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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星凰神女普渡众生 加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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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浔塘回来,京城的夏季很是干燥炎热,城门就在面前,倒让人有些怀念浔塘的湿霾
进出城的百姓歪歪扭扭排队,都恨不得早日离开这片毒日头
城门士兵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排查依旧汗如雨下,盔甲被晒得滚烫,汗水淌进领口,对外来的百姓很不耐烦。
轮到朴素马车时,士兵伸手拦截,萍儿回头掀开车帘请示:“公主”
蔺纤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纸通关文牒递了过去,老神棍的也混在其中
瞥见文牒上的国玺印章,带队队长脸色大变,上前将小兵拽开,抱拳行礼:“不知公主回京,失礼了。”
但公主离京只带了俩人,回来马车上却多了一个人,那中年男人面貌憔悴眼神惊恐,腿脚看似也不利索
蔺纤云淡定道:“这位是随行的老大夫,途中不慎摔断了腿,问才得知也要进京,本宫好心载他一程”
带队队长仔细看了看老神棍的通关文牒,确认没有问题便将通关文牒递回给萍儿
人无事,但公主去时乘的马车分明不是这辆,他挥手本是想让士兵随便检查一下马车就通关,没想到下属不懂事会错意,硬是翻出匣箱
带队队长顿了顿:“既然是公主随行,又有御批文牒,下官自当放行,但近日京中戒备例行检查,这木箱可否开一眼?”
蔺纤云微微颔首,允了。
萍儿跳下车将匣箱打开,整整齐齐躺着几株晒干的草药,叶片脱水卷曲,散发着浓郁苦涩的药香
光是打开那刻,味道扑鼻而来,受不住刺激的士兵当场咳嗽几声
带队队长也屏住呼吸,他早有听闻康安公主身体抱恙,想来离京寻药师亦是真的
摆手示意放行,萍儿重新将匣箱封好,跳上马车抖了抖缰绳,顺利入京。
匣箱有两层,打开第一层便是普通止血化瘀草药,而第二层才是丢魂伞,上层的草药和泥土气息完全掩盖,若不仔细翻找绝无可能发现
马车穿过城门口,蔺纤云暗自送了口气,但这才只过第一关
萍儿也在问了:“公主,我们直接回府吗?”
蔺纤云摇头,老神棍绝对不能带回公主府安置
京城遍地眼线,宫里那位得知消息便坐不住,此前她自己都能差点死在公主府,出趟京城带回可疑人质,只会死的更快
鸣沙寺是最适合安置老神棍的地方
佛门乃清净之地,老主持德高望重,皇权未能渗透半分,若那位疯魔,老神棍在鸣沙寺被杀人灭口,皇帝定会追查到底。
蔺纤云放下车帘:“去鸣沙寺。”
萍儿没有立刻行动,她担忧地看着蔺纤云
蔺纤云腹部的伤只是表面愈合了,女郎中说了要好生调养延长寿限,但疤皮都没掉,连着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恐会吃不消
萍儿没有听从吩咐,蔺纤云冷眼看过去:“听我的,去鸣沙寺”
萍儿扭头驾驶马车赶往鸣沙寺
她流浪时被牙行抓走贩卖到京城,蔺纤云买下她后就马不停蹄地下浔塘,于是京城除了康安公主府她哪也没去过
蔺纤云指路,萍儿收拉缰绳
马车爬坡,云梢散开
城里市井叠矗,但寺庙靠山,古树参天,蝉鸣嘶哑绵长,虽然枯热但有乘凉之处
离京前皇帝下令在鸣沙寺建造一尊神像,如今那座神像就立在药王殿后的月台上,比殿脊还高出半头
慧灵淑妃的面容被匠人凿刻得慈悲端庄,眉眼微垂唇角含笑,俯视脚底的芸芸众生,像是要将福泽普度给每一个虔心仰望她的人
神像通体是汉白玉雕成,在烈日下泛着冷清又刺眼的光芒,底座刻着“星凰神女,普渡苍生”八大鎏金字样
金粉闪烁得几乎要烧起来,还未完全竣工,地面匠人片刻不停地把金锭磨成齑粉,涂抹在神像体面便是最后步骤了。
萍儿停好马车扶蔺纤云下马
蔺纤云望着神像,面若寒霜,手指蜷缩了一下
负责替星凰神女塑金身的人还是她曾经托付真心的人。
蔺纤云往角门走,老神棍被萍儿拽到地上连忙跟紧,断腿拖过石板岩面,疼得呲牙咧嘴
这等阵仗还好走的是角门
小僧弥聆听到召唤等在此地,他双手合十行礼,引领三人朝老主持所在的禅殿走去
正午锣声刚敲一声
老主持盘腿坐在蒲团上拨念珠,如此炎热的季节,面前正对着浓烟供台,僧袍后背洇湿小片,拨念珠的手指仍旧沉稳,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蔺纤云迈进殿宇,老主持抬眸,手中念珠戛然而止,早就料到她会来
老主持起身:“贫僧拜见康安公主”
人带到后,小僧弥向老主持行礼,功成身退
蔺纤云开门见山,将这阵子搜集到的口供证据抖出来:“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我的猜疑,慧灵淑妃的神女之说是骗局,你那时不信,现在人证物证我都带来了”
她不会如慧灵淑妃口中所说的邪祟入体疯魔一般,事在人为,丢魂伞,马车失控,还有她体内的余毒
在民间早有人用这等手段骗银做法,老神棍就是。
老主持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康安公主,贫僧说过,神女不会做这样的事”
关于慧灵淑妃是星凰神女降世一说他未曾有过动摇
只要能给百姓带来安定粮业,就算是普通山精也能捧为神女
哪怕真的是骗子,既能骗过天下众多百姓,让百姓避免交战免除水火那也是身上的福泽广济,若不奉为神女,便是对神灵不敬。
蔺纤云万般笃定:“她不是神女”是骗子
老主持收束手中的念珠,始终坚持:
“康安公主离京查了这么久,想必吃了不少苦,这份口供贫僧可当没有听过,这位人证贫僧也可当没有见过”
“趁现在还来得及,收手吧”
蔺纤云矢口否认:“她不是神女,她是骗子”
老主持也少了几分耐心:“神女渡世,万民仰戴,康安公主何必一意孤行,非要与天命为敌?”
蔺纤云眼底生出几丝戾气,声量拔高:“神女是骗子,天命是假的,若无人敢站出来点破真相,那这世道将永无公正!”
她不是只为自己争,是在为所有背负着寓言仍选择砺砺前行的百姓争
踩着垫脚石,利用百姓的良善无知达成自己目的的永远不可能是神女。
她的一番话让老主持愕然,同样也因激动扯到伤口,里疼烧得难受,捂住嘴咳嗽,越咳越疼
好不容易停下来,老主持又走到另一头
殿宇缄默良久,老主持开口:“康安公主有此等毅气对抗天命,贫僧钦佩”
“只是钦佩?”闻言,蔺纤云冷笑,笑声回荡在大殿,显得空旷瘆森
佛像慈眉善目,在此地多年真真正正受人香火,如今掉了层漆,外头新建的星凰神女像更加大气端庄
老主持闭目,膝盖着地:“爱恨嗔痴皆为执念,心生魔障,是斗志,身躯的自取灭亡,贫僧见过太多执念,最后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比比皆是,您回头吧”
他突然下跪,没有再否定
可能世上就两拨人,一拨需要提点往前走,一拨则是无依无靠只能停留在原地
他前半身是苦行僧,见过那些生来贫苦,连饭碗都是奢侈的人为了活命扒树皮抢草根
时间长了湮灭本性,已经没有往前走的勇气了,被迫留在原地,于这类百姓而言真相不重要
蔺纤云飞蛾扑火燃灭自身,换来的可能只是史书上轻描淡写一笔。
老主持不止劝谓两次,蔺纤云毅然决然地往后退:“我绝不回头,这世道缺少的是真相。”
见她这般决绝,老主持叹息,不好再说什么
犹记得当年公主的生母李氏也是如此顽固不化,但其心可畏,苦命难矣
老主持把目光投向了门槛上坐着的老人
老人不惑之年,衣衫褴褛,不知许久未洗澡,隔老远也能闻见散发的腐味,一腿扭曲,面容憔悴
萍儿倒是生面孔,公主初回京带来寺里的婢女,公主连说话都要避开那婢女,现在这个怕是公主自己精挑细选的心腹。
老主持:“康安公主执意如此,贫僧拦不住,这位人证贫僧可以收留在寺中,保他一日两餐不受冻馁,但多余的,请恕贫僧无能”
蔺纤云谢过老主持,这样便足够了。
老主持还想问问人证的腿要不要请人医治,但仔细一想
公主并非无情之人,但人证跟随公主跋涉多日回京,连基础的包扎都未有,可见公主是铁了心只留人证的嘴,不留人证的命
他又何必再问,多此一举呢
双方像是达成共识,一方带着痛苦前进,一方带着麻木留下。
人证有了保障,现在棘手的便是丢魂伞的去处
俩人离开大殿,走过拐角处,林荫道迎面碰上顾沉霄
时隔多日,顾沉霄身上的那股子冷冽之气还未消散,宽肩袖袍沾染金粉
皇帝下旨是让顾沉霄督办神像工程,又没让顾沉霄亲自施工
看来所有人都无比尊敬慧灵淑妃,连一向秉持铁面无私的国师都要参与步骤。
顾沉霄原本是要找老主持商谈涂漆事宜,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蔺纤云去了哪里,她不告而别离开多日,他写过一封书信寄去也没得到回音,碍于规矩体面,他不能再继续打听
如今刚好撞见她,若能趁此摒弃前嫌,肃清心魔也算交代了
顾沉霄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喜:“纤纤......康安公主你回来了”他突然改口,又像起之前在禅房的嫌隙
蔺纤云那般玩弄他,他身为国师,又不可顶撞,语气稍微重了点,蔺纤云便离开了
她走时他也后悔了,可能蔺纤云就是心底有气,气他之前不敢站出来替她说话,所以逮住机会便要好好发泄
他若是个人,让蔺纤云发泄情绪也无关紧要,可偏偏他脑子糊涂,觉得蔺纤云是在羞辱他
待他再想送东西放低姿态道歉,蔺纤云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了。
顾沉霄微微欠身:“康安公主,你近来可好?”
蔺纤云一只胳膊搭在萍儿手上,脚步虚浮,俨然是要绕开他的意思:“有劳顾国师挂心,尚可”
顾沉霄轻挪半步,眼神诧异:“康安公主,你身旁这位婢女我怎从未见过?”
据他熟知,之前从宫内拨给公主府的几名婢女和车夫全部死光了,蔺纤云离京前公主府里没有一个侍从
除非这名新来的婢女是蔺纤云自己从牙行里买到的
牙行贩子跑遍天涯海角,底下攒着的贩品多是野人,无根无籍,养再久也大概率会噬主
顾沉霄的目光牢牢锁定萍儿,寒芒淬冰
感受到他斟测的视线,萍儿先是看了眼蔺纤云,见她也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才直起腰背
蔺纤云语气柔和,但意思明目张胆:“你算什么东西,本公主采买婢女无需向任何人汇报”
她们转身欲离,顾沉霄叫住:“纤纤,别急着走,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蔺纤云身子一僵,原本冰冷的脸上露出苦笑,正想说出更伤人的话,顾沉霄开口道:
“你不在京城时陛下以为我与你从未断过书信交流,召见我回宫,你此去多日,究竟是做甚?”
他咬文嚼字,蔺纤云立刻察觉到异样
怎么会...
还不等她把事实摆在明面上,顾沉霄眼眸里暗含关切
“你一直都放不下五年前那则预言对吧,可如果我说,我相信你呢”
思及从前,顾沉霄的眸子温柔得能沁出水来,没有半点冷漠之意
这些天来,除了监工神像工程,他在鸣沙寺和老主持吃斋念佛,心境得到前辈提点
他想,自己已经犯错窥探到蔺纤云的命盘,若不早日劝诫,将来她酿成大祸,天下生灵涂炭,他便是罪魁祸首
且都是他闯出的祸,命运沉重烙印一笔,因果偿报太深,五年前他有意躲避,选择不站出来忤逆仙师规训,致此业力加重
躲不掉的终究是躲不掉,他今朝拥过她冰冷的身体,生怕她死了才窥探命盘,完成笔迹,业力就此高抬贵手,但也让他背负惩罚。
袖侧垂在左右,寺庙传来杳杳清音,微风敛拂,滚烫地灼烧地面,淬炼出磐石心
“顾国师,你现在站出来说相信我,只是因为你那点可笑的傲骨在作祟”蔺纤云凝视面前温声细语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被轻看了,不仅是自己,就连自己的痛苦,百姓的煎熬也被轻看了
在整个倚靠油田农耕和前线僚兵运转的王朝,国师竟然不把百姓安危放在身前,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国运走向
于国而言才是灾难!
可她,最大的错就是把满腔真心赌在他身上,天真地想他能站出来,用他的身份,他的能力替她洗清邪祟祷言,免去放逐边塞的下场,还能提早揭发慧灵淑妃真面目
他明明可以做到的,却没有迈出那一步,只告诉她“于理不合”,为家国着想
现在来看,他只为他自己着想,能坐在国师的位置上,他靠的只是博览群书学识渊博,还有好仙师,跟她那个愚昧父皇!
蔺纤云面色难霁,指尖泛白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这让她不由得怀疑,是否是因为慧灵淑妃的到来将他一个国师衬得黯然失色,为了保住位置哪怕是分权也好,出宫监工金像建造也罢
一山不容二虎,神权也是如此,顾沉霄意识到这点,所以亡羊补牢。
如果是这样,顾沉霄更不配坐在国师的位置上。
蔺纤云怀疑说出口,顾沉霄脸色诧变,温和的眉眼瞬间肃厉
“康安公主,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
“你怨我不肯站出来,是我不对,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还揪着不放”
“你知道吗,当年你不在京城的时日人人得以喘息,巷香寺燃,百姓安定,前朝与后宫稳如泰山”
“你一回来闯了如此多祸,心性冥顽不灵,陛下为了皇家,日理万机废寝忘食还得顾好你”
顾沉霄声量忍不住拨高,尽显疲态
说完了,蔺纤云还是副无所谓的模样,他顿时失去所有规劝她的力气
若是能重来,他再也不要窥探她的命格
做错的事,说出口很伤人的话,遥望不可及的她,一一收回
他知道真相,可他还是不能说出去
背后牵动的因果之大,他能自己承担的话早就顶上去了,可关系到大明朝百姓,倒不如就这样,就这样让蔺纤云恨他也好
能被最在乎的人恨着也好。
顾沉霄眼皮微垂,声量减弱放缓:“纤纤...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大明朝的公主”
“难道还不懂,你受点委屈就能让大家平安无事,气数使然。”
蔺纤云受够了听他慢吞吞的语气,不耐烦地抓抓耳朵:“顾国师此言,难道我活该被人当垫脚石,往上爬的工具吗?”
“火没烧到你身上,你是不急”
顾沉霄摇摇头,眼神坚定:“清者自清,有我相信你。”
蔺纤云厌恶地扭头,快步离开:“你算个什么东西,少说几句吧”
萍儿跟随在身后,俩人一前一后离得不远,顾沉霄未有再拦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能听进去多少全靠蔺纤云自己的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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