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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刺杀 刺客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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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旁的凤纹紫檀案后,太后裴韫放下手中的茶盏。她偏过头,低声对青燕说了句什么。青燕会意,起身搀着她缓缓站起来。满殿的喧哗中,太后的离席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这本就是她的习惯,每逢宫宴,她总是坐到后半程便悄然退场。
青燕搀着她的手臂,两人从太和殿的侧门退了出去。
一出殿门,夜风便迎面扑来,吹得裴韫鬓边的银丝轻轻拂动。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回廊下站了片刻,像是在透气,又像是在想什么事。青燕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纱灯,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回廊转角时,裴韫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廊柱旁,站着一个女子。鹅黄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微微颤动。她独自站着,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身姿端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凝固了的雕像。
青燕认出了那抹背影,正要上前通报,裴韫抬手止住了她。
裴韫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唤她,声音不高,恰好穿过了夜风。
“静澜。”
王静澜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温婉依旧,但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她看见是太后,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屈膝行了一礼。
“臣媳见过母后。”声音有些哑,但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裴韫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那轮圆月。
“今晚月色确实好。”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哀家在殿里坐久了,出来走走。你也不爱热闹?”
“殿内有些闷,出来透透气。”王静澜垂着眼,将手中那块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的帕子悄悄往袖中塞了塞,“不想惊扰了母后。”
裴韫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她望着月亮,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起了别的。
“方才在殿上,孙德茂那番话,哀家听见了。”
王静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太后往下说。
裴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王静澜的侧脸温婉依旧,下颌微微绷着,那是一个人在用力维持体面时才会有的弧度。裴韫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轮圆月。
“王家的事,哀家不便说什么。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在管。你是慎王府的人,朝廷没有为难慎王府,也不会为难你。”她顿了顿,声音不高,每个字却不轻不重地落下来,“但你要明白。如今京城里不提王家两个字,不是忘了。是都在看。看你,也看承憬。”
王静澜咬着唇,没有出声。
裴韫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是王家的女儿,也是谢家的儿媳。这两重身份,如今都不轻松。王家倒了,满京城的人都盯着你,看你会不会失态,看你能不能撑住。你今日在席上做得很好。往后,也要这样做。”
王静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臣媳明白。”
裴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保养得宜,掌心微温,拍了三下便收了回去。
“你母亲从前是京里数得着的人。进退有度,从不失仪。”裴韫的目光落在王静澜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上,停了一瞬,“哀家看见你端茶的手势,和你母亲很像。这支簪子也好看,是你母亲给的?”
王静澜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蝴蝶簪,点了点头。“出嫁前那天晚上,也是中秋。母亲亲手给臣媳簪上的。”
“好好戴着。”裴韫说。
只四个字。没有再多。
王静澜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屈膝行了一:“臣媳送母后。”
裴韫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礼:“进去罢。宫宴还没散,离席太久,旁人该多想了。”
殿外,月光如水。殿内,觥筹交错。新政的浪潮正奔涌向前,没有人知道,在这满殿的欢腾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太和殿外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谢承憬偏过头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顿住——殿顶琉璃瓦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冷光,他下意识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鬓角钉入身后金丝楠木柱,箭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站在谢承霄一旁的福顺公公脸唰一下白了,他连忙冲到谢承霄面前,双手伸直如同老母鸡护崽般,尖声道:“有刺客——”
太和殿的歌舞升平在一瞬间被撕碎。几个御前侍卫、舞女如同提线木偶般,忽露不似人的凶相,猛地扑向周围反应不及的官员女眷。离得最近的一位翰林编修被扑倒在地,那舞女十指如钩,死死掐住他的咽喉。翰林的脸憋得青紫,双手在地上乱抓,却怎么也挣不脱。另一名御前侍卫抽出腰间佩刀,一刀砍翻了扑向自己的同伴,刀锋劈入肩胛,血溅三尺,被砍的人却毫无痛觉,仍伸着双手往前爬,指甲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此时,第二支、第三支弩箭从暗处射出。一支钉在御案前的金砖上,入砖三寸,金砖裂了一道细纹;一支直奔谢承霄胸口,被御前侍卫拔刀挡开,箭矢打着旋飞出去钉在对面柱子上,箭羽还在颤。殿内炸开了锅,杯盏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几个文官钻到了桌底,其余几人骂人的骂人,护驾的护驾,乱成一团。
谢怀朔在箭响第一瞬就站了起来。他与一旁的沈见深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便空着手冲上丹墀,一把拽住谢承霄的胳膊将他从御座上拉下来按在御案后。谢承霄脸色铁青,盯着殿顶的琉璃瓦缝隙,声音压得极低:“上面有几个人?”
“四个。”谢怀朔侧耳听了一瞬,目光扫过殿顶的轮廓,“射了三箭,换了四个位置。弩是好弩,但人不全是练家子。第三箭偏了半尺,手抖了——那人不像是专门的刺客。”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队玄甲侍卫鱼贯而入,刀盾齐整,步伐一致,在御座前迅速布成盾阵,其余几人冲出去与歹人相搏斗。为首的年轻人身量高挑,穿一身银白色明光甲,腰间挂一柄环首刀,刀鞘上镶七颗铜钉。他单膝跪在御案前,声音不高却稳。
“臣羽林卫统领韩昭,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谢承霄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盾阵盯着殿顶:“起来。上面的人,抓活的。”
韩昭领命起身,手势一打,羽林卫分出两队——一队从两侧楼梯上殿顶包抄,一队留在大殿控制局面。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羽林卫在他手下进退自如,像同一具身体的不同部分。他拔刀的时候刀锋在烛火下折出一道弧光,整个人往前掠出去,足尖在桌案上借了一下力,翻上了殿顶的横梁。
殿顶传来刀剑相击的声响,瓦片碎裂的声音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不多时,四个黑衣人被羽林卫从殿顶推下来,摔在御座前的金砖上。三个挣扎着要爬起来被按住,第四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口鼻处溢出黑血。
韩昭蹲下来掰开那人的嘴看了看,又翻过他的身子检查后颈。这时霍青带着一众虎贲卫冲进殿内,他简单地向谢承霄行了个礼,随后与韩昭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指挥虎贲卫将地上的尸体、那些失了神智的侍卫与舞女一并带离。
“慢着。”
霍青被叫住了,随后一愣,规规矩矩地行礼:“殿下还有何吩咐?”
谢怀朔蹲下来,掀开那个从殿顶跌落的刺客的衣襟。心口处有一枚极为熟悉的青色印记,是青蚨的标志。他又走到那几个被制住的侍卫和舞女面前,逐一查看了他们的后颈和手腕。每个人的身上都有针孔痕迹,密密麻麻,新旧交叠,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在溃烂。他沉吟片刻,缓声道:“方才殿上那些失了神智的人,几位可还熟悉?”
韩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几具被拖走的身体上。“用药物控制杀手,不是寻常江湖手段。但末将近几年经手过的案子里,有几件背后势力复杂,更擅于用药,若是长期服用,人的意志便会逐渐消失,变成唯命是从的傀儡。停药之后人会陷入癫狂,最后脏器衰竭而死。”他顿了顿,“不知殿下可是指此事?”
谢怀朔并未回答。他此时心绪纷乱,只是看向霍青,沉声道:“今晚之事,还请你事无巨细地告诉萧烬,他听后心下自有打算。”
霍青领命,带着人退了出去。谢承霄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叩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韩昭,从今天开始,宫里宫外,每一道门禁、每一处哨位,全部重新过一遍。尤其是羽林卫内部。”
韩昭的脸色变了一下,低头领旨:“臣领旨。”
谢承霄站起来,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宫宴到此为止。诸位爱卿受惊了,各自回府歇息。”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告退。人群涌出殿门,脚步声、低语声、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谢承霄、谢怀朔、福顺公公和几个贴身的御前侍卫。谢承霄看了一眼福顺,福顺会意,带着侍卫退到殿门口,将门掩上。太和殿忽然安静下来,空旷得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满地的狼藉。碎瓷片散落在金砖上,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承霄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阿朔,人都走了。你坐下,慢慢说。”
谢怀朔在御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和平时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谢承霄看着他这副样子,便知接下来的话不会轻松。
“青蚨的事,你查了多久了?”
“从北境回来就开始查了。但真正摸到门路,是这半年的事。”
谢承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谢怀朔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也知道,青蚨不是寻常的江湖组织。它的根扎在前朝。前朝覆灭之后,残部隐入民间,改头换面,暗中经营数年,所布之局不小。”
谢承霄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布什么局?”
“天罗地网。他们在朝堂、在军中、在江湖、在市井,到处都埋了人。这些人平时不露头,不递消息,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他们就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各个角落里,等着有人来拔。”
谢承霄的目光沉了下去:“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怀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当初臣弟在北境遇险,有一医者救了臣弟。臣弟后来才知道,她就是青蚨的首领。”
谢承霄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谢怀朔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靠回御座上。
“所以那四年内,听风阁找不到你的消息,你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对。永宸八年元月,鬼哭峡外。臣弟浑身是伤,躺在雪地里,还剩一口气。她把我捡回去,用大半年把那条命捡回来。她给我熬药、换药、煮粥。她从不多问,也不多说。臣弟以为她只是个隐居山林的医者。”
“她叫什么?”
“仇竹英。”
谢承霄把那杯茶放下了。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在她那里住了四年,都没发现?”
“没有。臣弟最开始虽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但她藏得太深了。”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怀朔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开口时声音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
“臣弟在淮州查案的时候,仇竹英也跟在身侧。我们的人查到淮州一案涉及甚广,背后势力复杂。待我们查到青蚨时,仇竹英自己找上了臣弟,巧言令色诱臣弟入青蚨。臣弟本想将她制服,奈何她武力高超,臣弟旧伤未愈,竟让她逃了。从那以后,臣弟再未见过她。”
谢承霄把茶盏放下,双手交叠在御案上。
“听风阁那边,东羽也在查青蚨的事。”谢承霄说,“她从去年就开始盯这条线了,只是前些时候去了北境核实几处暗桩,近日不在京城。等她回来,两边的消息对一对,或许能有眉目。”
谢怀朔点了点头:“听风阁的耳目比皇城司铺得更深。只是她这一去数月,臣弟担心她被青蚨盯上。”
“她不会。”谢承霄的语气很确定,“她若那么容易被人盯上,就做不了听风阁的阁主。朕已经传信让她尽快回京,大约再过七八日就到了。到时候你和她见一面,把两边查到的线索合在一起,看能不能把中间牵线的那个人挖出来。”
谢怀朔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谢承霄将话题拉回来,问:“今晚的刺客,是青蚨的人?”
“印记是青蚨的。手法也是青蚨的。但他们不是来杀陛下的。如果是来杀陛下的,也太张扬了,今晚更像是试探挑衅。”
“试探什么?”
“试探陛下的反应,试探朝廷的应对,试探新政推行到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样的事,朝廷会不会乱了阵脚。”
谢承霄靠在御座上,闭了眼睛。烛火在他脸上跳着,照出额角那几道深深的纹路。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觉得,他们摸到了吗?”
“陛下不动声色,按兵不动,让羽林卫查宫禁,让皇城司查刺客,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们什么都摸不到。”
谢承霄睁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替朕说话。”
“臣弟一向只说实话。”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新政推行到现在,该动的动了,不该动的也在动了。赵家、王家、顾家,谁不是憋着一肚子火?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他们在等新政把水搅浑,等朝堂上的人互相咬,等朝廷顾不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好浑水摸鱼。”
谢承霄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一拍:“那你觉得,今晚的刺客,是为新政而来,还是为青蚨自己而来?”
谢怀朔沉默了片刻。“都有。新政断了太多人的财路。赵家、王家、顾家,还有那些靠漕运吃饭的世家。他们恨新政,也恨陛下。但他们不敢自己动手,所以借青蚨的刀。青蚨也想借他们的势。两拨人拧在一起,各取所需。”
谢承霄的声音沉下来:“青蚨的事,你放手去查。新政的事,朕在前面顶着。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查到了谁,不管牵扯到哪一家,你查你的。朕在太极殿坐着,谁也动不了你。”
谢怀朔站起来,朝谢承霄行了一礼:“臣,领旨。”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您方才在殿上,说萧烬那句话您记下了。是真的记下了,还是随口一说?”
谢承霄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的背影。那背影站在殿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烛火在他身后跳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朕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在殿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