是比身上的银行卡或车钥匙更为重要的存在,这下我再想看也没办法,只能可惜地叹了口气。

      事实证明人类的善心终究比罪恶深重,没过多久就有路过的行人帮助他呼吸,奈何他情绪反噬身体太久太过严重,末了他们只能打120把人给拉走,我悄咪咪地跟了上去,没有妨碍到任何人。

      在车上他时不时就要嘟囔两句,全都是下意识的,嘴里不是“鬼哥对不起”就是“原谅我吧”。我想问你究竟是得罪这什么“鬼哥”得罪得多深,以至于要在冰天雪地里折磨自己。

      人类的人情世故啊,到底我们鬼神无法理解。

      在这之后他在医院睡了两个小时左右,好在明天是周末,否则他就该是今天进医院也不影响明天要早起上班的苦命牛马了。

      期间我全程陪在他床边,静静地观赏他的睡颜。

      夜间是乔坤在阳间巡逻,也不知道他是闲出屁来了还是温良给他喂的八卦太过磅礴,没过多久,站在这病房里观赏小山面容的鬼就成了两只。

      我抱着胳膊一脸不情愿,语气也不怎么友好:“上班调时间在这摸鱼是为了笑我还是看他?”

      乔坤同样抱着胳膊,视线就没离开过小山,我因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点刚开始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们每次都嘴贫说要来阳间看你的执念,还说什么‘执念长的得有多好看,值得堂堂司公每天在阳间享乐于美人堆’。无奈记性差,每次你来阳间他们都会忘记这茬事。”

      我猜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下意识埋怨由此把眉头皱得更深更重了:“今天他们恰好想起来,刚好我又不在城隍庙里,所以你奉命执行任务?”

      “嗯,眼下看来……的确是美人。”乔坤点了点头,平淡如水,“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心里不怎么想回答他,但转念想想对人类好脾气对鬼态度不好这话传出去坏我名声,于是我抬手抚平自己的眉头,耐心地回答道。

      “为情所困,为爱所伤。”

      好在乔坤不是什么爱八卦的鬼,一完成任务就抬手摆衣袖从这病房里离开了。

      我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不住地感谢病号,理由是病号是在夜间进的医院而不是在白天,否则就温良那个碎嘴巴程度……头疼啊。

      恰巧这时小山从病床上醒来,他睁眼第一件事是环顾四周,睁眼第二件事是拿手机看时间,睁眼第三件事便是给亲妈打电话报平安。

      “没那么严重,我就是受了点刺激呼不上来气,肺没病呼吸道也没病,啧,我没有自寻死路。”

      “不是,我就下班刚好有空在国贸附近转了几圈,穿得比过冬的熊还厚,真不冷,信我。”

      “妈,再过几天我就回家了,不用你专程跑这一趟,浪费钱又没意义的事咱别干。况且明天周六我有的是时间在家休息,嗯,没敷衍你。”

      妈妈的爱总是伟大的,妈妈的唠叨同样伟大。

      秉承着“不过度打探他人隐私”的理念,我最后看了一眼小山,随后匆匆离开病房。想必现在回去东厢房……迎接我的是一场硬仗。

      回去的路上我总忍不住想,其实小山长得真挺帅的,是字面意思的帅——眼睛细长且眼神坚定,眉毛不粗不细却很是浓黑,鼻子又直又高又挺。之所以说他帅而不说漂亮,是因为他面容没有丁点儿女相的特征,完完全全硬朗的男性的帅气。

      我真心觉得他比我好看不知道多少,范无救所谓“城隍庙潘安”的称号实则最应该颁给他而不是我。直到后面我被毁容,这种想法再没出现过。

      这种想法存在的前提是潜意识里我也赞同自己长得帅,是我在心里承认自己与潘安有相似之处,然而毁容之后的我什么也不是,没有体面的容貌更没有高洁的品质,什么媲美潘安全都是放屁。

      被毁容的缘由很简单,我罪无可恕地改了生死簿。对,就是那本记录阳间生灵命运的簿本。

      改生死簿仍旧是本能驱使,并非我主观抉择。

      知道小山两年后会喝多酒因为心梗过世,我心里没有一秒钟不在替他可惜,在阳间在阴间我心不在焉也都是为这事,可以说我都不像司公了。

      记得那阵子谢必安和玉女还总是来问我最近这是怎么了,我敷衍前者应付后者,估计他们当时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犯下无法被原谅的大罪。

      他两年后过世的人生结局最终被我改得无比梦幻:从学历停在高中阶段变为顺利从双一流院校毕业,自愿辞职被改成了成功入职,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让他过得更好一些。

      改过一次的人生的结局,得听天由命。

      至于我自己落得的下场,同样只能听天由命。

      城隍爷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没什么想法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城隍爷问我为什么做这事,我跪着回答是本能驱使,城隍爷问我还想坐稳这阴阳司公的位置么,我埋下头沉默不语。

      说到底城隍爷自己都舍不得我,他太享受我在他手下行使权力的无情模样了,同时也太痛恨我割舍不下情感因而不顾一切的行为。

      他心里非常想让我继续在他手下干事,面上却又不得不给阴阳两界一个准确的交代,毕竟没有人更没有鬼可以因为能力从而逃过法理的审判。

      审判结束,他用孽镜台扭曲我的面容,喂我噬魂丹日夜不停侵蚀魂魄,最后责罚我七百七十一鞭红莲业火。

      “若是你受得住这些,便可以坚守在司公这个职位上,从前所有我一笔勾销。若是你受不住,命格定你如何那你如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从此都与我无关,就算阴气散尽沦落地狱也与城隍庙里所有的鬼无关。”

      孽镜台给的痛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入心脏,噬魂丹赏的难耐像陈年旧疤在雨天所面临的瘙痒,至于红莲业火鞭,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

      只记得从地狱回到城隍庙东厢房的那段路上,城隍庙里所有的鬼都慕名而来,他们面对着我有序地排开在冥途两侧,一个两个微垂着头深皱着眉,有几个见不得我这副模样直接咬紧下嘴唇偏开了头,就好比受伤的其实是他们而不是我一样,我在心里嗤笑着眼前的一切,骂他们孱头。

      因为衣服破碎,我头顶到腰腹的伤痕全都被迫示众,我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手为自己遮挡哪怕只一寸的肌肤,所以微小得好似尘埃的尊严在我身上压根无法停留。

      光是站直身体带来的痛都足够我随时倒在这冥途上,我都不明白受刑时的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好像是恍惚间有个人,他顶着张笑起来无比明媚的脸,发丝在风中飘荡会渡过来阵阵香气,他半转过身将躺在绿茵草地上的我拉了起来,同时嘴里诧异地问道:“你躺在草地上做什么?今天晒够太阳了,你快起来。”

      “今天的天空好蓝,比大海蓝多了。”

      “我带你出去兜风好不好,你怎么不说话?”

      无数个类似这样模糊却又幸福的画面,是它们支撑着我熬过那比虐待更甚的羞辱。

      如果非要用确切的语言来描述红莲业火,大抵就是一条内含尖刀的、粗糙的且被浸泡在酒精中长达数月的鞭子,力大无穷的伍伯握着它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鞭,鞭子狠狠甩在□□焚身却无法反抗的受刑人背上。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形容还是太单薄了些,不够真实……上述这样算作一鞭,伍伯足足有七百七十一个,可受刑人只有我一个。

      我的身体像熔岩那般灼烧起来,不堪入目。

      痛觉被城隍爷特意归还,自那以后我每天都受着刻骨的痛,痛苦就像在警醒我莫要再犯错。

      这之后玉女和罗刹不知道上哪找了块麻布,他们把麻布交给了阿婆,她上完药便小心翼翼地将麻布缝死在了我脸上。她说从今往后如果我没有全心全意接受,将不会有人或者鬼能摘得下来它。

      知道容貌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恢复,脸也不疼,我干脆破罐子破摔不上药,空留这张脸在黑暗之下自生自灭。只要通过孔洞流失的阴气尚且在可控范围内,我就不会去管它,爱流多少流多少吧,就当我阴阳司公善心爆发做慈善了。

      从此我戴着面具生活在城隍庙里,阿婆见到我永远是心疼的表情,范无救也再不提“城隍庙潘安”这个玩笑的称呼了。

      伤成这样想恢复得快些,最好的办法便是没日没夜地泡在监狱司里,这是城隍庙阴气最浓郁也是流动得最迅速的地方。

      调完时间后踏入监狱司,我常常在里面无所畏惧地待很久一段时间,久到连自己都不清楚具体是多久,或许几个礼拜,又或许几年。

      在监狱司里我习惯打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四面八方的凶鬼围着我,它们个个一副挤破头想冲出牢笼踩上我这个所谓的“阴阳司公”一脚的模样,也不知道这股没用的劲儿是从哪生出来的。

      非必要时刻我从来不捉凶鬼,捉你们的是谢必安范无救,也可能是枷爷锁爷,总之不是我,你们的气撒错对象了。

      但是我能跟凶鬼较什么劲呢?他们听不懂,打坐的我同样懒得解释,嘶吼声由此更嘈杂了。

      我不用动脑都知道这群凶鬼脑子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堂堂正正、情理分明的阴阳司公原来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啊”,再不济就是“竟然伤得比我们还重,得赶紧出去羞辱他”。

      对此我只想说:城隍庙里的鬼真的都非常无聊,不论是正常鬼神还是凶鬼。

      有时候被它们的嘶吼声吵得实在受不了,我就装模作样扯下麻布走到它们面前,本意就是想吓吓它们这群欺软怕硬的家伙,没想到一个两个盯着我的脸,真害怕得乖乖闭了嘴甚至缩到监狱的角落里去了。

      好吧,我自己都没想到它们真的会被吼住。嘴角不禁勾了起来,我把麻布弄回了自己脸上。

      这件事过后我再没去过阳间,阳间的工作是哪只鬼闲着哪只鬼就替我去干,毕竟我去一次阳间所流失的阴气得靠在监狱司里待上好一阵子才能补回来呢,成本高暂且不说,最重要的是我并不想天天和凶鬼过日子。

      可是不去阳间我心里又顾虑小山,我总在想他现在过得如何,改完生死簿他的死亡不会只是延迟了两年吧?可别辜负我的一片真心啊!

      于是我让乔坤时不时去打探情报,结果他打探回来的答案永远是上学、工作、开车兜风、喝伏特加、睡觉,他说小山的生活再没有别的事了。

      两年后小山本科顺利毕业,他每天干的事就变成了工作、开车兜风、喝伏特加、睡觉。

      我问乔坤喝那么多伏特加会对身体有伤害吗,他说有,而且可以说是慢性自杀。

      得,你想死那我真心帮不了你。

      感觉自己的真心遭受了践踏,我没再让乔坤去阳间帮我盯人。谢必安对此深感意外,以为我不知道,在我背后和玉女悄咪咪地相视一笑。

      我想,到底命运是写定的,顺其自然就好。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他喝多酒进了抢救室,这事正常,谁让你作践自己的身体。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发着懵走到了鬼门关外。

      木门从外被叩响,而我沉默着用阴气锁了门。

      鬼门长叩不开,生灵转身朝属于他的地带行进。

      我终究是没忍住,在他走远后悄悄开了一条门缝,望着那相比过去瘦削不少的背影,我心痛地叹了口气。怪了,我的心脏为什么会痛?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这里不属于你。

      这一次算身体垮掉,再后来,由于长时间高强度地工作,他心里也垮了。他第二次被我关在鬼门关外,因为生死簿写定他不属于这个时间点。

      他就这样身心俱疲地过了一年,行尸走肉一般。

      二十五岁那年,出于善心跳下湖救溺水的孩子,他因为体力不支最终沉睡在了那片湖里。

      披帛干净,圆领袍平整,玉和流苏同样耀眼。

      “打个商量,你俩歇会儿,我出去迎魂魄。”我急不可待地提起手上的缚魂灯,表示自己已做足准备,无需黑白无常过多担心。

      谢必安抱臂含笑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范无救诧异地皱起眉,嘴上一直在吐槽:“你比我们忙多了,哪来的闲情雅致迎魂魄。”

      将他的吐槽尽数置于身后,我提起衣摆快速朝鬼门关外走去,木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隐身于暗处,我静静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抹身影。

      纵然脑海里没多少记忆,我还是随心而动了。

      “吾乃阴阳司公,既见有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二 蓄谋已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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