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悲伤券云鹤

53、祠堂6 .

　　......

　　写着李氏名字的牌樽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地上，发出哐啷响声

　　看见那块冰冷的朽木遭人如此对待，蔺纤云就算再虚弱也怒火中烧

　　还没等她奋起反抗，口吐一言，那人直接将蔺纤云圈在怀里，动作说不上温柔，但实为强势，仿佛在安抚她的灵魂

　　“听话，我在”那人说，动作放轻，轻拍她背

　　蔺纤云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直流。

　　祠堂正门闭得死紧，窗棂透彻，却不来由地让人感到阴森森，可怀抱是暖和，带着活人气息的

　　牌樽无声无息地视察发生的一切

　　慧灵淑妃温柔地将蔺纤云抱进怀里，嘴里念念有词，神情慈爱，就像母亲哄着受尽委屈啼哭可怜的幼婴

　　但她身上还有层神性，孕肚凸起，清辉洒在她的眉眼镀层泠冷光辉，五官还是那般精致昳丽，眼神里裹挟悲悯。

　　靠在慧灵淑妃怀里，香郁盘旋入蔺纤云脑海，她还没失了神智，忿忿难平，她本来是想用力将这个坏女人推开的

　　慧灵淑妃察觉到她的举止，但也只是笑笑。

　　蔺纤云感受到慧灵淑妃腹中的小手小脚在打她踹她

　　明明只是一团还没出生的烂肉，就会保护母亲了吗？

　　浑身僵住，“呕....呕.....呕呕.....”蔺纤云止不住地反胃发呕

　　不是恶心面前这个酷似神明的女人，是恶心皇帝，也恶心这个世道

　　蔺纤云吐得昏天黑地，嘴里苦涩难言，她已经很久没吃食物了，这会儿再呕也呕不出什么污秽，顶多是酸水

　　慧灵淑妃耐心十足，丝毫未露出嫌弃神色，她今夜潜来披了件白金外衫，衫帽摘落，就算是亲临凡尘，被蔺纤云弄脏，也像极了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蔺纤云感到胃里烧得发慌，牟足劲退开

　　她可不敢玷污圣体...

　　想到此，蔺纤云的目光被慧灵淑妃孕肚深深刺痛

　　皇帝凉薄无情，宁愿让怀胎七月行动不便的女人探视她，也不亲自派人解禁

　　为了藕断丝连的父女情，他连慧灵淑妃的安危也不顾。

　　涎水缓缓从蔺纤云嘴边滑落，她定了定眼，似乎是在看面前之人的真实

　　她一来祠堂便不臭了，原本黑暗的地盘瞬间多了丝光亮，她本尊又犹如九天神祇下凡渡世，神情悲悯，蠕动嘴开口

　　“康安”

　　慧灵淑妃说话时周身冷清气息萦绕，十分好闻，前调是梅雨季腐果，在蔺纤云听来更像亘古悠远的铃音

　　一点一点叠加压塔，最终排山倒海倒向她。

　　蔺纤云浑身虚弱脱力，慢慢趴在地板上，眼神倔强

　　“恶心...”这是她所能说出的对当下状况唯一的判词，更多的堵在胸口，难以抑制

　　慧灵淑妃心善，不恼她的顽劣之言，从提来的木箱里拿出两瓶药摆在地上

　　慧灵淑妃念念有词，似念佛诵经，声音空灵，回荡在祠堂里：“你命里煞气本多，且生元为庚金，最忌小人口舌是非，倒是苦了你了”

　　“皇家龙气非但没有滋养你反倒害得你印神死伤，时至今日，你命里的煞气始终徘徊难散”

　　她说着，眼底不自觉带上一抹怜悯，声音都轻了几分，许是怕几句话便压碎了面前的人儿。

　　落在蔺纤云眼里，这便是假惺惺的作派，父皇凉薄无情，自私狭隘，连他喜欢的妃子也是一样的虚伪可憎

　　蔺纤云不吭声，继续聆听

　　慧灵淑妃挥起裙袖：“左边是穿肠散，可压制你体内邪祟，保你轮回转世魂灵清白公正，再不受煞气侵扰”

　　“右边，是一味普通的活血化瘀药丹，对你身上的煞气不奏效，反而会越挫越勇，它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你活着但痛苦地渡过此生”

　　“你选吧。”

　　慧灵淑妃将选择权交予了蔺纤云

　　蔺纤云嗤笑一声

　　博览诗书腹有墨水，为的就是把毒药说成来生路。

　　她怎么选，下场不都只有一条嘛

　　安安静静地死在祠堂，然后被所有人遗忘，史书上潦草带过，彻底坐实她天生邪祟，对外还能给父皇的贤君名号再渡成光辉

　　真是算盘吃进肚子里，蔺纤云咬牙切齿，强撑身子抬手

　　她若选左边便是自寻死路，若选了右边，那是受神女恩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还没摸到那瓶罐，她负隅顽抗的姿态仍让慧灵淑妃发出一声极轻的哀叹：“原是如此...你的选择我懂了。”

　　蔺纤云抓住那瓶生机，扯开瓶塞倒入嘴里，苦味翻涌酸涩，许久未进食的腹部亦难受地绞痛，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

　　等吃下去，蔺纤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连她也相信了这女人的说辞

　　如此笃定她给的两药就真跟她说的那样，差点忘记她是满嘴谎言的骗子神棍

　　蔺纤云虚弱地去摸书中瓶罐的雕纹，她抬头看了眼慧灵淑妃

　　祠堂静到很诡异，只能听见火苗撺掇和砰砰心跳声

　　慧灵淑妃泰然镇定，像是料到蔺纤云看着她所谓何原因

　　她只能说，不为暗害

　　“神女爱众生，你虽是邪祟，可也是众生之一，可以教化。”慧灵淑妃给出答案

　　蔺纤云却不如她猜测的那般感激涕零

　　换作正常人，要是挨打没药挨饿饥渴多天，这时候来位好心人以德报怨给她伤药，她早就感动得五体投地了

　　很明显蔺纤云没有，她呆愣在原地，眼神空洞，连最后一丝期望都被她只言片语打碎，只留深邃望不见底的汪潭

　　可她说的也只是事实罢了，她说了做了，这是她的因，蔺纤云承受不住，也是蔺纤云自己的果。

　　慧灵淑妃收拾来时的提箱，临走时说了一句话：“我还会来的”她便闯入屋外月色

　　祠堂再次陷入寂静，仿佛刚才的只是神迹，说出去任谁也不会相信

　　蔺纤云终于哭了，她失去所有强撑的力气，趴在地板上身子一抽一抽地啜泣，好像这多日的坚持在今晚彻底溃败

　　她好不容易建起的城墙，被人轻轻一推便坍塌，弥漫灰尘，那人还站在废墟上言简意赅，高高在上的说要拯救她

　　她不用拯救，也不需要任何人拯救，拯救她，就等于变相地一次又一次证明给大家看，她是邪祟，是祸害！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慧灵淑妃大可以直接赐她毒药，替父皇行凶杀了她，却偏要这般折辱

　　将她抱在怀里，日日夜夜温柔细语，像真正的母亲哺育自己的孩子一样

　　明□□灵淑妃腹中的孩子已有七个月大了，她倒是先占了这份母爱

　　蔺纤云咬住下唇，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口腔里原本的药丸苦涩气息瞬间被血腥味淹没

　　唇边干涸破了不止一次，死皮一次又一次被蔺纤云咬紧扯下，上嘴唇轻轻覆住也疼，但唯有刺痛才能瓦解她此刻的悲愤

　　除此外她什么都做不到。

　　第二夜，慧灵淑妃推开清冷祠堂，陷入死寂

　　她见蔺纤云还是维持昨夜的姿势，整个人小小的团在地面，周边脏兮兮，怀中还抱着李氏的牌樽，似是故意与她较劲

　　慧灵淑妃走上前，动作不算重，却让蔺纤云无法反抗

　　蔺纤云饿着肚子，全身上下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慧灵淑妃抽走牌樽，随意扔在一旁

　　饶是她有不甘，也得按照慧灵淑妃的饲养来。

　　慧灵淑妃给蔺纤云带来伤药和绷带，也就意味着，蔺纤云得光着下身任她上药了

　　起初蔺纤云宁死不屈，为了颜面，她也不能在慧灵淑妃面前脱了下裙亵裤，奇耻大辱

　　等慧灵淑妃想要帮她拆开腿处破破烂烂的布料时，蔺纤云爬走了

　　她还是做不到安心接受慧灵淑妃对她好，更不可能让人看她那么狼狈的样子，宁愿死，拖着伤躯累累爬到角落钻进黑暗里。

　　慧灵淑妃看她，就像看不懂事不省心的孩童，在民间母亲给自己的孩子涂药有何羞愧的？

　　蔺纤云的生母李氏英年早逝，她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母爱，恐怕亦是因此留下恐惧

　　慧灵淑妃敛眉，再次靠近，走动时脚步声放轻

　　她以为，既然蔺纤云选择了这世结清阴煞，那便由她来带领着肃清吧，否则她错的更多，伤的人更多。

　　慧灵淑妃静跪在地，她伸手抱起蔺纤云，馨香萦绕，满室糜荼

　　再次被她抱起，就犹如置身绵云，让人感觉不真实

　　“从此，你再也不必怕了”她说。

　　蔺纤云浑身发颤，她哆哆嗦嗦地试图推开，也碍于对方那凸起的孕肚不敢用力，就像只踩奶小猫在怀里闹腾

　　她不想屈服于，还在垂死挣扎

　　当慧灵淑妃拿出食物时，哪怕只是块烂菜叶子，蔺纤云也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甘之如饴

　　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是宫里下人剩的，御膳房泔水桶里捡的，那股味道经久不散，食质嚼起来没有水分，一股馊味

　　而别人连这点好东西都不舍得施舍，慧灵淑妃不仅出手，还为她带来她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温柔。

　　蔺纤云趴在慧灵淑妃怀里仍由她拍着背，听她讲起她在世间行走时遇见的人性

　　原来神女并不是无喜无悲无怒，这样更趋近于神女

　　有时，蔺纤云很想一用力自己撞墙，咬舌自尽，可是她没有推开慧灵淑妃的勇气

　　只能懦弱地接受她的好，跟在所有人面前一样，慧灵淑妃温和良善，给她带食物清水，给她包扎伤口，从不计较她那些臭毛病与坏脾气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美好的女子？

　　她竟有些期待慧灵淑妃来看望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