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二 蓄谋已久(上) 抬手，摸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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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传来不间断的嬉笑声，我沉默地站在门口，不是无语，只是在思考自己该不该推开门。
东厢房难道不是阴阳司公的房屋吗？难不成是我走错了？不能吧，嗯，我没走错。
就当我将手搭上门把心里还在犹豫不决时，房门从里被打开，谢必安含笑朝我点头当作打招呼，我也点了下头，礼貌地回应他。
“我为什么听到了温良和阿傍的声音？”我平静如水地问，谢必安耸耸肩不做回答。
“司公——你回来啦！”温良朝房门随意一瞥，或许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瞥便瞥见了我。
他高兴地蹦哒过来，却在靠近我时瞬间皱起了眉头，语气不满：“你又去阳间找那个人类了？身上味道好特别，不是阴气的味道。”
我和他对视，因为无语所以有些过分的冷淡：“不是阴气的味道能是什么味道？”
“特别新鲜的烛火味。”温良果断道。
“因为去的地方烧了很多香火。”
不知道东厢房里有什么好玩的，我默默靠上角落的墙壁，一群鬼围着我的木桌聊得不亦乐乎，唯独谢必安对此不感兴趣，他便靠到了我身旁，两个鬼隔了半米左右的距离。
“你知道阳间那个人类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谢必安顿时笑出了声，“不知道你还有事没事调时间去阳间跟着人家，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影响人家正常生活？”
我的确不知道那个人类是谁，可我的本能总是驱使着我靠近他，就像狗撒尿总要找电线杆，牛吃完草总要反刍，是完完全全的本能行为。
“影响了会怎么样，我又改变不了阳间的事。”
听我这么说谢必安便抬起头认真地思考，片刻后他低下头看向我，眼里带着可坏的笑：“鬼神只要靠近人类就会吸取他们身上的能量，能量流失磁场变化，他们一旦感觉到身边有鬼，就会去找传闻中厉害的大师做法。到时候大师们又用大蒜又摇铃的，说什么都要把你赶走，可别玩脱了一个大司公直接消散在阳间。”
我仍旧走神似的望着远处某个角落，神色与动作都没有丝毫变化：“会消散的是吸血鬼不是我，你这话对错主体说了。”
“行了，我开玩笑的，跟你说这个就是提醒你徇私也该徇得有点分寸，别企图改变阳间的事，更别因为人类误了自己。”
情理分明的司公不想说话，但情理分明的司公在心里说：我怎么可能影响到人类？那人类忙着不知道谁的丧事，根本顾不上身边细微的变化。
睫毛煽动，我忍不住回忆起最近在阳间看到的景象——那人类整整三天都待在殡仪馆，我唯一一次见他阖上眼好像是第三天的凌晨。
那时他实在疲惫得守不住，垂下的眼睫随时能闭上一般。他自己后面也意识到就这状态根本顶不住剩下的环节，因此他喊了一位中年女士过来。
我觉得那是他母亲，理由是两人的眼睛很像。
那女士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地问：“明天最早也得六七点才有人过来，累的话去歇会儿。”
那人类闻言回过头，后面的休息厅里躺着五六个大人，他再一扭头，远处四五辆车上也都躺满了人，只最外面一辆空着，附近似乎没有人再醒着了。
四五十岁人的身体素质到底不比他们小孩好。
于是他摇了摇头，给他妈拉来一张小木凳，烧完手上的纸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我不知道能上哪去，便随便找了堵墙靠着，就在与那个人类并排再往后一些的位置，站在这我刚好能看到那个人类部分的侧脸，挺俊的。
“你先坐吧，我守完今晚就去休息。”那人类嗓音沙哑，像吞了把沙漠里的石粒，也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是明天中午火化吗？”
“刚跟我说改时间了，明天下午六点。”
“那我把讣闻转一下，喊他以前的朋友同学什么的来一趟，中午可以吧？”
那女士抬手为男孩整理头发，趁机探头往左看，我这才发现男孩的刘海已经长得能盖住整个额头了，鬓角处发尾处的头发还都十分毛燥。
“嗯，虞妈把小鬼手机给你了吗？”
嘶，小鬼，小鬼……
好熟悉的名字，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我轻微地皱了下眉，忍不住在心里嘟囔。
“给了，刚充好电，还没来得及开。”
听他回答完问题那女士打了个哈欠。
“妈，你去车上歇会儿吧，一天没睡了都。”
“要去也是你先去，我明早再休息都可以，小山，听话。”
原来叫小山吗，那以后我就这么称呼你好了。
小山，小山，跟他人挺适配的，坚定又木讷。
她不知从哪喊了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来帮忙看香火，三人面前那不大不小的阴阳盆里堆有满满的纸灰，感觉这还是清出去过几次的量。
我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身体无比舒服，毕竟我们鬼神最喜欢的就是这香火味了。
“外甥，还记得我吗？”小山浅浅笑起来，我总忍不住盯着他看，“以前我还和你虞哥一起给你换尿不湿呢，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这么小的孩子能记得什么？我真诚地发问。
“堂舅，你在这里那虞哥呢，他怎么不在？”小孩疑惑地靠到小山身上，好奇地问，“逢年过节我去你们家，你俩总黏在一起！现在长大了你们还这样吗？”
“唉，我是舅他是哥，说得好像我比他老很多一样……”小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他搂过那个小孩，指了下摆在停灵间中央的水晶棺，“你虞哥躺在里面，我俩不论什么时候都黏在一起。”
小山在停灵间里守了两天，我就在他身边陪了两天，期间我就没见他走到过水晶棺旁看一眼里面的死者，也不知道他是不敢还是不愿。
“但我俩以后或许黏不到一块儿去了。”
话音刚落，我抬眼瞥了下坐在最边上的那位女士，她神色复杂，也不知道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估计不是什么不伤心的话。
“那虞哥为什么要躺在里面呀？多不舒服。”
“因为哥哥从小就生病，他疼了好久一直没能睡个好觉，现在就想好好歇会儿。至于这棺嘛，他觉得舒服就好，我们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小孩抬起头，疑惑不解地追问下去。
“那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上香烧纸啊？睡一觉不是很快就醒来了吗？”
小山仍旧答得耐心，烧纸的动作就没停过，手上一沓烧完了他又立马弯下腰拿新的一沓：“哥哥想睡很长很长的一觉，我们上香是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烧纸是怕他在旅途中过得不好。更多的堂舅以后再解释给你听好不好，我们再聊下去会吵到哥哥的，堂舅想让哥哥好好睡一觉。”
“好，那堂舅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还有舅婆！”那小孩还挺听话，这会儿的音量非常小，“我妈妈也在，我保证不会吵到哥哥的！”
“真乖，哎，姐你来了。”小山朝从远处走来的女人点了下头，烧完手上的纸他便站起身，“那我去睡会儿，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放心：“明白。”
我向右看了眼不远处的水晶棺，又向左看了眼小山远去的背影，思来想去我还是跟上了后者的脚步，看样子这家伙是要往车上去。
无从得知这辆车是谁的，总之上面没人，小山熟练地从后座翻出一床毯子盖在身上。
我费了点力气坐到他身边，起初觉得无聊，后面我便开始盯着他看：看他给手机开机，看他把聊天框里的讣闻和编辑了半天的信息挨个转发，又看他踌躇片刻还是给那台手机关了机。
夜风从开了条缝的车窗吹进来，正正对着这人类的脑袋，饶是我这种对世事都冷淡的鬼也清楚这么吹整晚醒来是会头痛的。
于是我默默移了个位置，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阵风，可惜我改变不了什么，那阵风还是透过我的躯体残忍地直吹在小山脑袋上。
但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对，一下坐直身体回头瞪，若不是再清楚不过他看不到自己，我当真会以为他回头这一眼是在警告呢。
这几秒钟度过得简直惊悚，他越过我去摇上车窗的那一刻，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做完这事小山背对着我睡下，我又开始觉得无聊，却也只能茫然地盯着他的背影。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来阳间，我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人类，也对他们办理丧事这环节不感兴趣。只是本能驱使得太厉害，待我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身处阳间，来都来了，不能浪费阴气，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对这人类有了兴趣。
抬手，摸不着，俯身，笼不住月光。
那来阳间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真心不明白。
估计这晚小山睡不好，几个小时他总翻来覆去，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我就偷偷用阴气给他盖被子，偶尔再替他拢个被角，免得着凉了。
月光从车窗散进来，碎在他脸上莫名显得温柔，我就这么可以说是浪费时间地盯着他看，直到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再度睁开。
天刚刚亮他就翻身起了床，这种地方没得给他洗漱，最好最好也只是冷水洗把脸再漱个口。
他连早餐都没吃就换下正在上香烧纸的母亲，看不出心情地继续做着这些事，时不时接待前来的亲戚又或者他曾经的同学与朋友。
“小山，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没休息吗？”
“休息了，可能晚上太冷睡不着吧。”
亲戚开玩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半认真半怪罪道：“大夏天的晚上冷什么，听你妈说你两天没睡了，辛苦辛苦。”
我大概清楚，这些琐碎的事他本可以不干，才十九岁他大抵可以两手插兜长辈安排什么就做什么，空闲了上旁边玩手机都行。可他没有这样做，接待亲朋好友、日夜不停上香烧纸、接住别人的伤心情绪……这些事都是他自己主动扛起来的，尽管累得已经没有了脾气他也要扛。
没脾气的时候不是呆着脸愣神就是敷衍地笑，那有脾气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呢？会情绪激昂地同别人吵架吧，会满怀期待地对着别人傻笑吧。
“玄，我来了，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吗？”
“不麻烦你，你能来我非常意外啊。”他做出夸张惊叹的表情，就像在用玩笑掩饰自己的痛苦。
“我那还有几本他的笔记本，你需要吗？要的话过几天我给你送来，你……你别太伤心。”
“行，多谢。”他没有接最后那句话，全程逞强地笑，看得人那是又心酸又无奈。
通过那些人的对话，我判断出来水晶棺里躺着的逝者于眼前的少年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可我从后者脸上找不到丁点儿的忧伤，倒是强撑着展露的坚韧无需特意寻找，如沙砾般随处可见。
早上十点三十九分，确认有人在上香烧纸，他到没人的地方接通了视频电话，我提起衣摆快步跟过去。
“小山，我分不清你们的衣服，你看看哪件是你的。”对面的镜头并没有对准人，对准的是床铺上高高垒起的衣服，一堆一堆跟山丘似的，还清一色都是冷色调。
小山刚开始还认认真真分辨，这件我的，这件他的，这件我的，这件他的……翻来覆去嘴里都是这两句话，因而没过多久他就疲惫得蹲下了身。
“虞妈，实在不行拿来全烧了吧，反正我们平时都是乱穿对方衣服的。”小山累得靠住了旁边的墙，眼睛跟昨晚一样，眨呀眨的又快阖上了，“我回北京也会买新的，没关系的。”
可镜头那边的女人坚决不同意，我听得越久越觉得她声音熟悉，就像一杯陈年老酒，多年想不起它可有关它的记忆却能在酒入口的第一秒内扑山倒海席来。
“那不行，这种事不能开玩笑！你的就是你的，他的就是他的，一定要分开！”
“好吧。”挨骂了他只能讪讪往旁边缩。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蜷缩成一团的毛毛虫，这虫子认命似的笑了几秒钟，最后又硬撑着开始辨衣服，这件我的，这件他的，这件应该是我的……
这习俗我知道，离世的人的衣服要一把火烧干净，连同他生前用得多的物品，活着的人宁愿漏烧也不错烧，算是让逝者走得干干净净。
该怎么说呢，阳间人当真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儿念想，我不懂，后来谢必安跟我说他也不懂。
第三天下午五点半，人们纷纷开始整理仪容。
我垂下胳膊退到人群末尾，以别样的身份参与进了这场告别。
按道理来说，从停灵间走到告别厅的这段路上捧遗像的该是逝者同姓同宗的男性晚辈，但我估计小山跟逝者的关系远比我想象中亲近，逝者父母想也没想就让他干了这活，或许他们不这么安排他自己也会极力去争取吧。
先来宾后亲属三鞠躬绕灵棺，仪式结束后遗体被推进火化间，小山就坐在大厅垂着眼等待。
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阳间参与告别仪式，人类的守夜比我想象中悠闲很多，告别却又比我想象中严肃不少，总而言之挺让我意外的。
期间有不少人泪眼朦胧，想必倒在小山怀里哭得最猛的那位女士便是逝者的母亲。那小山你呢？为什么我在你身上看不出丝毫伤心，你连睡觉都松懈不下来，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吧。你把每件事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如果伤心的话你还能高效率地一心二用吗？或许不能吧，怎么可能有人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同时还能稳稳接住从四面八方坠下来的坏情绪？这些天安抚亲朋好友的情绪、和工作人员对接、甚至跟小孩打趣玩闹……这些事你都是同时做的，你为什么不替自己考虑下呢，别人的情绪是情绪，是要有人接住的，那你自己的就不是了吗？
我坚信他的心是在场所有人中最痛的，可他所做的一切、从他身上反映出来的信息都在推翻我对他状态的断定，越想身上阴气流动得越混浊，我还是不要顾虑那么多阳间的杂事了。
临走时，我忍不住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谢必安还说人类能感受到身边有鬼，呵，怎么可能？
从阳间回来后反倒是我身上磁场变化了，这种时候只能到监狱司里泡上一会儿，不然就是等金童玉女把刚烧来阴间的烟花爆竹拿来，前者比较主动后者比较被动，那我还是主动点吧。
枷爷锁爷总问我为什么最近时不时就要来一趟监狱司，金童玉女问我为什么对烟花爆竹的需求量突然增大，甚至温良也要来八卦我问阳间好玩吗……我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并非是我不愿提自己做的傻事，而是我真的对此毫无记忆。
我总跑去阳间这茬事还是谢必安告诉我的，我刚开始听到的时候并不相信，再然后变得半信半疑，后来城隍爷找到我问这事我才相信谢必安说的都是真的，我真有事没事会跑去阳间。
那为什么除了在阳间工作我没有别的记忆了？
阿婆和月老都不知道我这是什么情况，总的来说就是本能驱使我去阳间，回到阴间记忆归零，运气好点的话才会有些印象。
第一次对小山有记忆，是他在殡仪馆忙成陀螺还一心二用的那次，也就是我上面说的那一大段。
自那以后，谢必安看到我总会忍不住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实在受不了就装看不见他。
至于范无救，天天打趣我“城隍庙潘安”，我对这个称号并不感兴趣，全当听不见。
阴间每天都有人在我面前下跪，他们给我磕头为自己求情，他们说人间疾苦自己不想再体会了。阳间同样如此，每天都有魂魄拽住我的胳膊，他们哭闹着祈求我，说是不想现在就去九泉之下。
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只能遵循自然的安排，在这之后我就要被人类又或者魂魄指着鼻子骂：铁血无情，薄情无义！
一次又一次沉默地送别他们，我对这些熟悉的辱骂并不在乎，当然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并非是我不同情他们，而是生死簿如此写定，就算我是阴阳司公我也不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这种事处理多了我是会越来越麻木还是越来越柔情，反正哪种情绪多了我的能量都会失衡，我必须尽全力平衡它们。鱼和熊掌必须兼得的感觉并不好受，所以我还是挺喜欢去阳间的。
阳间的人类能清晰地判断出自己此刻是何种情绪，伤心了他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泣，高兴了他们会在人潮拥挤的时候时候雀跃，表达情绪宛如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无师自通。
去阳间……我也算是借他们抒发了自己的郁闷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二 蓄谋已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