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礼佛之心 罪有应得 ...
-
......
出了祠堂,幽香冷清迅速被灼热覆盖,皇帝的心情肉眼可见低沉,太监眨眼
皇帝事务繁忙,仍挤出时间祭拜祖先,又陪同公主祭拜缅怀过世的太子妃,身心定然悲痛疲惫,恐怕只有慧灵淑妃能安抚圣心
自从慧灵淑妃诊出喜脉,皇帝心思整个都放在了慧灵淑妃和即将出世的龙凤胎皇嗣上面,对后宫其他妃嫔不闻不问
饶是前朝官吏进谏,皇帝最多也只意思一下,随便翻绿头牌抬妃子进殿枯守时辰再喊抬走
对待慧灵淑妃如此恩宠,这在民间都是不可多得的贵怜
飘飘然,太监尖声喊道:“摆驾瑞祥宫”
皇帝什么也没说,默许了,确实也只有在慧灵淑妃旁能心旷神怡全身放松。
“恭送父皇”蔺纤云垂头行礼
蔺纤云没有继续留在宫中的打算,她扫了扫身上清冽的檀香,带着萍儿出宫赶往鸣沙寺
她已决定要在万寿宫宴,百官后妃齐聚的名堂上揭发慧灵淑妃那所谓渡人渡世半吊子仙法
则必须跟老神棍敲警钟,对口供。
鸣沙寺的下等厢房藏在密林深处,僧人或是香客鲜少踏足,因此格外荒凉僻静,倒也算安全
日光从叶隙间透到地面碎成光斑,跟随步调摇晃,老主持走在前面带路
其实昨夜老神棍试图逃跑,但他不了解鸣沙寺地貌,像只老鼠拖条断腿抱头乱窜,因此被起夜的小僧弥捉住了
老主持见他实在可怜,心底不忍,世间万恶万悲都有因果,招摇撞骗为的只是谋财糊口
想想公主决绝的模样,老主持命小僧弥把老神棍拖回厢房重新捆绑
推开厢门,老主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站在外头不进去。
听见门响,老神棍毫不动弹,花白的胡子乱糟糟黏着下巴,眼底无波,看见是蔺纤云,嘴角咧起抹不怀好意的笑
他将死,但也拉了个垫背的且身份尊贵,死也值了。
“关门”蔺纤云冷声
萍儿依言关紧厢门,神色定定地等候蔺纤云下一步指示。
老神棍身上都生霉味了,他却丝毫未惧地吐露昨夜情况他又逃了,问公主:“你要打断我另一条好腿吗?”
断了一条腿,久伤不愈他行动不便,要是断两条腿,他直接没气,原地升天
蔺纤云蹲下身子,面若寒霜:“只要你配合,我就让你活命。”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破罐子破摔的激将法皆对她没用,她又不是傻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老神棍是在故意求死
回京路上,老神棍的行为举止表现得就很亢奋,显然是认为跟着她只有死路一条。
果不其然,在蔺纤云说了这句保命话后,老神棍露出讥讽的笑容
“你保我?你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你拿什么保我?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让皇帝信服你,公主殿下还真是蠢得可爱”
蔺纤云:“只言片语确实不足以让父皇信服,但是证据确凿,父皇又看重贤君名号,断不会一叶障目葬送国运!”
她讲了遍口诉,老神棍抬起混浊的双眸看她,嗓子像砂纸磨过铁锈:“我不干”
“你让我指认慧灵淑妃是骗子,还没等我说完,御前侍卫就要拔刀砍我脑袋了。公主生在宫中,难道不知皇帝有多看重慧灵淑妃?”
蔺纤云挑眉,神情若有所思
她觉着这老骗子不行骗去学商也是富有潜力,听出来她给的实际条件没有生路
以她父皇的德性,当年慧灵淑妃还是个无名相师时在朝廷文武百官面前对着皇帝下脸也要被斩首
更不用说老神棍了,皇帝非得要把这老骗子扒皮抽筋不可
老神棍不会白死,能坐上龙椅的人多愁善感,他的呈堂证供也会在死前种入皇帝心底生出怀疑
这是其中一条死法假设
还有一条是皇帝没有当着朝臣的面发作,而是等宫宴结束后私下找人处决了老神棍
老神棍想得通,横竖都是死,他干嘛还要出面替蔺纤云作证指认呢?
他们之间可是隔着断腿仇,捅刀仇,还有...要说蔺纤云真的愿意保他,他会捧腹大笑
蔺纤云是他见过最傻的皇室公主。
蔺纤云:“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京城没有通关文牒,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你只能听我的,阐述口供帮我作证,事后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比我父皇将你扔进油锅炼狱酷刑都来一遍的强”
老神棍其实在犹豫了,想他蹉跎前半生好不容易积累身家学得了骗人的本事,死在皇帝手里要受折磨,死在公主手里至少不痛不痒,一瞬间的事
见他犹犹豫豫,蔺纤云拿出准备好的册子扔给他
“你把上面的字一字不差背下来。”
老神棍盯着面前那本册子,扯出抹笑容:“不用,我自己做过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外人写的根本不够让你父皇看清”
他死前也得呛一口蔺纤云,不能让杀他之人好过
蔺纤云冷冰冰开口:“殿前失仪,你照样死相凄厉,听我的全部背下来。”
她的态度很决然了,老神棍必须办到
可她还是太年轻太守规矩,老神棍伸出满是疮痍粗糙的手掌,锁链声铛铛作响,他拾起册子
做面上功夫有什么用呢,本来就是冲着质疑皇帝让皇帝下不来台去的,找死还得戴朵鲜花
老神棍淡淡地扫了几眼,似乎是在认真默背。
蔺纤云捏了捏山根,和萍儿离开厢房
老主持叹声阿弥陀佛
其实方才厢房里所述的一切他都已入耳,但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不愿卷入朝廷纷争,公主并不为难他,只是将人证放在寺庙里,这是聪明之举。
正午寺庙敲钟,僧人动辄打饭,老主持手握念珠踏步在前:“公主,可要留下吃碗素面么?”
蔺纤云心底惦记着丢魂伞的损耗,出于礼貌婉拒:“不必”
老主持点点头,黝黑的眸子闪过几道不解,他一手放在最圆最润的珠子上,一手指着条路上有众多乘凉树荫的路径
“公主,顽徒已将您的马车移至此路尽头,您穿过角门就能看见”
蔺纤云点点头:“告辞”
高耸入云的神像施工完毕,眉眼间尽显慈蔼注视着世间万物
不止是神像本人福源广漫,连建造祂的人也要心诚敬意,才方能用凡人之躯踏足,俗尘碾物施钉,如此鬼斧泣作,洒于像身的金粉足够震慑一方邪灵
心有恶焉的人是万不敢抬头仰望神女圣颜的,于是蔺纤云加快脚步离开鸣沙寺。
透过角门,周遭微风吹拂,官道熙熙攘攘排列着众多马车,日头天气晴朗,民道应该是挤满了,所以才将她们的马车移到有空位的官道
最后位马车是她们的,与前尾隔了点距离
神像竣工,顾沉霄要回宫了,这些马车是来接他和宫匠们的。
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烈阳蒸热,顾沉霄俯身行礼,鸦青色暗纹宽袍沾着薄薄金粉,喉咙干涩:“康安公主”
这辆马车规制同宫中的一模一样,他想着,神像已经竣工最有可能是皇帝微服出宫前来视察
臣见君王,臣等君王,没想到出角门的人是蔺纤云。
顾沉霄晃神,蔺纤云走到马车旁无视掉他
萍儿搀扶着蔺纤云准备让她先上马车
顾沉霄出言,声音冷清:“康安公主,您贵为皇室子嗣,近日驾车往来再三频频入寺,是为礼佛?”
蔺纤云停下脚步,轻蔑地扫了眼他
顾沉霄睨眉又问:“还是为近观目睹星凰神女像?”
很明显两者都不是,蔺纤云三天两头跑寺庙,多半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原是打算询问老主持,但想到连老主持都刻意替她隐瞒,他去问便打草惊蛇了
幸运的是好巧不巧,他认出马车是宫中规制,特意在此等候,没把君王盼来,把她盼来了。
蔺纤云耸肩,眼睛圆亮:“都不是”她昂首挺胸,全然没有刚回京城适那副佝偻颓废
“顾国师回宫之后管住嘴”
顾沉霄清俊的脸廓眉头紧锁,一举上前,挡在蔺纤云身前阻止她跨上马车,声音浑冽:“你在撒谎,定有事相瞒”
她变了,把女儿家那点心事藏在心底就算了,如今竟然敢连大事都瞒着他
甚至伙同外人也不愿意告诉他!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顾沉霄直勾勾看着她,蔺纤云倏忽歪头,睫毛轻颤,灰晶瞳孔对上他的视线,却无半分情意
也是这双眼神在初次见到他就黏着他了,每次她想要靠这招拿到什么于她有利的东西,或者让他服软,他都会无条件顺从
不同的是,以前她那么看他,嘴角总是带笑容的,现在她只想让他别挡路滚远些
顾沉霄梗塞,他低头看蔺纤云,还是不肯吐露半句实话的模样
就算是不为私心,也要为天家考虑
他又不是头一回,蔺纤云从前在他身边也鲜少摆公主架子
想那么多,顾沉霄面容放柔,缓缓跪下四肢着地,脑袋磕在灰土地里:“臣恭送公主”
见状,蔺纤云嘴角终于扬起笑意,眼底仍冰寒天冻
就连国师如今也要为了半知未解的事物下跪讨好,这般模样真是可笑,却还是不能解她心口疙瘩。
蔺纤云提起裙摆抬左脚,蚕丝蝴蝶履的柔履面踩在他背上
单脚力度如同蜻蜓点水,藕荷色的小履放置于一片鸦青碧潭,纹理漾开暗纹
蔺纤云低眉嗤笑,另只脚还没接踵,左脚用力地踩下去,下半身皆在使劲
“嗯...”顾沉霄死死憋着,到头来还是闷哼一声
她是故意的,人要想知道答案就得付出代价,可以是健康,也可以是尊严
上回在禅房他就被她羞辱过,他还以为用过一次尊严就再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呢
也是,在禅房只有他和她俩人,而现在不同,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面子才是她想要的。
蚕丝蝴蝶履的流苏垂着精致小巧的蝴蝶,一举一动都在跟着主人的动作摇曳,鸦青碧潭如同死湖被这艘鞋面小船撞得毫无还手之力
顾沉霄浑身燥热,可能是热气入体
萍儿搀扶着蔺纤云,担心她摔了,总觉得顾沉霄这人自大妄为,看上去也靠不住,更别说当垫脚的了
蔺纤云左脚终于离开他的脊背,右脚又踩了上去,只是这次还没等顾沉霄反应过来她就站上了马车
对他来说的酷刑总算结束,顾沉霄抬头,站起身踉跄了番,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却又在两只足履离开时僵冷,卡在不上不下的境界
见他这副模样,萍儿更加嫌弃他了,一个大男人跪一会儿就头晕眼花的,好日子过惯了很少被修理吧?
蔺纤云弯腰坐入车厢,也看到了顾沉霄快要晕厥的这一幕
日头如此晒,顾沉霄站在露天坝脸颊白里透红,胸腔起伏不定,俨然是气坏了
可他只是失去尊严而已,他一副忿忿不平的眼神看着她做甚?
蔺纤云眯起眼睛回想,好像找到了顾沉霄突然下跪的原因,也是想从她这求得一个答案
便是如此,自愿下跪用尊严换取。
“顾国师,礼佛之心我也能有。”蔺纤云说完就放下车帘
顾沉霄既然都帮她找了一个理由,她就顺着台阶下,反正他也要回宫了查不出鸣沙寺异常
马车行驶远去,顾沉霄站在原地,得到这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答案,宛若回旋镖扎回来
是他自作自受,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马车行驶至公主府
蔺纤云下马赶往后院水井,丢魂伞喜阴潮环境,回京第一天她们便想到把丢魂伞放于水井底部免受酷暑
也不知道避暑效果如何,毒性残存怎样
萍儿转动蕃绳,水桶升起,桶身载满泥土,丢魂伞赫然醒立,还未见枯萎之色
也不怪早些年会有人因为误食丢魂伞而中毒,幽蓝色伞状,沾水挥发异香,任谁都想采撷一探究竟
越美丽越致命,造成后来整个县的人中毒,还被当成冤大头割韭菜。
蔺纤云抬手示意萍儿放下蕃绳,确认无碍了也没必要持续受热挥发毒性
浔塘女郎中说过毒性的期限,能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保存到宫宴之后
但皇帝的万寿宴,百官穿宫道,还有各国使臣,把守森严,她若堂而皇之地把丢魂伞放入木匣子里带进宫,钦天监巡查定会阻拦
一捆草药都带不进去,她更该想想老神棍一个活人该怎么带进宫面圣。
首先排除顾沉霄,暂不论他已经回宫了的事实,凭他司职钦天监就不可能替她行方便
蔺纤云捏了捏眉心,她喝过太医令写的药方又有些犯困
现在她先养精蓄锐半月,只等月末在想方设法把认证物证弄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