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悲伤券云鹤

7、守孝 ...

　　......

　　羲阳升起，天边泛着鱼肚白，太医院忙上忙下挑拣药材，

　　顾沉霄迫不及待地找到太医令说清缘由，听到顾沉霄想要将蔺纤云迁去占星楼的消息，太医令面露难色

　　“国师大人，伤筋动骨一百天呐，况且占星楼离太医院八竿子摸不到，每日换药也不方便”

　　太医令说的有凭有据，蔺纤云体内毒素未清，身上还有两处骨折，一处右臂，一处右腿，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的命，至少半个月内经不起波折

　　思来想去，顾沉霄还是放弃了

　　“那便等半个月吧”

　　总归在蔺纤云稳下前他每天都会过来看她的，等半个月后他就可以把人接去占星楼亲自照料了。

　　谢别太医令，顾沉霄踌躇地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里屋药香环绕，蔺纤云宛若雕塑似的躺着，若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只怕旁人会以为横在榻上的是具尸体

　　察觉到投来的视线，蔺纤云动了动脑袋，模样僵硬

　　顾沉霄赶快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青菱死了，狱侍和太医检查过，是咬舌自尽”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内，蔺纤云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冷哼一声：“真不愧是她，养出来条好狗。”

　　青菱在她身边伺候也有段时日，其他四个侍女对青菱言听计从，算半个小主子，在她未能下地时，青菱在公主府作威作福，好生霸气

　　笃定了她一定会疯傻，青菱因此肆无忌惮，压根就没留后路，不然以青菱的性子，怎么会轻易咬舌自尽，放弃拼来的富贵荣华

　　也是她的确不知，慧灵淑妃的手已经遍布皇宫，慎刑司也可轻易出入

　　但现在青菱死了，她还活着甚至没有疯癫，皇帝的疑心只会加重，哪怕青菱和死去的其他五个人以前在宫中跟慧灵淑妃并没有半毛钱关系，摸着蛛丝马迹也迟早能查到。

　　蔺纤云想到什么，抬眸看向顾沉霄，掷地有声：“本公主要见宫中的教养嬷嬷！”

　　顾沉霄担心她一激动就扯到伤口，连忙安抚：“好，我让人把她叫来”

　　实则，蔺纤云昏迷的这几日，慎刑司把能查的都查了，能审的也审了，收获无果，否则也不会等蔺纤云醒来再作决断

　　车夫阳年阳月阳日出生，是慧灵淑妃找到派去接蔺纤云回京的，车夫的死和慧灵淑妃没有关系

　　青菱和其他四位宫女是掖庭最末等的洒扫女婢，上无主子，下无身家，负责教养的杨嬷嬷更是直接由皇帝钦点，慧灵淑妃只不过是给皇帝提议让公主府热闹些

　　杨嬷嬷给的药包过的太医令的手，是宫中嫔妃和丫鬟常吃的养颜药，不知是谁喂到车夫嘴里，就变成了令人失去理智的毒药

　　唯一可查的便只有杨嬷嬷送五位宫女出宫入府的时间里，是否让药包接触过他人之手

　　蔺纤云仇恨慧灵淑妃，怀疑慧灵淑妃，可她没有证据，贸然指证只会消耗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顾沉霄目光骤然晦暗

　　钦天监没有资格干涉皇帝的后宫，慧灵淑妃执掌中馈，人淡如菊，这些年来宫中鲜少发生人命关天的大事，就连触怒龙颜的下人也有慧灵淑妃求情安然无恙

　　他觉着，要害蔺纤云的人恐怕不是慧灵淑妃，慧灵淑妃心中装着天下百姓，哪怕误会牺牲了蔺纤云，慧灵淑妃也仍旧是个可歌可涕，百姓眼中的救世神女

　　可他不能直接对蔺纤云这么说，若让她知晓身命，断不会活过半月。

　　顾沉霄命人将杨嬷嬷带到了病榻前

　　杨嬷嬷立刻跪在地上，夸张地问候：“老奴参见康安公主，公主，您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呀。”

　　宫里的嬷嬷或者大太监都是资历老人声望繁简，在宫外如此，在宫内也如此，放着刺绣章衣不穿，非穿得朴素，独树一帜啊

　　蔺纤云目光如炬地侧头打量着杨嬷嬷，出言讽刺：“既然希望本公主快点好起来，那你穿成这副模样是给本公主守孝的？”

　　见她这一番毫无根据就颐指果断的模样，顾沉霄眉头紧锁：“公主，话要避谶”

　　顾沉霄刻意压低声量，冰淞似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然而清冷眸宇间暗藏伤恸

　　他就不该对一个中毒的人抱有期待，还如此听她的话，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受气挨责

　　“你走罢，公主中了毒，毒素未完全清除，有些神志混乱，说的话无须在意。”

　　杨嬷嬷看了看说话的顾沉霄，又看了看蔺纤云，见蔺纤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膝盖更是不受控制地打颤

　　“公主，您好好休息，千万别气坏了身体，老奴这就回去换身衣裳。”

　　说是换衣裳，其实只是找一个理由逃走

　　杨嬷嬷颤颤巍巍地退下，蔺纤云脸色黑如锅底：“国师大人，你还是觉得本公主在闹脾气？”

　　难道多去五载，他依旧以为自己还会像白痴一样跟随他？

　　过去平淡又幸福的时光里，顾沉霄看到过很多次蔺纤云对他敞露的欢喜与依赖，但论失望透顶，这还是头一次

　　顾沉霄瞬间焉了，底气不足：“没有...”

　　“纤纤，我知你心中有气，但你不能随意拿人撒泼，依我看从前我怎么教你的，你全忘得干净了”

　　男人垂下眼帘，长如蝶睫忽闪

　　蔺纤云平静如水的眼眸倒映着他此时慌忙找补的模样，只觉可笑：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本公主只学会怎么保命与反击，国师大人宣扬执行的不争不抢在边塞没用！”

　　“还有，如果你再敢对本公主不敬，本公主便要禀报父皇，叫他烧了你的破楼”

　　她撂下狠话，心底毫无半分悔意，五年的时光真改变了她好多

　　从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遇事只会哭啼与撒娇，再不济便是求助旁人，而现在蔺纤云年将十八，她骨瘦嶙峋的脸颊上隐隐看出坚韧

　　蔺纤云说的话自然也不会作假，要烧占星楼是真，与他决裂，老死不相往来也是真

　　顾沉霄率先破功，语气低敛：“我们别吵了好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再跟你吵架，次次闹得不欢而散”

　　他实在不愿跟蔺纤云分道扬镳，也想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让蔺纤云的人生重新步入正轨，否则等待她的只有意识与躯体的毁灭

　　或许仙师在看，摇头说这是不对的，告诉他既看了别人的人生，就莫要插手因果

　　可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从小黏着自己，把自己视为高大上的心爱之人的公主自取灭亡

　　原谅他自私一回，离经叛道一回吧。

　　**

　　仵作把车夫的尸体接上，荔枝柴烧了半个时辰左右，烧焦的熔烟传遍整个宫道，宫人们提着晃动的照明，红墙金屋处处透露庄严，一行人围着焦尸，闻散发的尸油味

　　慧灵淑妃有孕在身，不便与国师一同超度，又不顾劝阻，执意来此与皇帝躲在远处远远观摩火海尸山，确保事无后患

　　皇帝见她身子不适也要亲临现场，心底不由得一阵发疼，同时也对慧灵淑妃的钦佩多了几分

　　如果不是慧灵淑妃，他还真不知钦天监都是一群吃白饭的闲人，关于马车失控多大件事愣是没查出细委，慧灵淑妃又是个心软的，对宫内事不得不操心

　　慧灵淑妃恬静地伫立，月色交相辉映，神女蒙尘下凡，真怕惹她不痛快，让她觉得人间不值得于是飞走

　　皇帝深感愧疚，想要好好补偿慧灵淑妃，然而翻遍万宝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似乎都配不上慧灵淑妃的度量与她星凰神女的身份

　　还有什么，是他能为慧灵淑妃做的呢...

　　皇帝冥思苦想不得解，只好随着慧灵淑妃眺望的目光，看向燃烧不断的柴堆

　　尸体发焦，火光明灭滚烫地浇在脸侧

　　顾沉霄念诵完往生咒，指挥俩人将烧剩下的抬去解决掉，没了魂魄停留，尸体可不能再放置于宫中，被有心之人利用必定会出大乱子

　　两名太监嗷嗷点头答应，可在众人收拾器具离开后，对视一眼露出得逞之笑。

　　今夜宫中烧尸，国师坐镇，太医院里也就太医令还没下钟，整理着柜台上的药渣，以及时不时去看望下唯一宿在太医院内房不能动弹的蔺纤云

　　“康安公主您试试看，毒素已清，现下手掌应是能动了，再好好睡一觉，明早儿便下地自如。”太医令拔出针，将摊着的泛黄卷布收好

　　蔺纤云循序渐进地试着，总算能微微动手指，手指灵活弯曲张开，脸上不见笑意：“多谢太医令”

　　太医令拿起手上东西，准备离开，却犹犹豫豫，脱口一言

　　“唉，您中的毒，与老夫以前见过的病状极为相似，但老夫不敢肯定是不是同一味”

　　蔺纤云疑惑地看着他，好似在命令他接着往下说

　　“老夫出身在水南之乡的一个不起眼小县，名唤长溪县，是逢夏季便涨满荷花的优胜宝坻呀哈哈哈”

　　太医令说了大概，最后也把自己绕了进去，蔺纤云纠正回来才知，长溪县也出过神思癫狂的病员

　　在吃下一种独特，又不起眼，随处可见的草药后渐渐六亲不认，在他们那是常有的事

　　药的源头，极有可能正出自长溪县。
　　蔺纤云心中动了要去长溪县一探究竟的想法

　　长溪县位于水南，近邻胡蛮之国，她有所怀疑，慧灵淑妃长相便是本土女子样貌，其身家可能出自长溪，亦不知是何原因投靠敌国成为奸细，化身相师接近大明朝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