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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苞孢子小闹天工庐 蛮衔微大显他心通 多子女家庭 ...

  •   “……所以,精卫自扶光居出关时,就已经带着丹木了?”

      瞿如捧着药碗,深褐色的汤药中倒影出憔悴的面容。

      “是。火真尊出关后,人们看到丹木,才逐渐还原了数千年前天罚的真相。当年火真尊在猎日后折返西海,就是为了从西极那个大千芥中带走丹木,也是因为她改变了芥球中生灵的命运,违反第一律法,才遭到了天罚。”

      “人们都相信这样的说法?”

      “副座,您也觉得很荒唐吧。火真尊没有平白无故这样做的理由,可她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瞿如沉默了片刻:“金鸾,你有没有想过,精卫若真是突然转了性子要收徒,你和银鸾一定是最优选——你们两个完全由她的魂芥孕育而来。她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冒着天罚的代价,去一个芥球中,毫无来由地、带出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生灵?”

      “唔……”金鸾垂下眼眸:“可能是我们天资还不够吧。”

      “衔微呢,她也天资不够么?”

      金鸾闷哼一声:“哼,她啊。”

      瞿如嗅出了不忿:“……你不喜欢衔微?”

      “是。我是不喜欢她!”金鸾烦躁地跺了跺脚:“如今她不过是仗着自己在泽衍院混出些名堂来,就反过来六亲不认,这数千年间竟连一次造物局和扶光居都没去过,谁还能指望她这个没良心的来继承衣钵?”

      “听精卫说,她这些年时常闭关不出,或许她是有自己的坚持。”瞿如摇摇头:“我与那丹木仅一面之缘,或许它真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但常言道‘用亲不用贤’,我总觉得,精卫如此大费周折,似乎是在回避什么。”

      金鸾鼓着腮帮子,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好了副座,您别看着我了。您也知道,就算您这样看我一宿,我的脑子左右也是想不通这些的。您快先把安神汤喝了吧,都凉透了。”

      瞿如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冰凉的苦意划过喉头,经由食管流入胃袋,激得它一凛。

      经由食管流入胃袋……

      瞿如搁下药碗,突发奇想地问:“……金鸾,语者执行芥球的回收任务时,需要通过‘扶桑之路’进入芥球。为什么呢?”

      “因为芥球的语境只能从内部瓦解啊,”金鸾被自家副座这没来由的小儿科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芥球语境和语者的魂语境又不一样,芥球语境从外面是没有办法打破的,自然只能从内向外回收。”

      “既然如此,精卫当年是怎么从西极大千芥中带走丹木的?”

      瞿如目光灼灼:“金鸾,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回收芥球的决议,又何来扶桑之路?”

      金鸾被问得语塞。

      “……副座,你何不自己去问火真尊呢?”

      瞿如无奈地摇头:“她向来是凡事独自硬扛的性格,几千年过去了,依旧不让我涉足天罚之事分毫,连收徒这样的大事都轻描淡写地对我搪塞过去。你觉得,我问了,她便会答么?”

      金鸾苦着脸,挠了挠头:“可如果火真尊没有通过扶桑之路就进入了芥球,还带走了丹木,那她岂不是打破了西极的芥球语境?但是西极现在还好好地长在枝条上啊。”

      “不一定是打破了西极的芥球语境。也有可能,她找到了别的进入芥球的方式。”

      “别的进入芥球的方式?那会是什么?”

      瞿如摇头:“……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可我那日听银鸾讲如今回收芥球的种种,总觉得其中有太多冗余的痕迹。”

      “扶桑之路连结风露版图与芥球、语者进入芥球、内部打破芥球语境、回收语芥、装袋、运送、填埋……”

      金鸾掰着翅羽数了一遍:“唔,确实复杂了些。可是副座,想要将没用的芥球回收语芥再利用,若非如此做,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存在一种最简单的解法。”

      穹顶之下光风大敞,白泽的侧脸晕出贝母般的光辉:“……造物者的道路,是从源头出发。”

      “源头……”

      瞿如自言自语地轻喃,突然蹦出一个从未料想过的答案。

      “……扶桑树?”

      “副座,您到底在说什么呀?这和扶桑树又有什么关系?”

      “金鸾,如果一名语者不通过扶桑之路,仅靠自身力量强行进入芥球——试想,正如一个无比强大的语者以绝对语力击碎一个弱者的语境一样,会如何呢?”

      “唔……就算世上真有语者能使出那么强大的语力,在使出如此可怖的一击击碎语境之后,没有扶桑之路源源不断的语芥支持,想必也会魂芥耗尽而死吧?”

      “是啊,”瞿如感受着食管中汤药残留的凉意:“扶桑之路能为进入芥球的语者输送语芥,又能将回收的语芥运会风露版图。可既然扶桑之路具有这样往来输送语芥的能力,为何不在语者从内破坏芥球的语境后,直接将扶桑之路接入扶桑树的根系之中呢?”

      那样所有的语芥就可以直接回归根系之中了,无需再进行打包、搬运和填埋。

      金鸾愣住了。在它看来,这是一个压根无法成为问题的问题。

      “可副座……扶桑之路是由语者以自己的魂芥、通过扶桑叶召感扶桑树而缔结的。根系中又没有语者的魂芥,扶桑之路又怎么可能直接从树冠的芥球直抵根系之中?除非……额,除非语者感召扶桑树的时候,把自己埋在扶桑树根的泥土中?可根本没有人会这么做啊!”

      “或许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这么做,才有了返芥囊这个中间环节。可是,为何这些小小的袋子,竟能做到连扶桑之路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呢……”

      瞿如咬着唇苦苦思索,突然间灵光乍现,猛地扶住金鸾锁魂枷下的双翅。

      “金鸾。”玉色双眼中跃动着庐内幽幽的烛火:“返芥囊无法从外部打开,也无法用法术运送——可如果那些‘返芥囊’根本就不是可以被打开的袋子呢?!”

      “不是袋子?”金鸾满头雾水:“副座,我都被说糊涂了。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如果,那些返芥囊和扶桑树枝上芥球的语境一样,是只能从内部被打开的语境呢?”

      “……语境?!”

      瞿如攫住那猜想的神光,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可是要验证这样的猜想太过麻烦了……要是能知道扶桑树是如何生长的该多好!如果能明白芥球最初是如何生长出来的,就能进一步研究芥球的语境、甚至弄明白语芥干涸的原理……可若是像这样,必须要先想办法培育出一个扶桑树的微观模型……”

      “笃笃笃——”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两人俱是一惊,齐齐望向门口。

      金鸾快步跑去应门。门一打开,外面赫然一口巨大的箱子,箱子上头有个拳头大的粉白小东西,像一朵未开的荷花苞,圆溜溜的停在那儿。

      “看什么看?!还不拿进去。”

      金鸾四下瞅了瞅,除了三四名扫洒的扶桑子,根本没看见人。

      “……谁在说话?难道箱子说话了?嗷!”

      话音未落,那个圆溜溜的花苞冷不丁弹起来,照着它脑门重重来了一下。

      “喂,你没长眼睛吗?!”

      那花苞团子在箱盖上一弹一弹地,好像很生气:“这是你们副座自己的东西,不认识?难为姑奶奶我大老远搬过来,乾坤袋都快撑破了!”

      瞿如的声音从内室传来:“金鸾,何事?”

      “啊,副座近来可有给谁送过什么东西么?”金鸾挠挠头:“……很多,很多,很多的东西。”

      瞿如想了片刻:“莫不是水恒尊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那花苞团子不耐烦地打断了瞿如,大声道:“我们衔微语者说了,以后再把这些垃圾往泽衍院里塞,她就这样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瞿如副座,你把衔微语者扔在那儿当了几千年空气,以为送这堆劳什子就能补偿她么?!”

      团子虽小,音量却极大。庐前几个扫洒的扶桑子听到这边动静,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金鸾被这团子一激,气得满面通红:“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道?衔微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副座当年为了她……”

      “金鸾!”

      瞿如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地上的箱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可是衔微托语者送来这些东西的?”

      “不然呢?!”团子Duang地转过身,露出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瞿如:“你自己前两天塞在流转处的东西,失忆了?!”

      金鸾:“……原来你刚才一直屁股对着我啊!!”

      团子又Duang地跳起来转了一百八十度,眼睛瞪地更圆了:“你才屁股,你全家都是屁股!你姑奶奶我是泽衍院苞孢子——”她一抖,突然浑身长满了圆圆的大眼睛:“怎么样,吓死了吧?!”

      金鸾面不改色,吞了口唾沫:“包包子?听上去很好吃。”

      苞孢子收回神通,翻了个白眼,冲着瞿如道:“你们造物局居然留这种文盲?门槛真低。难怪衔微语者打死都不愿进造物局。我们泽衍院至少不会收留这种只有老子没有脑子的关系户!”

      “你骂谁呢?!”

      “我骂谁,你心里没数吗?”

      金鸾和苞孢子还没完没了地打着嘴仗,瞿如正盯着那箱子皱眉愣神,旁边走来一人,躬身行礼道:“副座,在下来例行扫洒。啊,好大的箱子,可需要我与金鸾语者先将它抬进屋内?”

      瞿如这才回过神,整理神情:“那便有劳陵蛇语者。”

      陵蛇和金鸾一人抬箱子一边,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箱子却纹丝不动。

      苞孢子看着大汗淋漓的两人,一脸不屑地嗤道:“你们的魂芥废了?就硬搬?”

      陵蛇:“……可这只是个箱子啊。”

      金鸾:“……副座,你到底给衔微语者塞了多少东西。”

      陵蛇道:“金鸾语者戴着锁魂枷,用不了语芥,我来吧。”

      它调用气语芥,在空中留下一串银色痕迹,像白日里的蛾翅抖落的细小鳞粉,将那箱子腾空移到了内室中。

      苞孢子跟在那箱子后面跳进门槛,却被金鸾一下拦住:“喂,谁让你进来了?!”

      苞孢子冷哼一声:“切,搞得好像你们这地方有多香、谁巴巴地要来似的!若不是衔微语者让我来送还这些破烂,谁愿意来这是非之地?我们衔微语者素来洁身自好,如今可是整个泽衍院最有潜力的学者,若这种时候收了你们的东西,岂非沾了一身腥臊叫人说道?”

      陵蛇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对瞿如施礼道:“既然副座有客,在下便改日再来扫洒,先告退了。”

      瞿如见陵蛇走远,对苞孢子道:“语者,金鸾多有冒犯,还请进吧。这箱子……”

      “别,我也走了。”苞孢子斜睇着瞿如:“造物局这地方不待见我们衔微语者,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她一弹一弹跳出门槛,跳下台阶还没忘了回头补一句:“晦气地方。真晦气!”

      日光将空空荡荡的庐门口荡涤净澈。

      金鸾掩上门,骂了句脏话,愤愤地道:“**的,摆什么臭脸!说话也忒难听了!衔微这个小白眼狼,良心给狗吃了!副座一片好意给她送东西,她倒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关心一下也就算了,竟还特地派人上门退还羞辱,好像在这关头故意要跟咱们撇清关系、做给人看似的。”

      见瞿如还怔怔望着那口箱子发呆,金鸾跺着脚道:“副座怎地这般好脾气?!衔微和那个苞孢子这么羞辱咱们,您不生气?”

      “……金鸾,我并没有将这东西送给衔微。”

      “什么?!”

      “那日,我确实收拾了五六只乾坤袋的东西,想放在泽衍院的流转处,可那里已经没有地方放了。所以,我就把那些乾坤袋转赠了水恒尊的新弟子。”

      金鸾与瞿如面面相觑:“怎么会这样?那……这箱子里是什么?”

      “问得好啊!”

      两人骤然回头,苞孢子从书案Duang地一下跳上屏风顶,居高临下地说:“喂,脖子上套着门板那个,我坦坦荡荡,有话都当面说,倒是你,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本事?也不怕口舌生毒疮!有本事当着姑奶奶面说!”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金鸾怒道。

      “刚刚走的那个是我的分身。很奇怪吗?真没见过世面。”苞孢子满脸嫌弃,翻着白眼道:“衔微语者让我带两句话,其一,副座以后没事,别去找她。其二,叫我务必亲自盯着副座打开这箱子,副座,快请吧。”

      “……所以刚才,你走掉,是故意演戏,给门外的人看?”金鸾这才反应过来:“哦,也对,若是你来退还东西、羞辱了我们一番还要进门,那才奇怪呢。”

      “切,讨厌文盲还用演么?”

      “你……”

      “好了,金鸾。苞孢子语者,衔微为何突然给我送这箱子?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瞿如问。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瞿如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张宣纸,只写了一个大字:

      “别。”

      “别?”

      瞿如不明所以,揭开那张宣纸,下面是几只画着鱼纹饰的器皿,瓮碗杯盘都有,边沿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经过长时间的使用。纹饰图样的鱼全都长着鸟翼般长长的胸鳍,一看便是抽象画版本的文鳐。

      金鸾凑上去:“她寄一堆破碗是什么意思啊?”

      瞿如很快发现了端倪:“这层很浅,下面还有。”

      果然,将那些器皿拿下来后,这一层的底板上铺着第二张宣纸,上面又写了一个大字:

      “再。”

      “别再?别再什么?”

      金鸾忙不迭帮瞿如一层层揭开木板、搬出内容物,果然,之后的每一层木板上都有这样的纸张,连起来就是:

      “别”

      “再”

      “给”

      “我”

      “送”

      “东”

      ……送东“西”?

      瞿如搬出那一层中衔微的旧衣物,揭开最后一张纸,下面是木质的箱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好好一句话,怎么唯独少了最后一个字?

      瞿如起身看向苞孢子,苞孢子眯起了眼睛。

      金鸾见状,气不打一出来:“好啊,竟然还敢耍我们!”

      它冲上前去,飞起一脚,那箱子被踹得翻了个儿,倒扣在地,突然“咔”地一声,里头掉下个东西。

      金鸾一怔,忙不迭地上前把那箱子翻过来。只见箱底的木板脱落下来,露出最底部的隐藏空间,里面赫然粘着一只乾坤袋。

      瞿如打开袋子,里面散落出一大掊泥土、一根树枝,把整个桌案堆得宛若土山。

      它又抖了抖,乾坤袋空空荡荡,里头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金鸾抄起桌案上的镇纸向苞孢子砸去:“你们到底有完没完?!用得着大费周章搞这种低级的恶作剧么?为了伤副座的心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很好玩吗?!!”

      苞孢子一个闪身消失了,那镇纸把屏风砸倒,屏风又“轰”地倒在了博古架上,眨眼间炉瓶宝器七零八落砸了一地。

      那只栽种着海上花的花瓶也碎在地上,泥土和碎瓷把黄色的细花埋在一片狼藉之中。

      金鸾知道那花对瞿如意义非凡,也顾不上苞孢子了,忙不迭跪在地上,小心地挪开花朵上的瓷片,将海上花连着脆弱根系包裹的余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桌案上的笔洗中:“副座,对不起,我……”

      “等等……”

      瞿如撑着桌沿,目光在那笔洗中的海上花与土山之间来回片刻,突然张开双翅,顾不得脏污,将那土山拢起来,将那根纤细的树枝插入了土中。

      树枝接触泥土的那一刻,有如游龙入水,瞬间向下生出根系。

      只听“咔咔”两声巨响,桌案竟生生被那新长出的根系凿出洞来。下一秒,整张桌案訇然裂开。泥土铺散间,那些根系如同有生的触手,瞬间遍布了所有泥土所在的区域;树冠如同巨掌,顶破数层楼板,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开枝散叶,只在一息之间。

      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瞿如和金鸾举目望着室内突然拔起的树木,突然间寒毛倒竖。

      “副座,这……这怎么像是……”

      “建制之前的扶桑树,没有芥球的扶桑树。”瞿如的声音轻得如同喟叹:“乾坤袋中的那根树枝、那些泥土……是扶桑树的。”

      “对,也不对。”苞孢子停在一根新长出的嫩枝上:“那根枝条确实来自扶桑树,但是衔微经过很久的闭关研究和前置处理才得到的,一旦生根发芽,就这世上最接近扶桑树的微缩模型。但同时,衔微语者也说,整个风露版图,再也找不出第二根这样的枝条来了,所以,这次实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么多年来,衔微语者一直在等做这个实验的时机,你可别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可她怎么会知道,我恰好想要栽培扶桑树的微缩模型、进行实验,研究扶桑树和芥球的生长?”

      苞孢子从树梢上跳下来:“副座,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你们俩想研究的东西是一样的,衔微已经把东西都给你备齐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看好这间屋子,别放一只苍蝇进来。”

      瞿如沉默了许久。漫长的思索过后,它问:“……语者,衔微猜到了什么?”

      “无论她猜到了什么,都先于你太多了。”

      “我知。衔微能在我最困惑的时候,给我送来解惑最需要的东西……还严丝合缝地接上了我的猜想……”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瞿如带着一种悲伤又骄傲的语气:“但她如今,确实已不可估量。”

      “瞿如副座,你以为我方才在门外的话只是说给那些个打扫卫生的听的?”苞孢子冷声嗤道:“在这个人人盯着你们的节骨眼儿上,淌这趟浑水,若是被人发现了就是沾一身腥。我苦心劝告衔微明哲保身不要惹事,她反而叫我亲自把这东西送来。”

      “我才不管她在搞什么鬼!”金鸾愤愤打断苞孢子:“亏得她也知道如今那些伥鬼都盯着我们副座!如今扶枢院来查案的人进出杂沓不绝,把庐内搞成这个样子,是生怕他们找不到理由借题发挥把我们副座拉下水么?!”

      “最危险之处就是最安全之处,衔微是对的。”瞿如垂眸看着蔓延至脚下的根系:“她若在泽衍院做这个实验,才是真的会惹人耳目。”

      “……实验?”金鸾大为不解。

      “真是智障。”苞孢子翻了个白眼,把屁股对着金鸾:“瞿如副座,你若够识相,最好能明白三点——其一,这扶桑树枝与泥土,都是你自个儿想办法弄来的,与衔微语者毫无关系。其二,等一切结束后,这些东西就没有一丁点儿存在的必要了,要干净得像从没出现过。其三,衔微语者需要完整、详细的实验记录。从今日起,每隔三日,你去一次泽衍院,记得使用匿痕,我的分身会在书阁底层转角的第一根柱子旁等你,不可被任何人看见。你可听明白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金鸾破口大骂:“她的魂芥有一半都来自我们副座!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给副座提要求?如果这实验这么危险,她何不自己去做!”

      它焦急地拉着瞿如的衣摆:“副座!衔微就是想利用您,无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样做对您真的太危险了!副座,我们赶紧把这些东西清理掉吧,要是被查案的人看见……”

      瞿如爱怜地摸了摸金鸾的脸颊:“金鸾,谢谢你。”

      金鸾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噎住了。

      “如果我告诉你,衔微是在帮我,更是在帮银鸾……你会愿意加入我们么?”它恳切地注视着金鸾。

      金鸾扭过头,颈上的金铃撞着锁魂枷,发出当啷的轻震。

      它赌气般闷闷地说:“……当然。如果能找出是谁杀了银鸾,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苞孢子哼了一声:“瞿如副座,衔微语者有厌蠢症,以这货的智商,我并不觉得她会希望一个连最基础的识字考试都挂科的人加入。”

      金鸾咬牙切齿:“少看不起人了……我行的!”

      “行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苞孢子向金鸾飞出一本簿子,金鸾受锁魂枷桎梏无法自如伸翅,只得旋身跳起以口衔住。

      “这是……我们造物局今岁出入库的账簿?”金鸾前后翻了翻:“是银鸾的字迹。你是从泽衍院的档案库调出来的?”

      它又往后翻了几页,名目罗列清晰,数目历历无缺,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瞿如站在金鸾身侧,目光刮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条目,突然问:“金鸾,如今造物局有几个库房?”

      “啊?造物局从天工庐时期,都一直只有一个库房啊。这账簿里面记的,不也只入了一个库房?”

      “只有一个库房,何来‘东’‘西’两分?”瞿如拧眉:“金鸾,你还记不记得那日银鸾被撞掉的那个账簿?你当时还读出了里面的内容。如果我没记错,那出库的计数,银鸾还分了东、西两边写。我当时就疑惑为何账簿中会记录方位,还以为是新修了库房。”

      金鸾想了想:“啊,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印象。不过,可能那只是银鸾自己速记的法子?一座库房之中也分东边和西边不是么?又或许……呃,东门和西门?”

      “那怎么解释‘差十之有一’?”瞿如往前翻了几页:“你看,近半年来,每一页所录的出入库数量都完全对得上。你看这里,三月……”

      它突然愣住了:“不对。”

      “副座,怎么了?”金鸾顺着瞿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三月只有月底一次入库?可我明明记得……”

      “是啊,你也记得,那日银鸾随身携带的账本中,明明记录了三月一次入库、两次出库,和这账簿中记录的完全对不上。”

      瞿如摇头:“只有一种可能。”

      金鸾瞳孔放大,又惊又疑,不敢置信地道:“……那日掉出的,并不是库房的账簿。”

      “智障,但勉强还不算是痴呆。”苞孢子在一旁毫无感情地评价。

      “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看见过银鸾的账簿?!当天只有我和副座两人看见过那账簿上的内容!”

      苞孢子滚圆的身体两侧突然伸出两根细细的嫩茎,作投降状举起:“免责声明:我可不知道你们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只服从衔微语者的安排。”

      “那就是衔微看过银鸾的账簿!!可那账簿是银鸾随身携带之物,衔微若真天天呆在泽衍院的独窟中闭关,怎么会连这都知道!”

      金鸾突然猛扑向苞孢子,在它反应不及间,用重枷的边缘死死压住她:“她分明就和银鸾的死脱不开干系!说!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苞孢子从中间裂开,变成两个球,从枷板下逃出来:“你特么认真的?”

      “认真的?我看她说不定就是谋害银鸾的真凶——”

      “啪!啪!”

      苞孢子左右开弓抽了金鸾两个耳光。

      “现在清醒点了没?”两半苞孢子重新合成一个完整的球:“亏你戴着锁魂枷还说得出这话。凭衔微的脑子,想要使点手段让飞廉院把你这嫌疑人的身份变成真凶,太容易了。火真尊究竟是怎么生出你这种草包的?!唔唔唔——”

      话音未落,苞孢子的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竟再也说不出半句话,连个传音芥球都打不出去。

      她怒目瞪着瞿如。

      瞿如道:“苞孢子语者,若你以后还想张口说话,接下来我所言,能做到,便跳一下,做不到,便跳两下,可能做到?”

      苞孢子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瘪,整只都涨成了深红色。她原以为衔微又倔又臭谁都惹不起的脾气是承自火真尊,看来这误解是源自不够了解双亲中的另一位。

      瞿如的气性居然这么大。

      她气鼓鼓地弹了一下,听到瞿如的声音冷冷响了起来。

      “其一,金鸾算是衔微的同胞之长,以后无论在何处,不准对金鸾恶语相向,有什么话好好说。”

      苞孢子不情不愿,低低地弹了一下。

      “其二,衔微此番苦心助我之事,我心怀感激。但除了你与金鸾,不能再有任何人知道,包括精卫师徒。我会守口如瓶,希望她也是。”

      苞孢子闷哼一声,蹦得老高,意思是还用你说。

      “其三,她既能做出今日这番举动、准备如此妥当,知道的,或是猜到的,想必确实比我要多……可我希望,至少在银鸾一事上,她能知无不言,帮我找到凶手。”

      苞孢子静静盯了瞿如片刻,弹了两下。

      瞿如给她飞去纸笔,苞孢子写道:“我无法替衔微语者拿主意。”

      瞿如静了片刻,冷笑道:“……所以,其实金鸾方才并没有说错,衔微的确是在利用我。她帮我,是因为这个风露版图只有我有条件能替她完成这个巨大的实验。她是为了自己拿到实验记录,而并非帮我查清杀害银鸾的凶手。”

      “那又如何?衔微从一开始就没说她是来帮你查凶手的,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这么认为。更何况,这交易已经是打了亲情折扣的价码了。副座若不想,交易可以随时取消,东西我会一并带走。”

      瞿如说:“她不帮我查凶手,可以。但既然她将这实验看作双方交易,她有她要得到的,我也要加一份价码,否则免谈。”

      苞孢子半眯起眼睛,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她给我一只返芥囊。”

      苞孢子立刻跳了两下,笔走龙蛇地落下两个大字:“没、门!”

      瞿如面色未改:“她既然能在獬豸台的戒严下拿到扶桑树根系的泥土,甚至能想办法切下一小根扶桑树的枝条,区区一只返芥囊,应当不是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绛服们只会对返芥囊的搬运和填埋加强监视!!你想害衔微被你们拉下水就直说!!”

      苞孢子气得直跺不存在的脚:“衔微说你和当年的精卫一样幼稚,我还想着过了这么多年、你一把年纪了、都身为一部副座了能有多幼稚,谁知道你是他爹的真幼稚啊!!”

      瞿如冷静地看着她气得跳脚的样子:“既然如此,还请语者告知衔微,交易取消。”

      它挥袖收回苞孢子面前的纸笔,看着眼前狼藉的“小扶桑”与泥土:“这些东西,也还请语者收拾干净,一并带回泽衍院。”

      苞孢子正待开口,双眼瞳孔骤然一散,突然间连两只大眼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只静物般的花苞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那双眼睛又重新出现,这次是从花苞的底部转了上来,用嫩茎蘸着笔洗中的淡墨,在地板上写道:“衔微说,可以商量。”

      “什么?!”金鸾围着苞孢子左看右看:“隔着这么远,你们竟然能用传音芥球对话?”

      苞孢子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生闷气的烧麦。

      瞿如一解开噤声咒,苞孢子的白眼立刻翻上了天:“笨蛋,老娘在泽衍院也有分身啊!!分身之间五蕴神识贯通,她在那头说什么,我自然能听见。同样,我们此时此刻说什么。她也能听见。”

      她充满怨念地瞪着瞿如:“所以,两位大拿,要谈什么,赶紧吧。”

      瞿如淡声说:“请别告诉我,你就是用这种方式,窥探到我出关那日与金鸾银鸾的对话的。”

      苞孢子的瞳散了一瞬,道:“她说,她还不至于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你想如何商量?”

      “她说,你要返芥囊,她可以帮你,但还得你自己想办法执行。”

      “衔微,你知道这不可能。眼下我和金鸾被牢牢盯在这庐中,根本寸步难行。”

      “她说:没让你亲自动手。”

      “我说了,此事断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晓。衔微,你已经答应了。”

      “她说:除非这个‘其他人’,也有能被捏死的命脉,不得不帮你做这件事。”

      “不行……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她说,如果她告诉你,这位‘其他人’去做这事的风险几乎为零呢?”

      瞿如沉默了片刻:“可是,能做到如此的……”

      苞孢子黑色的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球,衔微的声音从花苞深处传来,如同来自另一个空间。

      “……没错,只有‘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苞孢子小闹天工庐 蛮衔微大显他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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