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悲伤券云鹤

40、御花园 .

　　......

　　时光如梭，到了万寿节这日，大街两侧店铺挂出明黄灯笼一盏接一盏，灯笼上贴着鎏金字体的“寿”字，被晨光映得明明暗暗，从城门楼绵延到皇城根下

　　此次万寿节相比往年办得更为隆重，皇帝将忠国公凯旋班师回朝的礼制也并挪到了今日

　　皇帝主张节俭全国施行是位贤君，连前线浴血奋斗的将士，底层吃苦的百姓都得听天由命

　　可宫里头金碧辉煌的慈祥宫，鸣沙寺珠光白玉堆砌的寺庙神像，一提到高官厚禄就变革，难道在皇帝眼里认为天命高过人命？

　　宫制马车停靠在公主府

　　萍儿盘发已经十分熟练，毕竟不是从小学习，蔺纤云对她要求不高，能做到不散发便足够了

　　“公主，宫里马车已到门口，我们该走了。”

　　蔺纤云上路了

　　这段时日养的差不多，除了容易犯困以外，她基本感受不到腹部撕扯的疼痛，上马车时甚至不用萍儿搀扶，仿佛从来没被刺过

　　老神棍佝偻腰背，一瘸一拐地跟在车旁，换了身行头，看上去就像个寻常小厮，底座装载木匣子，进宫门便暂交到太医令手中

　　她是皇嗣，宫宴开始前只能同后宫嫔妃其他皇嗣待在御花园，不宜将木匣子随身带着。

　　各国使臣的车队从城门鱼贯而入，整条街都能闻到那股浓郁而古老的芬芳，驻扎驿站住满了。

　　马车到宫门口按例行检

　　由于今天是皇帝的万寿节庆宴，入宫车队必须比以往更加严格审查

　　轮到蔺纤云时，钦天监保章：“公主，请下马车”

　　顾沉霄上前几步，示意保章带士兵检查后面的马车

　　待保章听吩咐走远后，顾沉霄开口道：“陛下寿宴，只可带一名随从入宫，康安公主不知道吗？”

　　蔺纤云走下马车，今日入宫参宴，她盘的是双环望仙髻，珍珠与蓝宝玛瑙交替串成发带，恰到好处的点缀，简约不失端庄

　　内搭月白交领上襦，领口镶了圈茸毛滚边，贴着她修长的脖子，霁蓝色长褙子对襟直领，乍看素净，细看才见高山水远

　　可能是赶工的，并不合身，下身底织百迭裙长至拖尾，如圈海水江崖，走动时裙摆起澜，完美遮盖了履鞋

　　下巴尖巧，原生的冷白皮打了胭脂红在眼窝遮住青黑，淡而生艳

　　眉状直尾挑弯，笼着若有若无愁绪，瞳孔乌黑，仿佛泪水泡过太多次，只要抬起眼皮子转动，眼波便似泣非泣

　　可惜没能长成寻常女子丰腴窈窕的模样，她整个人骨架是矮小的，窄肩细颈，一身清癯与病弱，让人不由得担心风会不会把她刮走。

　　顾沉霄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不由得蹙眉，他扫了眼蔺纤云身侧的俩人，一个流浪汉，一个乡野丫头，不配入宫，也不配在她身侧。

　　蔺纤云冷静地看着他：“本公主五年不在京，宫中规矩着实忘了大半，若不是顾国师提醒，本公主还以为两个都能带”

　　顾沉霄拱手：“公主不知礼法自然不是公主过错，但规矩是死的，公主选一个罢，剩余的一个要留在此地等到宫宴结束”

　　蔺纤云回头

　　萍儿要一直跟着她替她办事，但老神棍也得带去宫宴上，不能舍弃

　　“如果我偏要两个都带呢？”蔺纤云说

　　顾沉霄敛眉，眼睛看着地面：“公主，规矩就是规矩，今日是陛下寿宴，还请公主三思而后行”

　　蔺纤云沉思片刻，招手让老神棍去顾沉霄那边

　　“既然如此我就把人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看他，要有任何闪失本公主拿你是问”

　　顾沉霄神色再变，他不是那个意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大喜的日子，蔺纤云非要搞出名堂才罢休吗

　　果然是孩子心性，完全意识不到各国使臣和百官的界限

　　她若是在这个庆宴上做出有损大明朝脸面上的事，皇帝会往下层层追责，可能她就只是擦破点皮的事

　　以为他不通情面，不肯放人，其实是在为她好。

　　后面的马车队伍排成长龙，先让保章放了进来，路过时蔺纤云眼睛炯炯

　　官吏妇人身边带的俩侍从俩侍女，到她这就只能带一个？

　　方才也是保章要行检她的马车，发现是她后，顾沉霄便窜过来，就这般不信任她

　　蔺纤云冷下眼，双手握拳，浑身都在发抖：“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别管我”

　　她转身，风卷残云地和萍儿一道上马车，老神棍跟在车旁，驶入宫门。

　　御花园水面辽阔，浔塘等地交供的荷花种植在此处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层层叠叠的荷叶挡住了游动的锦鲤

　　九曲石桥上，入宫赴宴的命妇三三两两参逛御花园，摇着团扇聚在一起交谈

　　赵御史夫人望向池中并蒂莲，侧身对身旁的刘侍郎夫人轻声道：“这株并蒂莲开得可真是时候，赶在万寿宴，恰逢淑妃娘娘怀着龙凤皇嗣，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刘侍郎夫人笑着应道：“巧便是福，这花开得这样好，想来是专为引淑妃娘娘肚子里那对龙凤胎，满池荷花，唯独这株开了并蒂，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文尚书夫人微笑：“福气也分大小，寻常人家得一株并蒂莲那是盼着多子多福，而这株并蒂莲开在万寿节，那便是应着龙凤呈祥，国运昌隆”

　　赵御史夫人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压低声音道：“听闻今日这寿宴是林贵妃一手操办，她才解了禁足便接下这么大的差事...”

　　文尚书夫人急忙打岔：“操办寿宴是份苦差事”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从容得体

　　“等淑妃娘娘肚子里的龙凤皇嗣降生，往后宫里的喜事怕是一桩接一桩”

　　三人不再往下说，彼此心知肚明

　　就连自家夫君也不跟忠国公来往，忠国公功高震主，如今兵权被收，往后陛下也不会重用林家，算是个空壳子

　　给的赏赐那是真金白银，封爵也按最高标格，抚恤将门平衡朝堂，就要重用世家

　　林贵妃膝下育有五皇子，可林家这代男郎战死沙场，忠国公若要举全族之力托举五皇子，皇帝绝不会让林贵妃坐上皇后之位，五皇子撑死封个亲王

　　几人说说笑笑谈论其他事，绝口不提朝堂。

　　桥那头连着石子路，尽头是座小凉亭，亭角飞檐翘起，亭中石桌上摆了茶水和冰镇瓜果

　　周围人少宁静，把老神棍送到太医令那处去安排后事，顺便喝了碗药膳

　　蔺纤云侧身坐着，眼皮子犯困，单手托腮指尖蜷着，宽大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腕骨

　　萍儿站在旁侧守候，神情有些恍惚担忧

　　这段时日蔺纤云就没停下来过，不知伤势如何，她也从未提起，看见她日复一日地喝药，好像真的能恢复到被刺前

　　怎么可能呢，神药再灵也难免一死，兴许是回光返照

　　蔺纤云是个固执的主，她要将此事拖沓到宫宴不前不后，有她的考究。

　　原以为蔺纤云能这么休息怠盹，直到傍晚万寿开宴

　　蔺纤云眯起眼睛聆听，刺耳的笑声传入耳道

　　五皇子领着几名皇嗣追逐嬉闹，他跑在最前头，身后弟弟妹妹叽叽喳喳追着他

　　“五哥！五哥，我跑不动了”最小的公主停下身喘息，粉雕玉琢的脸颊满是暑气

　　年纪稍长的却不敢停，追着五皇子的身影，脚踝酸痛仍然强撑着

　　五皇子很是不满地看着被他抛在身后的弟弟妹妹：“你们也太没用了！跑几步就喘”

　　年长的皇嗣趁这个时间揩汗：“五弟，六皇妹好像中暑了，她年纪小真的撑不住，我们歇会儿罢”

　　五皇子叉着手，俨然一副小霸王作派

　　怎么一个二个都比不过他？果然母妃说的没错，他才是最棒的

　　今日宫里来很多新鲜面孔，他心底还想继续玩。

　　六公主暑气过热往后倒在草坪上，其他皇嗣见状纷纷惊恐炸开锅

　　他们甩开了跟着的宫婢奴才，要是出了人命，父皇岂不是会怪罪他们的教养嬷嬷？

　　五皇子挠了挠头，看见六妹晕厥他同样着急，上前掐她的脸：“快起来！别装睡”

　　六公主不是装睡，她没有吃早点，顶着烈日跑了那么久，肚子很饿，身体难受

　　她也不想晕，如果真的晕过去，她和母妃，还有教养嬷嬷都会被父皇责罚的。

　　其他皇嗣面面相觑，互相推脱，就是不敢把锅甩给五皇子，哪怕是五皇子发号施令组织的追逐

　　五皇子也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

　　他不可能背锅的，玩游戏而已，要怪就怪六公主太娇气，一开始就说不想玩不就行了？

　　他又没求着他们陪他玩，是他们自己要答应往他身边凑的

　　现在出了事，还想把锅甩到他身上，真以为他蔺纤煜是吃素的吗？

　　五皇子灵机一动，扫视了半圈，目光定格在蔺纤云所在的小亭子

　　“看！那边有个亭子，让六妹在那里休息会儿，她定会恢复得生龙活虎！”

　　五皇子安排着：“等六妹好转，今日的事，你们都不许往外说，就烂在肚子里”

　　其他皇嗣也不敢不从，谁让他蔺纤煜是林贵妃的儿子。

　　远远地瞧见五皇子等人气势汹汹地向凉亭走来

　　这处凉亭位于御花园北角，能看的景少，因此入宫命妇和嫔妃都聚集在西南

　　蔺纤云也是看中人烟荒凉才坐在此地打盹，没想到一堆小孩叽叽喳喳扰她安宁，真是片刻也歇怠不了。

　　五皇子让众皇嗣扶着六公主，萍儿挡在凉亭唯一登阶处

　　五皇子颐指气使，伸出小肉手指着萍儿：“贱婢！快给本皇子让开，不然我砍了你脑袋”

　　蔺纤云手指轻敲石桌，发出清脆的声音：“发生何事了？”

　　她睁开眼，哪怕脸上抹了胭脂，气色看着依旧羸弱

　　萍儿稍稍让开身，蔺纤云侧头瞥去，眼神里尽带疲累之意，这群皇嗣有几个眼尖的认出来了

　　是皇长姐！她半年前回京，只远远在洗尘宴见过一面，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跟她搭话

　　都觉得生疏，没有必要，皇长姐还在宫里时与他们的关系也是近邻远水，现在又搬出宫在京城有宅邸了，跟他们也就更加不熟了

　　五皇子眨了眨眼睛，面前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酷似父皇，但今日宫中人迹混杂，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为皇嗣

　　直到有年长的皇嗣轻轻喊了声：“皇长姐”

　　五皇子这才回想起，好像他是有一个半年前回京的邪祟皇长姐

　　不过那又怎么样，都被父皇下旨流放过了，回来了又能翻出什么浪花，他都不带怕的！

　　五皇子理直气壮地通知：“皇长姐，我们要在此处乘凉”

　　他说罢，就挥挥手示意身后那堆皇嗣无视萍儿，六公主还晕着呢

　　蔺纤云看了眼他们，声音冷清：“乘凉可以，不可以跑不可以闹”

　　五皇子当没听见，跨步本意是想踩萍儿一脚，谁让她刚才敢拦自己

　　没想到萍儿眼疾脚快，迅速躲开，她还不至于跟五岁小孩子动手

　　五皇子一脚踩空，啧了一声坐在凉亭里的栏杆上，其他皇嗣见萍儿没再咄咄相逼，认定蔺纤云挺好相处才敢进来

　　石桌上还有解暑的瓜果茶点，蔺纤云一口未动

　　六公主晕乎乎地看着，全然不知道自己嘴边流涎水，眼馋心盲

　　她好想吃，但是蔺纤云好像一只大怪兽在守着堆珍贵宝物，仿佛她敢起心思立刻就会被撕得粉碎

　　六公主不敢说出来，但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旁边年长点的皇嗣摸了摸她额头，果然很烫

　　察觉到这股渴望的视线，蔺纤云抬眸，正好与那道视线四目相对

　　六公主胆怯地别开小脑袋，脸颊通红

　　“可是中暑了？”蔺纤云问。

　　这话是问的六公主，其他皇嗣胆战心惊

　　因为他们不知道蔺纤云会不会把他们害得小妹中暑的事禀告给父皇

　　那时有谁会保他们呢？母妃都会被牵连。

　　六公主还是没抵住冰镇瓜果的诱惑，加上中暑，她不知道何时跑到蔺纤云膝盖旁边

　　蔺纤云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冰冰凉凉很舒爽

　　六公主神情有些惬意享受：“皇长姐，你的手好凉快吖”

　　就好像掉到了冰窖里，以她和母妃的地位，用冰需要很节俭才能熬过酷暑夏日

　　好羡慕皇长姐，觉得热的时候拿双手冰一下自己的脸就好了！

　　蔺纤云低眉看着六公主，越看越想起自己小时候

　　到底是同个父皇生的，说话的劲儿都能有七八分像，难怪父皇容易厚此薄彼，各宫皇嗣子凭母贵，因为都差不多。

　　蔺纤云收回手，将六公主抱在石凳上，拿冰镇瓜果给她吃

　　六公主眼睛亮晶晶，声音糯糯：“谢谢皇长姐”

　　其他皇嗣见状，放宽心来，既然蔺纤云不会把这事捅到父皇面前，他们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几位口渴眼馋的皇嗣大起胆子上前拿瓜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