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悲伤券云鹤

54、天命寒祠 .

　　......

　　华光十八年九月，金菊初绽

　　彼时月落日生，辰时，天都没亮透

　　瑞祥宫传出女子哀嚎的惨叫，是为生产，老嬷嬷跟宫女端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里走出，急得满头大汗

　　“快点！耽误了时辰你这条贱民赔得起吗”

　　“再去换水呐！”

　　老嬷嬷着急指使手脚不够麻利的宫女，额头沁出密汗

　　慧灵淑妃待她极好，此番生产又是双胎，势必艰难，接生她帮不上什么忙，唯有紧紧盯着现场，不让闲人有可趁之机

　　听见里头残痛的喊叫，殿外每个人心尖悬着

　　钦天监，内务府，太医院齐刷刷跪着，大气也不敢喘，等了快一个时辰，还不见喜讯

　　看来饶是神女，也逃不过女子生产的艰辛，不过这样一看，小皇子跟小公主身子定然也是健康的

　　他们心底各自盘算，面上皆镇定自若

　　皇帝脚步徘徊，他神情焦灼，也有几分心疼跟悔意，女子生产本就不易，更何况慧灵淑妃怀的是龙凤双胎

　　若是出了事，他宁可不要皇嗣，也要保住慧灵淑妃性命。

　　顾沉霄静静地盯着地石板，显然是在神游九天，保章在身后急得动了下手指，扯他衣袖

　　那人还是不给反应，保章实在不明白，淑妃娘娘生产如此重大的宫闱之事，顾沉霄作为国师和钦天监监正居然一言不发

　　往常宫内新嗣降生，顾沉霄都会带着他们开卦盘翻史书调阴阳，一边等待宫内娘娘平安一边进谏安抚陛下

　　如今遇到淑妃娘娘生产，淑妃娘娘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儿，为何顾沉霄看上去那么冷静？

　　殿外陷入诡异的死寂，惟有皇帝踱步，心底默念母子平安

　　几刻过后，皇子第一声啼哭响起，天穹的紫微星忽然亮度暴涨，从普通星点变成耀眼的亮星，白中带紫，光芒如剑

　　赤气似乎从四面八方涌来，如龙蛇蜿蜒盘踞在皇宫上空，隐约有恰似龙鳞的光点闪烁

　　宫楼之上的钟鼓无人自鸣，持续三声然后停息，所有人都听见了

　　百姓纷纷站在宫门外，小声议论这等异象，心底怀揣崇敬，就连京城鸣沙寺的钟也响起。

　　听见婴儿的啼哭，皇帝先一步跑了进殿

　　“国师大人”保章被眼前景象吓得腿软，他喊了跪在前面的顾沉霄

　　而顾沉霄此刻却像早就料到了般，因此没有回应，保章只得跟其他人探讨，推卦盘换算星移

　　等到小公主降生，接生姥姥抱着龙凤皇嗣从内殿出来，皇帝被宫人拦着不让见血，本是十分不悦

　　在看到那俩个在襁褓中的小婴孩时脸色瞬间熄火，欣喜若狂地接过，看了又看

　　小皇子长的像他，眉清目秀，一股霸王帷幄之气，小公主长的像慧灵淑妃，粉雕玉琢，实在可爱

　　这便是他与慧灵淑妃的孩子。

　　辰时三刻，内务府与钦天监着手记录

　　保章看向顾沉霄，示意他该表态了

　　这等异象，他们不敢妄言，何况皇子公主已平安降生，顾沉霄若早是料到了什么才会平静，那现在总得进谏吧

　　顾沉霄着实没有旁人如此惊愕，分明只活了不余三十载，偏生得一副冷清心肠，他开口，嗓音有些发哑

　　皇帝这时也抱着俩个孩子走出殿外享臣子俯拜

　　“启禀陛下，臣观紫微星垣帝星大放光明，其色白中带紫，光华灼灼，倍于常度，赤气自皇宫升腾，形如龙尾，城楼钟鼓自鸣，声震宫阙”

　　“此乃龙凤同生，阴阳合德，天命有归之象。”

　　保章低垂着头不说话，其余钦天监的人也一言不发，仿佛都在认同顾沉霄，也为了保命，拼命将自身的存在缩到最小

　　皇帝没察觉气氛不对，只听后眉飞色舞，抱着俩个孩子大肆地笑起来

　　“好，拟旨！”皇帝大喜过望，当即便要对俩个皇嗣进行册封，语气浑厚

　　“六皇子赐名琅，即刻封为皇太子，七公主赐名蓉，封号镇国”

　　史官们一听，笔不敢再动，历来就没有刚降生封为太子的先例，可目前皇帝正在兴头上，他若是写了，日后出事，被推出追责的是他们

　　他们若是不写，那便是质疑皇帝的决定，照样难逃一死，不如笔触放慢，留有回转余地。

　　皇帝看向内务府总管，沉声吩咐：“今日淑妃生产，赏赐一律翻倍，后宫大赏晋封”

　　说罢，皇帝回头看了天上的漫天金光，眼神里满是斑驳浩荡

　　百官跪拜磕头，声音恢宏：“恭贺陛下，祝贺陛下，喜得麟儿凤女！”

　　他们倒是懂，慧灵淑妃身世成谜，陛下如今最需要的不是劝诫跟反对，而是恭贺，还能在陛下面前搏个好面子，至于日后谁笑到最后可不一定。

　　随着最后一声恭贺落下，顾沉霄再度开口：“陛下，既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喜事，赐律应与常规的皇嗣降生有所出入”

　　“顾爱卿，你有何意见？”皇帝问道

　　保章倒吸一口凉气，顾沉霄果然不做声就是憋着葫芦里的药

　　顾沉霄启齿：“我朝大封太子，择优择长，今日吉兆说明六皇子并非平庸无能之辈，劣势在于城外百姓对此一知半解，恐会怀疑陛下将太子之位交托于刚出生的婴孩，是不明智的决定”

　　“国家兴亡，离不开百姓。臣提议下设学堂，开库放粮，减免一年赋税，让百姓明白陛下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民间自然也就不会流传对六皇子的非议”

　　皇帝微微蹙眉，似有在认真考虑

　　他对其余皇嗣确实不太期待，要么性子太窝囊，要么性子太乖张，剩下能看的过去的几个，母妃也并不势重，若是在已有的皇嗣中选择一位日后继任江山，前朝多有微词

　　慧灵淑妃就刚好，有天命背书，后宫胆敢无人反对，前朝也能用天命压住，他现在还可以抽出手亲自教导，断不会让六皇子也步入前几个皇嗣的后尘

　　开仓放粮几年便能回血，说到底京城还有夏家在，国库不必忧虑，他同意顾沉霄的提议，一来又能显得自己是个贤君，二来也能如顾沉霄所说，把民间可能会对六皇子的非议压下去

　　皇帝点头：“不错，顾爱卿的提议朕笑纳了”

　　顾沉霄敛眉继续道，底气不比方才，像赌：“另外...”

　　还有？

　　其余官吏大气不敢喘，提几个也就罢了，提多了，像是故意借着慧灵淑妃顺利产下龙凤胎挟赏，吃力不讨好

　　皇帝眯眼，低下头去看怀中的俩个婴孩：“说”

　　顾沉霄：“近日喜事连连，阳盛阴衰，陛下何不大赦天下，让有根的人返乡，无错的人释放，也让真正悔过的人重来，中和福荫，绵延越长。”

　　皇帝沉思片刻，一时之间，气氛凝固

　　怀里的俩个婴孩在哼唧，从头到脚都是一副弱不禁风需要受人保护的模样

　　也让他想起少时弱小可怜的自己，若不是遇见李氏，他怕是也无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怀中抱着俩个寄予厚望的孩子

　　七公主的眉眼酷似慧灵淑妃，还小小的，依稀可见日后倾国倾城样貌

　　六皇子身上总有他的一股子戾气，加以教导定能胜任一国储君的位置

　　皇帝浅笑：“大赦天下也好，朕允了”

　　顾沉霄犹如获得顶天神谕，毕恭毕敬地弯腰：“陛下圣明，臣叩谢陛下”

　　皇帝本打算再说些什么，身后殿内，老嬷嬷走了出来，声音细弱：“陛下，娘娘说想抱抱太子跟小公主”

　　闻言，皇帝瞥了眼面前跪倒一片的群臣，挥袖示意散去。

　　皇帝转身抱着俩孩子向殿里走去，边走边说：“瑞祥宫加固人手，切莫让旁人叨扰，慧灵淑妃生产不易，吩咐御膳房近日送来的伙食不可辛辣，养身为主，太医院随时待命”

　　太监满脸笑意：“嗻”

　　殿内血腥味散去不少，转而弥漫股淡淡的馨香，皇帝皱眉平视，窗棂未开透不出风味，许是熏炉再被点燃

　　慧灵淑妃这会儿刚生产完，却还要惦记着他喜欢的燃香

　　想到这，皇帝的眉心化开了温凝，快步走进内殿

　　慧灵淑妃平躺在床上，被褥盖得只留脑袋在外，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皇帝抱着龙凤胎来了，顿时嘴角牵扯笑意

　　“陛下”

　　皇帝坐在床榻最外侧，眼神里满是感激动容：“羲儿，你给了朕俩个皇嗣”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手里还在扑腾嘤嘤叫的两个襁褓一左一右地塞到慧灵淑妃身旁

　　慧灵淑妃圣洁的脸上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慈爱

　　“为陛下开枝散叶绵延皇嗣，是臣妾的福分，能换陛下的真心相待，亦是孩子们的福气，臣妾如今所得，已经知足了”

　　初见时她一身麻衣，还是抵挡不住皇帝对她的欣赏，如今瞧着这样一个心怀苍生兼济天下百姓的娇柔弱女子为他过鬼门关产下双胎，心底难掩莫大的愧对感

　　皇帝眼神夹杂着无比浓厚的真心，像是卸下全部戒备，彻底找到归属，声音哽咽：“羲儿，朕会护着你们的。”

　　慧灵淑妃愣愣地看着他，突然轻笑：“陛下又不是头一回做父皇”

　　皇帝嫌她贫嘴，但也被她逗笑了：“是，朕有诸多皇嗣，但朕与你的孩子自然是最特别的。”

　　瑞祥宫外，皇帝赶人的命令已下，官吏各回宫中分隶，一批护卫太监紧紧跟着，不让乱窜

　　保章追得着急，顾沉霄没等任何人，快步地走最前，到后面似乎还在嫌慢，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跑了起来

　　但他去的方向是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