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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银鸾遗秘藏身死处 白泽指源醒梦来时 性感博导, ...

  •   由獬豸台回造物局的路上一路无话。

      金鸾被强制戴上了锁魂枷。由于昨晚并没有人亲眼见到它究竟何时回庐,在嫌疑彻底摆脱之前,飞廉院的特制枷锁会让它暂时无法使用任何魂芥。

      其实对瞿如而言,金鸾的嫌疑很好洗脱。它昨夜下的药粉有时限,从金鸾被叫醒的时刻倒推回去,就能获得金鸾回庐的大致时间。

      可偏偏这个由自己亲手制造的时间差,是无法公之于众的。瞿如不可能告诉飞廉院,它因为要去寻找一个数千年前的重罪犯,亲手给金鸾银鸾下了昏睡的药物——这会暴露文鳐还活着。

      瞿如顾着金鸾,飞得很慢。

      从浅渚听闻噩耗开始,它一直处于巨大的恍惚中。

      ……银鸾怎么会死?

      ……过去的几千年间都没事,怎么偏偏银鸾就死在了自己刚出关、刚好要趁夜潜离中央墟岛的晚上?

      是巧合么?

      凶手杀死银鸾后,抛尸在了整个风露版图最为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知道银鸾的死亡。

      这残忍的曝尸到底是出于震慑、挑衅,还是在释放某种威胁、恐吓的讯号?

      瞿如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以死亡威胁释放讯号,也要被威胁的那一方了解威胁方背后的诉求,可它此刻除了刻骨的伤痛,什么也不知道,像是被蒙住了双眼。

      闭关数千年,瞿如确信此前自己在风露版图没有结过足以用死亡来报复的仇怨,而银鸾向来心细低调,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会惹上什么是非。

      除了那日在广场上与绛服的过节。

      可无论如何,那次冲突根本不足以招致杀身之祸。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最珍视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它?

      眼见天工庐的尖顶已经出现在不远处,沉默一路的金鸾突然开口:“……副座。”

      它双眼布满血丝,憔悴得落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觉得,杀害银鸾的人,不像是冲着银鸾去的。”

      金鸾向来没什么心眼,这话说得不像它。瞿如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银鸾死了,我也被戴上了锁魂枷……”

      金鸾下意识地伸出翅羽,想要触碰瞿如,却因受到锁魂枷的桎梏,只是让颈间金锁擦在枷上发出冷冷的金属碰撞声。它失落地垂下翅膀,眼神颤动:“……副座,这样的话,现在你身边,就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

      瞿如一愣。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果然还是孩子心性,生死面前,连担忧都如此清澈。

      它伸翅轻抚金鸾那平日充满莽撞和直率、此刻却只剩惊惧与无措的眉眼:“……傻孩子,我是个大人,自然知道如何保护好自己。”

      “可银鸾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金鸾的话音带上了哭腔:“银鸾半路说要回庐取捎带给丹木的东西时,我要和它一起回庐去取,可银鸾坚持说它一个人可以的。”

      瞿如蓦然停下:“金鸾。”

      “……怎么了?”

      “银鸾与丹木,可是熟识?”

      “据我所知,并不是。火真尊自出关以来,不是带着丹木住在獬豸台閤中,就是带着丹木回扶光居。她一日千里,又几乎从不在中途其他地方落脚,即便两点一线也来回迅速。火真尊出关后也曾来过信,要求我们非必要不与她和丹木往来,就连书信也要少用。”

      瞿如眉头紧促:“昨日,银鸾可是亲口对你说,它自己有东西要捎带给丹木,要回庐?”

      “是啊。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副座,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或许那不是实情,而是个提示……”

      “什……”

      瞿如把金鸾的话音丢在后面,张开双翅向庐中金银二鸾的住处冲去,姿态风度都顾不上了。一打开庐门,它彻底愣怔在原地。

      不算大的房内站着十几名身着绛服的扶桑子,而书案后,赫然坐着一位人面虎身九尾的神兽。

      当今扶枢院的首座陆吾。

      “……你们在做什么?!”

      瞿如站在门口。十几名绛服将内室的东西搜得七零八落,书籍散乱一地。

      它心中被捅出无数筛孔,正在尖啸着漏风。

      “瞿如副座,好久不见啊,”陆吾懒懒地抬起一只厚爪,没有站起来:“扶枢院秉公办事,搜查银鸾住处,如有冒犯,还请副座谅解。”

      瞿如语塞凝噎,冲上前道:“死者为大,你们怎能……”

      几个扶桑子快步上前,严严实实挡在了瞿如前面。

      陆吾“嗯”了一声,动了动趾尖。那些扶桑子侧身让出一条道,它缓缓起身走到瞿如面前,低头时巨大的身形覆压下来,像座逼近的山。

      陆吾从袖中甩出一个芥球,芥球瞬间在空中摊开成字纸形状。

      “这是飞廉部的批捕令。若是普通的案子,确实轮不到本座亲自来管。可那样惨烈的……啧啧啧,”陆吾俯视瞿如,两人近在咫尺:“……‘命案’,只凭飞廉院那些废物,可办不来。”

      “这里是天工庐,”瞿如仰颈直视陆吾黄绿色的巨大兽瞳:“滚出去。”

      陆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庐中飞尘在光线里狂舞如虱。

      “……天工庐?”它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几乎要笑出眼泪,下一秒却骤然停下:“副座这几千年闭关,倒是把自个儿给关不清醒了。这儿是扶枢院,而本座是……”

      “我说,滚。”

      这次声音很大,在场所有人、包括门外的金鸾都愣住了。

      瞿如的额角绷着青筋,文鳐失踪和银鸾身死的接连噩耗让素来持重端庄的造物者忘记了失态。

      它与陆吾几乎鼻尖相抵,仿佛此刻被精卫般的愤怒所吞噬,切齿道:“听着,不管这里是扶枢院还是天工庐,我的人,还轮不到旁人来动手动脚。”

      陆吾也被瞿如一反常态的强势震慑住了,幸得一个扶桑子的话音恰逢其时地将它从错愕中拔出。

      “首座,找到了。”

      那扶桑子双手高捧着一样东西。

      瞿如骤然愣住:“……返芥囊?”

      “呵,原来副座竟认识这东西啊,”陆吾的神情重归戏谑冷酷,它移开目光,举目看向庐外:“飞廉院日前收到举报,银鸾伙同预备语者,盗取返芥囊、私藏庐中,目无律令,包藏祸心。如今人赃并获,作案同伙也已伏诛、尽数招供。”

      “副座可得想好——这究竟是您驭下无方,还是首匿袒庇?”

      “你放屁!”金鸾破口大骂:“银鸾为什么要盗取返芥囊?返芥囊又打不开,它拿回来又有什么用?!你们这些血口喷人、栽赃嫁祸的……”

      “血口喷人?栽赃嫁祸?”

      陆吾坐回桌案后,靠在靠椅上,挥了挥手。

      两个绛服架着一名戴着重枷的语者走进庐内,毫不留情将他推倒在地。

      “……鸫?!”

      瞿如看到来人,忙走上前蹲下来:“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地说便是,有我在这里,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鸫抬起头,空洞疲倦的双眸盯着瞿如:“……青鸾语者,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天工庐瞿如。”

      鸫眨眨眼:“……瞿如?”

      他愣神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战栗起来:“不,不要……瞿如副座,不……我真的没有,我……”

      他含泪绝望地看向瞿如:“银鸾语者是无辜的,都是我害了它……对不起……”

      话音未落,陆吾的一条尾巴骤然扼住鸫的咽喉,将它高高提到空中。

      “呜呃……”

      鸫的双腿无力地踢蹬着,双眼外凸,血丝迸裂。

      “想自尽?”陆吾动也不动,用那条长尾将鸫拉到了面前:“这么着急做什么?”

      陆吾看向瞿如:“药鼬说得没错,它还真是银鸾养出来的、忠心耿耿的一条狗呢。为了不供出银鸾所做的腌臜事,竟然宁可咬舌自尽。日后若是进了造物局,想必也会是副座的左膀右臂。真是可惜了。”

      “既然你不愿意说话,那本座只好帮帮你了。”

      一只跳蛛从陆吾的毛发中钻出,三两下便顺着虎尾跳到了鸫的枷锁上。

      “这是什么?!不……不!!”

      鸫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下一秒,黑鸟的躯体蓦然从内部裂开了,碎散如尘。

      “鸫!!!”

      瞿如冲上前,却只抓住了尘粒般碎散的魂芥。

      “陆吾,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个无辜的预备语者!”

      “无辜?副座不如自己看吧。”

      庐内熹微的光线中,那些魂芥如同薄雾,显现出褪色的画面。

      “……鸫,你疯了?!”

      银鸾的声音从尘雾般的魂芥碎片中传来,带着微弱的回声,像是处在某个狭小的角落。

      它从鸫的翅羽之下抢来一把匕首,刃面纹样繁复,显然是一位高阶语者的。

      “我问你,这东西,到底是从何处偷来的?!”银鸾虽然刻意压低声音,却难掩克制的怒意:“你如今还只是预备语者,竟做出这般鸡鸣狗盗之事!”

      “银鸾语者,我……我真的不是想私藏武器!”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语者考核的对抗是绝对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的,一旦被搜出来就是自取灭亡!若输得堂堂正正,也算死得坦坦荡荡!我……我只是……”

      “鸫,你若还要狡辩,就权当从未认识过我。”

      “我没有狡辩!”鸫泣涕涟涟:“我……我偷来这把刀,不过是想赌一把……我是想划开这些返芥囊……”

      “什么?!”

      “那些绛服负责填埋……我想,万一他们的佩刀能划开这些返芥囊呢?万一,这些回收回来的语芥里有我能用的呢?反正这些语芥埋在地底下也没人要,万一这些语芥残片真能转换为修为,我偷偷摸摸拿一点儿,利己又不损人……”

      “荒唐!”银鸾大惊失色:“你觉得一把普通的匕首就能打开返芥囊?何况,这些回收的语芥是要填埋会扶桑树根系中、孕育其他芥球的养料,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偷摸行事,那些健康的芥球要如何生长?”

      鸫没想到银鸾反应这么大,被一呵斥,没忍住哭了出来:“……我真的不贪心,只是想试试!语者如今已是造物局在编的扶桑子,却不知道我们所受这些生死不由己的折磨!我们从各自的芥球中被遴选出来,无亲无故,非生即死。短短十年,修炼出这些少得可怜的魂芥,日日夜夜,每天都活在自己终将被修为更高的同伴在考核中杀死的惊惶下!!獬豸台每回收一个芥球,回收的语芥便多如一海沙数,若这些语芥真能滋养扶桑树上的芥球生长,难道我就取那么一点点救自己的命、挣一条活路,有错么?!”

      银鸾久居高阁,从未曾了解过语者测试的残酷,被鸫的恸哭的模样感染,克制着不忍淡声道:“你就不怕我告知飞廉院,直接取消你参与考核的资格?”

      “语者初次见我,便出手相救。若能死在语者手中,而不是对抗考核的比试场上,我心甘情愿 。”

      银鸾闭目,沉默片刻后,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鸫,这刀,你想办法还回去,不要被人发现。”

      鸫噙着泪:“银鸾语者……”

      “但,你若能想办法拿来返芥囊,我可以试试。”

      鸫的嘴长了长,瞳孔放大,眼睑还挂着泪:“……语者,你不必为我……”

      “鸫,我不只是在帮你。”

      “可……银鸾语者,您能打开那返芥囊?”

      “就算能打开返芥囊,就算你能将那些语芥残片转化为修为,就算你能凭那些修为在对抗中杀死修为高于你的同伴,你也会被考官轻易识认出来——你别忘了,考核的最后一关,是望穿石。你的魂芥修为,如何构成、来源于何处,都将无处遁形。”

      鸫露出痛苦而绝望的表情:“那……那我该怎么办?!”

      银鸾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怜悯已经淡褪成无波的平湖:“鸫,你拿来返芥囊,我会想办法给你干净的魂芥修为,和你自身的魂芥混在一处,足以乱真;如果运气足够好,兴许可以度过‘望穿’的检视。但在那之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全当不曾认识过我。”

      “可是……”

      鸫的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承载着褪色画面的光尘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色泽。

      瞿如愣怔半晌:“……不,不!这定是你们伪造的!银鸾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吾冷笑一声,伸出指爪,一只粉蛾从空中淡褪的画面中飞回,落在它的指尖:“哦?气化尊觉得,瞿如副座的意思,究竟是我伪造了这些魂芥所录的画面,还是气化尊您在其中动了手脚?”

      “……蜃?”瞿如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只粉蛾。

      粉蛾扇了扇翅膀:“咳,打断一下,没别的意思。陆吾,这尖嘴的黑家伙已经没救了。我才拆了它的魂芥这么点儿时间,肉身就聚不回来了。”

      “那就聚不回来,”陆吾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看向瞿如:“人赃并获,副座就是不想相信,也无济于事。银鸾伙同预备语者盗窃返芥囊,加之私相授受,两件皆是重罪。这后面究竟有没有其他人的授意、有没有其他一同作案的共犯,还要飞廉院细细彻查。”

      “不过本座也实在好奇,银鸾语者究竟是通过何种方法,弄出能通过‘望穿’检视的魂芥的。究竟是在吹牛,还是你们天工庐中出来的造物者,真有这种了不得的本事?”

      它从桌案后起身,路过瞿如,却没看它:“只怕这几日,要辛苦副座好好接待飞廉院前来查案的同僚了。”

      陆吾和绛服们乌泱泱地出了庐,只剩下瞿如站在一室光尘的废墟中。

      鸫的魂芥碎片充满了内室,像悬浊凝滞的时空。

      ***

      它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庐内的,浑浑噩噩倒在榻间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浮尘在透过花窗的光斑中飘着,像是鸫的尸体粉末,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鸫,我不只是在帮你。”

      “……我会给你干净的魂芥修为,和你自身的魂芥混在一处,足以乱真;如果运气足够好,兴许可以度过‘望穿’的检视。”

      浮尘飞舞,银鸾的声音如同幽灵,在瞿如的脑海中左右摇晃。

      一粒浮尘落下来。

      瞿如半阖着眼,伸手去挥,那粒浮尘竟“啪”地一声破了——

      “首席:若我出事,切忌涉足一切与芥球回收有关之事。首席务必以自保为上。银鸾敬上。”

      银鸾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从中传出。

      竟是一粒传声芥球。

      话音仓促,显然是匆匆忙忙录下的。

      瞿如愣住了。

      它猛地坐起来,抓住绒羽的根部,用锐利的痛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银鸾猜到自己会出事?!

      ……既然如此,以银鸾的心细和城府,它那晚对金鸾所说的“要折回去拿东西给丹木”,便绝不是说给金鸾一个人听的。

      周遭在嗡鸣,瞿如痛苦地捂住脑袋。

      这句指向明显的证词,一定会让扶枢院将同谋的主要嫌疑聚焦在丹木身上,也会导致精卫和丹木被严查。而这恰恰说明了,丹木不可能是真正的同谋。

      直觉告诉它,银鸾在用这种误导,掩盖另一个身在暗处的人。

      瞿如突然想起,方才飞廉部的人问讯时,提到精卫和丹木昨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而顺着金鸾的证词查,扶枢院无伦怎么查,都只会是死胡同。

      ……那么精卫和丹木的不在场,真的只是巧合,还是经银鸾提醒,事先有所准备?

      ……如果是经过银鸾提醒,它为何不跟自己讲?!

      出关那天,银鸾提起有关返芥囊之事时,看上去就心事重重。原来那时不是它的错觉。

      重重迷雾中,有一件事情变得无比清晰:银鸾在查有关芥球回收的事,触怒了以陆吾为首的绛服。

      瞿如想起那日在獬豸台边与银鸾聊起返芥囊的闲话,它陡然意识到,银鸾或许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在调查这件事了——鸫是因为在受绛服欺压时、银鸾仗义出手而与它相识,但这其实不是银鸾的作风。银鸾虽自小心地良善,心思却极为缜密,从不惹不必要的麻烦。它主动接触鸫这样的预备语者,或许是从一开始,便存了调查返芥囊的心思。

      这让它后背发凉。

      如果调查返芥囊真的很危险,银鸾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瞒着自己和金鸾?

      “为什么……”

      “……银鸾,告诉我,到底是谁……”

      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造物局经过数千年的换血又早已没有自己亲信。瞿如深知自己只要走出庐门一步,一言一行都会被秉报给陆吾。

      枕着那些千头万绪半宿,苦苦思索半宿,终是像残卷片帛,拼凑不全。

      不知过去多久,瞿如的泪痕干在脸上,在乱麻般的思绪中昏沉地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天工庐还是建制之前的模样,它正乘着和风,展翅飞向整片中央墟岛最高的建筑。浅海波平浪静,三千个天体的制衡之下,此时的墟海并没有明显的潮汐涨落。

      庐顶光风大敞的穹顶下,一个熟悉的身形背对它坐在工作台前,在三千轮太阳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工作台的正上方,自半球状的拱顶悬下一口大钟。

      瞿如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向那个背影走去。

      大钟突然“铛”地震了一声。钟声荡开,惊起了浅海的浪涛,那个身形却如如不动,安然自适。

      瞿如终于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它的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首席?”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搁下手中的工具:“是我,很意外吗?”

      “我已经万年没有梦到过您了,”瞿如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它胡乱地抹着眼泪,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我以为永远都梦不到你了。怎么会……”

      白泽转过身,容颜光华流转,一如旧日:“瞿如,你梦到我,并非偶然。”

      “……首席,什么意思?”

      白泽笑了笑:“无论如何,谢谢你自己吧。”

      “……我自己?”

      “哎,不说这个了。孩子,你看上去很痛苦啊,你这么着急弄清事情的真相,是想要复仇吗?”白泽放下手中的沙图,思索了片刻:“这一次是为了你的爱人?你的挚友?还是那个死去的孩子?”

      “……您怎么知道?”

      白泽挪开目光,不置可否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大概因为……这是你的梦境?”

      “嘿,孩子,听着,‘复仇’不是你的道路。”白泽将手轻轻覆在瞿如的肩上:“你是一名造物者,造物者有自己的道路。”

      “可我还能怎么做?”

      瞿如发觉自己在近乎失控地哭吼,它在现实中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这万年间,我眼睁睁看着我所爱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被伤害……从千日消失开始,好像有一块白布蒙住了我的双眼,也蒙住了天,我像是被命运戏弄,却毫无办法!”

      “……首席,我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保护他们,可我不能连搞明白是谁害了他们、为他们复仇都做不到!”

      “瞿如,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可没有叫你就此打住认怂。我的意思是,换一种思路。”

      “……换一种思路?”

      “做同一件事情,但是把满怀恨意报复的思路,转化为心平气和解决难题的思路——毫无疑问,比起仇恨,你更擅长的是后者,不是么?”

      瞿如没有出声。它并没有听明白。

      白泽问:“还记得我最初是怎么教你创物与造物的要领么?”

      “……夫惟悟谷神玄牝之道以法之,故能创物;夫惟远其法而弃其道,故能造物。”瞿如皱着眉背诵。“首席,我不懂,这和我想做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1】

      白泽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它。

      “瞿如,你从前可是十分不认同这两句话,认为他们自相矛盾。还记得么?那时候你连毛还没长齐呢,就在庐前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与我辩驳,说既然创物要效法一生万物的大道,那么造物的术也应该延续这种大道,尽可能达到与大道相仿的完整,而不是像后半句所说的那样‘远法弃道’。”

      瞿如低下头,想起那些纷杂的字纸,挫败地说:“……可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远离完整。首席,直到过了这么久,我才明白,您是对的。”

      “‘造物是在无可避免地远离完整。’我想,现在,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对么?”

      瞿如点头。

      “那么,这世间的一切又是谁的造物呢?”

      大钟敲了两声。

      白泽在钟声的余韵中走到穹顶平台的边缘。它临渊而立,宽大的袍摆被庐顶的大风拉扯成鼓胀的白帆,仿佛下一秒就要航向远空。

      “……一切?”

      “风露版图,须弥界。还有,扶桑树。”

      “它们从一开始就存在了……我想。”

      “是么?”

      瞿如无法回答。在白泽赤诚的反问面前,它仿佛回到了过去,重新变成那个垂首请教的孩童:“请首席指点。”

      白泽笑道:“傻孩子,我早就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不过,或许你需要再有点雄心。试着想象——如果你是创造这一切的人,是先天地而生的造物主,你会怎样设计这个世界?让它怎样运转?又让它往何处去?”

      “可我就连……”

      “就连我的‘光荣传统’都无法延续吗?”白泽打断了瞿如未出口的自责:“孩子,不要再一味责备过去的自己了。”

      “……要知道,我一直很为你骄傲。”它说。

      瞿如望着白泽的背影,视线被泪水盈满。

      “虽然你可能觉得,哼,这个老家伙早就嗝屁了。”白泽笑着耸了耸肩:“我知道这些年‘造字’让你觉得沮丧和徒劳,但你认清了一切终将远离完整之海的宿命,为人们造出得以摆渡远行的船与桨,你是勇敢的。”

      白泽的目光投向扶桑树,枝叶掩映间,小果晶亮隐约,仿佛枝干上未蒸发的露水:“有时候,过于执着地去效法完整,甚至想要以此替代完整,往往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瞿如哑然片刻:“首席,我还是不理解……您说的这些,和返芥囊、银鸾的死、文鳐的失踪、精卫的天罚……究竟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离开最初的完整之后,一切都仅仅是‘戏仿’而已。”

      “……戏仿?”

      “好吧,我又太快了,我的老毛病。但原谅我没有时间了。瞿如,我的意思是——想知道真相,你不用搞清楚每一件事的细枝末节。如果你看到湿淋淋的大地,你需要搞清楚地上每一颗水珠的来源、每一道水痕的轨迹,才知道刚才下过一场暴雨么?”

      它指了指天空:“造物者的道路是从源头出发,而不是困于千头万绪之中找线索。庸人才那么做。”

      “……首席,可如果不这样,我又该怎么做呢?”

      白泽转过身:“瞿如,现在开始,忘记那些障目的术吧。从原点出发,从最初的‘道’出发,我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存在一种最简单的解法。”

      “如果我解错了,该怎么办?”

      “哎呀,别老是这么严肃,人都会犯错的嘛。再说了,就算如果有天,你真得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无地自厝的地步,不是还可以去北境的山地向山神告解么?不管是强大的古神还是平凡的旅人,不管犯下什么样的错误,在那里都会被原谅的,前提么——只要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行。”

      “您也犯过这样的过错吗?”

      “唔,我不觉得,不过大概,有人这么觉得。大概我那时已经将对错置之度外了,心里只想着,总有人得对这一切负责。”

      “……您到底在说什么?!”

      钟敲响了三声。

      “哎呀,不重要了。”白泽抬了抬眉,对瞿如露出一个懊恼又灿烂的笑容:“我的时间到了。孩子,过来给我个拥抱,好吗?”

      它张开了双臂。

      瞿如的心跳“砰砰”加速,不知为何,脚下如同灌注了铅水,动弹不得。

      “快点,过时不候啦。”

      白泽从平台的边缘朝瞿如走来,站在钟下,将瞿如拥进了怀中。

      “不,”瞿如在白泽的怀抱里颤抖着:“首席,我不想离开你……”

      白泽眷恋地摸了摸它的头:“……‘远法弃道’,本就是离开啊。”

      下一秒,它用力地将瞿如推开。

      “再见了,孩子。”

      连结大钟与庐顶的绳索松开了。

      大钟化作一把巨大的铡刀,自白泽的头顶落下。

      瞿如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掼下天工庐,在铺面袭来的腥热血光中疾速下坠。

      “不!!!”

      瞿如猝然惊醒,猛地坐起。

      床榻被冷汗浸湿。金鸾一脸担忧地坐在榻边。

      “……副座,你怎么了?”

      瞿如平息着呼吸,视线中的猩红如同鬼魅的留影,将金鸾和精卫肖似的面孔映影幢幢叠在一起。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啊,那您好好休息,我去熬一碗安神汤。”金鸾套着锁魂枷,笨拙地起身,向庐外走去。

      “金鸾。”

      金鸾回过头。

      瞿如玉色的双眸中映着庐外惨白的天光,整个人透出一种矿石透般坚硬的稀薄,仿佛所有光线都能穿身而过,淡得近乎非人。

      它定定注视着金鸾,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为什么精卫选了丹木,而不是你和银鸾……或衔微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银鸾遗秘藏身死处 白泽指源醒梦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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