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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宫宴 一些中秋宫 ...

  •   新政初行,中秋宫宴却办得格外隆重。

      殿外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沿着汉白玉台阶一路铺到丹墀之下,照得整个殿前广场如同白昼。内侍们托着食盒在回廊间穿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杯盏偶尔相撞的脆响混在一起,被殿内传出来的丝竹声压得若隐若现。

      御座右侧设着一席凤纹紫檀矮案。太后裴韫端坐其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凤头衔珠钗,珠光温润,不夺目,却自有不怒自威的分量。

      谢怀朔的席位在御座左首第二位,紧挨着慎王谢承憬。他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连端酒杯的手指都带着三分没睡醒的倦意,但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眸始终清明,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萧烬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皇城司指挥使的席位在武将班列之中。他面前那杯酒从开宴到现在一口没动,杯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不喝酒,也不怎么动筷子,有人过来敬酒他便站起来碰一下杯沿,礼节周全,笑意温润。

      他和谢怀朔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保持着不尴不尬的师徒情分,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从那天晚上开始,两个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开宴三巡,歌舞换过一轮,殿内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新政推行至今已有一些时日,盐铁归田见了成效,吏治考成头一轮筛掉数官,漕运改制招标结果已公示天下,千机阁的机巧坊遍地开花——桩桩件件,都是这殿上的人亲身经历的。

      有人升官,有人落马,有人发了财,有人被抄了家。而今天这场宫宴,坐在最上面的人把这些事都看在眼里,坐在下面的每个人心中都暗流涌动。

      王崇死后,王氏名下产业大半被查封,江南盐运四成份额被收了回来,慈幼庄被朝廷接手,金钱帮的帮众人心惶惶。京城里甚至不再有人公开提起“王家”这两个字,这个名字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京城的记忆中慢慢抹去,昔日的煊赫门庭,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废墟。

      但总有人会提。

      勋贵班列里,兵部武选司主司周庭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此人是周戎的远房侄儿,去年刚从西陲调入京中,与几个同年进士低声交谈几句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朝对面的文官班列举了一举。

      “此番新政七条,盐铁归田一策,江南震动不小。”他声音不高,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邻近几席听得真切,“听闻前些时日通州码头封船,盐包堆积如山,绵延数日都未卸完。孙大人乃户部郎中,想必亲眼见过那番情形。”

      他问的是孙德茂——那人正端着酒杯,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与周庭的锋芒不同,更圆融,更无迹可寻。他不紧不慢地饮了口酒,方才开口。

      “确实见过。那几艘盐船在码头上停了半月有余,日头暴晒之下盐包都结了硬壳,码头上的苦力也不敢上前搬运——都怕沾染是非。”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慎王谢承憬的方向,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轻叹一声,“王家盐运占了江南四成份额,如今悉数充公,于盐税自然是好事。只是那些靠船吃饭的船工、脚夫、账房,一夜之间生计全无。政令惠民是根本,但底下这些人的出路,也得仔细斟酌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面上未替王家喊半句冤,但句句都在暗示新政操切、逼人太甚。

      无人看到那女眷席上,王静澜手里的酒杯忽然晃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从杯沿溅出,洇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出一朵暗色的花。

      谢徽宁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静澜将酒杯轻轻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抬起头朝谢徽宁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和往常别无二致:“无妨,一时手滑。”

      谢徽宁噙着笑,静静地看着王静澜的动作,看到她叠帕子收进袖中时,指尖在帕面上停顿了很久。那块帕子已被攥得瞧不出原来的花样了。王静澜重新端起酒杯,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挂着恰如其分的笑意,偶尔与邻席的夫人寒暄一二,偶尔低头抿一口酒,看不出丝毫变化。

      谢承憬的目光往女眷席方向偏了一瞬。眼底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思索。随后他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朝孙德茂的方向举了一举。

      “孙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他语气平和,像是在闲话家常,“新政施行,有受益之人,便有受损之人,这是常理。不过新政乃陛下与淮王殿下所定,我等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他顿了顿,低头抿了口酒,又道,“至于那些暂时失了营生的百姓,地方上不是还有机巧坊与官学么?假以时日,总会有着落的。”

      这话说得轻巧。殿内安静了一瞬,孙德茂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息,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与方才一般无二,滴水不漏。

      “殿下说得是。是臣多虑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落座之后,再未提及王家半字。

      谢承憬也坐了下来。他偏过头,朝谢怀朔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润无害,像是在闲话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孙德茂此人,才干是有的,就是话多了些。七弟不必介怀。”

      谢怀朔没有接话。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武将班列里萧烬的侧脸上。萧烬正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谢承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谢怀朔的神情,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七弟,”谢承憬放下酒杯,微微侧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兄长的关切,“萧烬如今受封,想必陛下是有意为萧家翻案,你与他有师生之谊,怎么也不过去与他饮一杯?”

      谢怀朔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御赐的桂花酿,清甜不烈,他咽下去,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恰到好处,刚好足以应付这场面上的寒暄:“六哥提醒得是。不过佳酿虽好,饮多了也伤身,更碍事。他近日公务繁忙,还是不要多饮的好。”

      谢承憬笑了,笑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融入周围的喧嚷之中:“你从来爱酒,我倒是第一次听你此番言论,想必是最为疼爱这位徒弟的。”

      “六哥说笑了。”

      他话音刚落,周庭已端着酒走到萧烬席前,站定了,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刻意放得不小,周围几席听得一清二楚:“萧指挥使年少有为,荣升指挥使,实乃可喜可贺。说起来,指挥使能有今日,淮王殿下居功至伟。这杯酒,指挥使难道不该先去敬一敬殿下?饮水思源,这个道理,指挥使自然是懂的。”

      殿内的丝竹声恰在此时停了一拍。这一拍的空隙里,周庭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这话说得巧——表面是劝酒,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萧烬能有今日,全赖淮王提携。“饮水思源”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用意不言自明。

      谢怀朔将手里的酒杯搁在案上。他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不偏不倚,正好立在周庭与萧烬之间。他比周庭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仍挂着一点笑意,眼底却了无温度。

      “周主事,”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你方才那几句话里,有两处欠妥,本王替你分说分说。其一,萧指挥使乃陛下钦点的皇城司指挥使,并非本王举荐。你当着圣驾的面说他是本王提携的,往小了说是言辞不谨,往大了说——是暗示陛下用人不明,还是暗指本王在朝中私植朋党?”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周庭的额头上却已沁出了一层薄汗。谢怀朔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其二,你方才说‘饮水思源’。师徒如父子,父子之间论的是教养之恩,而非利益往来。你将师徒之谊比作人情交易,既轻看了萧指挥使,也轻看了本王。周主事,本王好意提醒你一句——本朝律例有‘非议亲藩’一条。下次若再有此类言语失当,就不是本王在这里口头提醒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重新端起那杯桂花酿。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觥筹交错之声复起,丝竹声也随之续上,仿佛有人拨了一下琴弦,将所有人都拨回了原本的节律里。

      萧烬坐在原位,端着那杯始终未曾沾唇的酒。他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目光穿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谢怀朔的侧脸上。谢怀朔正与谢承憬说着什么,面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慵懒笑意,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盛宴中的一段小插曲。

      周庭面色难堪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他身旁的孙德茂端着酒杯,目光在周庭与萧烬之间转了一转,忽而笑了笑。

      “说起来,”他偏过头,朝身旁几位同僚举了举杯,语气闲适,“萧指挥使一表人才,文武兼备,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真可谓前途无量。只是不知府上可曾议过亲事?皇城司差事虽重,成家立业也是人伦之常。淮王殿下是萧指挥使的师长,想必对此事也是关切的。”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

      “孙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见深从文官班列中缓缓起身。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宫绦,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立在满殿朱紫之中,清雅得如同宣纸上的一笔淡墨。他手中端着一杯清酒,朝孙德茂的方向举了一举,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润却疏离。

      “淮王殿下督办学政,日理万机,连自己的亲事都无暇顾及,哪有工夫替旁人操心?”沈见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春日里溪水淌过青石,“况且,萧指挥使少年得志,前程似锦,何愁无良配?孙大人这份心,怕是操得有些远了。”

      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沈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多嘴了。”

      沈见深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落座。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看了谢怀朔一眼。

      谢怀朔没有回应,只是端起酒杯,朝沈见深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又放下了。沈见深也举起酒杯,饮了一口。两人之间隔着满殿的喧哗,却自有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孙德茂笑着抿了口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萧烬身上:“不过萧指挥使这等人物,满京城想结亲的人家怕是不少。孙某倒是知道几户合适的人家——不知指挥使可曾有属意之人?”

      萧烬站起身来。他将那杯从开宴到现在始终未曾沾唇的酒端在手中,面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朝孙德茂的方向举了一举。

      “孙大人美意,萧某心领了。”他顿了顿,声音温润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师长尚未成家,我做晚辈的,总不好越过师长先行议亲。这些年若没有师父在前头替我挡去那些明枪暗箭,萧某今日也站不到此处。成家之事不急——待师父的大事有了着落,再议不迟。”

      他说话时语气极平,礼节周全,与平日应对朝臣时一般无二。

      谢怀朔坐在对面,听闻此言,垂着眼,手指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御座上的谢承霄忽然开口了。他将手中的筷子搁下,端起案上的酒杯,朝萧烬的方向举了一举。

      “萧烬,”天子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倏然安静下来,“你方才说,师长未成家,你做晚辈的不急。那朕倒想问一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烬身上,那目光很沉,不似闲话家常,“你师父的性子朕知道,若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当真终身不娶。你又当如何?”

      殿内又安静了几分。这个话题若放在寻常的宫宴上,或许只是轻松随意的闲谈,但谢承霄问这句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在说笑。他看着萧烬,目光沉稳而深邃,仿佛在等一个他已知晓的答案。

      萧烬离席,撩袍跪倒。他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回陛下。若师父当真一生不曾成家,臣愿终身不娶,追随师父左右,为朝廷鞠躬尽瘁。臣这条命是师父救的,这一身本事是师父教的。臣无以为报——唯有此生此身,尽瘁于师父与社稷。”

      谢怀朔端起酒杯,将杯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清甜不烈,他咽下去,没有看任何人,眼睫扑朔如同一双欲飞的蝶,也替他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承霄看着跪在殿中的萧烬,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问,并非要你立誓。”他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又带着几分庄重,“但你方才说的话,朕记下了。”

      萧烬行了一礼,利落起身,重新落座。恰在此时,赵铮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绕过回廊间的内侍,在萧烬身后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句话。萧烬听完,面上神色未改分毫,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深施一礼,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启禀陛下,皇城司有紧要公务需臣即刻处置,战机稍纵即逝,臣不敢耽搁。恳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谢承霄微微颔首。

      “皇城司办案,不必拘泥于宫宴规矩。不过——”天子端起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励,“这杯酒朕敬你。差事办妥了,朕亲自给你记一功。去吧。”

      天子敬酒。萧烬双手端起案上那杯从开宴到现在始终未曾沾唇的桂花酿,朝御座方向高高举起,然后仰头饮尽。他将酒杯搁下,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经过谢怀朔席位时,他的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无从察觉,但谢怀朔察觉到了。他听见萧烬的靴跟在金砖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萧烬走出太和殿。殿外月华如水,七十二盏琉璃宫灯将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通明。赵铮已牵着他的黑马等在阶下,马鞍旁挂着那柄长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被汗水浸得发黑。他翻身上马,手指在腰间鱼符上轻轻一叩,随即一夹马肚,策马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太和殿内,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谢承憬端着酒杯,偏过头看了谢怀朔一眼。谢怀朔正低头为自己斟酒,手指极稳,酒液从壶嘴中滑出,不偏不倚地落入杯心。

      “七弟,”谢承憬开口了,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恰好只够两个人听见,“你和他之间——可是出了什么事?上次见你们在一处时,还不似今日这般。”

      谢怀朔将酒壶搁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那杯桂花酿靠在椅背上,朝谢承憬笑了笑。

      “让六哥见笑了。也没什么大事。”他低头抿了口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殿外那轮圆月之上,“他那个人,六哥也知道,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肯说,非要一个人闷着。前些时为了些小事与我闹了别扭,到如今还没缓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过几日便好了。”

      谢承憬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追问。他只将自己的酒杯端起来,与谢怀朔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习武之人,性子都倔。”谢承憬笑了笑,语气温厚,“不过萧烬办案利落,陛下都夸他。等他办完了差事回来,你好生与他说说,什么事都说得开的。”

      谢怀朔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剩下的桂花酿一口一口地饮尽。殿内丝竹声仍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喧嚷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淹没在一片欢腾里。

      沈见深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谢怀朔席位旁,在他身侧坐下。他的动作自然从容,像是闲庭信步,不待主人招呼便自顾自地坐下了。他将酒杯搁在桌上,偏过头看着谢怀朔,唇角噙着一抹淡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有几分促狭。

      “淮王殿下今夜好雅兴。”他的声音不高,恰到好处地掩在丝竹声里,只够两个人听见,“方才在殿上,我替你把孙德茂的闲话挡了回去,你也不说谢我一句。”

      谢怀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你那是替我挡闲话,还是自己忍不住嘴痒?”

      沈见深笑了,那笑容在灯火下格外清雅,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洞若观火的通透,皱起眉佯装出一点嗔怪:“没良心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不过我倒是有个疑问——你这徒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自身的终身大事跟你这个铁了心一辈子光棍的人绑在了一起,你就没什么想法?”

      谢怀朔端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小孩子不懂事,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始真,”他忽然叫了谢怀朔的表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挚友之间才有的分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今晚满腹心事,你自己知道吗?先前可有人能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谢怀朔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云山,”他也叫了沈见深的表字,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能说破的。”

      沈见深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温润的、了然于心的懂得。

      “行。我不说。”他端起酒杯,与谢怀朔碰了一下杯沿,清脆的一声轻响,“来与我喝几杯罢,就当是不辜负这美酒美月。”

      谢怀朔扯了扯嘴角,侧着身子与他靠在一块,碰杯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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