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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小红 小红谢怀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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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徒步出了宫门,沿着东华门大街往南走。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夜风裹着中秋夜特有的凉意穿街而过,拂动他衣袍的下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晚的事。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他三条街。那人落脚极轻,若非他早就知道该听什么,旁人绝难察觉。他保持步速,慢慢走进一条窄巷,停下。
“出来吧。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踱步而出。月光落在她脸上,穿一身绛红色的窄袖骑装,腰身收得紧,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一支赤金打的朱雀钗挽着,雀尾以极细的金丝绞成,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每一根尾羽都在流光。鬓边还插了一支赤金花簪,垂下一串细碎的石榴石坠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颈侧晃来晃去。她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一团不大不小刚好够看的火,烧得明亮却不灼人。
她脚尖轻点,身姿轻盈地落在房顶,动作干脆利落,侧身坐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又甜又坏的笑。
“小珍姑娘,好久不见。你这条命还在呢?”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沙哑,如同陈年的酒在坛子里晃荡。
谢怀朔靠在墙边,把旧酒壶从腰间解下来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他看了她片刻,将酒壶挂回腰间,双手抱胸。
“小红。”他说,“和青蚨关系匪浅,今晚宫里出了事就敢出现在我面前,你胆子不小。”
小红皮笑肉不笑:“在下胆子不算太大。只是你查了这么多年,连我究竟是谁都不知道,我又何谈恐惧呀。倒是你,坐在太和殿上,眼睁睁看着萧指挥使跪在你面前发誓终生不娶,被爱徒觊觎可还痛快?”
谢怀朔的指节在酒壶上紧了一寸,面色不改:“仇竹英让你来的?”
“你猜?”小红低着头看他,面上全是调笑与挑衅,“怎么就一定是主上的命令?若是我自己想来找你叙旧呢?”
“我与你有何旧事可叙?”谢怀朔低头看着她,面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有话直说。”
“呀!好一个冷心冷肺的淮王殿下!”小红的语调颇为夸张,捂着嘴感叹道,“我今晚离了你,又不知何时能相见呢?你又何必这样对我。”
谢怀朔冷笑一声:“是吗?你离了我要到哪去?你说了我才好去寻你啊。”
“青州。”小红的声音忽然压下来,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可舍不得你去找死,你可千万别去。”
谢怀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波澜不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认识这双眼睛四年了,却始终未能真正看透。
“仇竹英让你传话,你就传话。她说什么你做什么?”谢怀朔的声音不重,每个字都带着刺,“倒是条听话的好狗。”
小红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嘴角却还挂着笑,那笑容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亮晶晶的,却让人脊背发凉:“谢怀朔,你这话说得可真轻巧。当年你在竹屋养伤,是如何与我们日夜相伴的,怎么,如今你回了京城,坐回了淮王的位置,就端起架子来教训我了?”
“你对仇竹英倒是真心。”谢怀朔的声音低下去,脸上带着挑衅的笑,“我真是可怜你,你在青蚨替她杀人、放火、卖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上沾了多少血?可她让你做的事,你自己信吗?你心里就不曾有过一丝疑虑?”
小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与方才全然不同,脱去了甜与坏,透出一种极冷的东西。
“谢怀朔,少在这儿给我上课。”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有疑虑也好,全盘接受也罢,都与你无关。是你欠她一条命。”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又狠狠压了下来:“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信不信?”
巷子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极缓,仿佛在哄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小红,你欠她的,你认。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欠她一辈子。你的命是她给的,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她让你杀的人,你都杀了吗?还是说,你也有过下不去手的时候?”
小红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旧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谢怀朔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你在青蚨待了这么久,该见的都见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青蚨现在在做什么?仇竹英在跟谁合作?青州那条线上运的不只是消息,还有人命。你替她守了这么多年,她有没有替你想过退路?你就不想有一天站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活着?”
小红盯着他,桃花眼里的冷光闪了一下。她忽然仰头笑了,笑声短促而尖利,像刀刃刮过瓷盘:“谢怀朔,你这是在策反我?”她把“策反”两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的弧度又冷又锐,“你可真是出息了。当年你在竹屋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废话。怎么,如今朝中无人,就想起我来了?”
“朝中有没有人,和我跟你说这番话没有关系。”谢怀朔毫不退让,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你心里清楚青蚨的路越走越窄了。你今夜来传话,传的是什么话?青州的东西我拿了对谁有利?我查清了当年的事,仇竹英就安心了?她安的什么心?是怕我查到她头上,还是怕我查不到她头上?”
小红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怀朔看见了。
“青州那条线上的东西,你拿了,对你有用。你不拿,烧干净了,对你也没损失。”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恢复了几分不经意的轻佻,“主上说,你要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青州是你绕不过去的坎。话我带到了,你爱去不去。”
谢怀朔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沉:“她倒是替我着想。”
小红挑了挑眉,那弧度跟她鬓边的朱雀钗翘得如出一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替你着想?淮王殿下,你想多了。主上是替她自己着想。你查清楚了,她就不用再替你操心了。你欠她的那条命,就算是还了。”
谢怀朔靠在墙边,手指在酒壶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目光却扎在她脸上:“清风呢?”
小红的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半张脸被月光照亮,石榴石坠子在颈侧晃了一晃,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清风被主上带走了。”
谢怀朔的眉头微微拧起:“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小红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但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清风也算是我看大的孩子,他与我们才是同路人。”
他还没开口,小红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层冷冰冰的甜笑,但是笑容格外锐利:“别说清风了。你还有更该操心的事。”
她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今晚那四个刺客,跟青蚨毫无瓜葛。杀皇帝听起来有趣,可这般大张旗鼓,不是我们的风格。”她偏过头,桃花眼里映着两簇冷光,“那个人用药控制了那几个杀手,让他们来送死。主上说,那个人是想嫁祸给青蚨。你猜那个人是谁?”
谢怀朔没有说话。
小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说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猜,那个人离你很近。近到你每天都能见到他。”
谢怀朔的手在酒壶上停住了。
小红看着他,嘴角只弯了一下,底下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意味:“主上查出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但她愿不愿意告诉你,是另一回事。”她歪着头看他,“你以为你是谁?你跟她闹掰了,她欠你的?淮王殿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主上让我传话,我传了。主上让我别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套我的话没用。”
她转身要走,步子迈得很大,绛红色的斗篷在风里翻了一个角。
“小红。”谢怀朔叫住她。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青州的事,话我带到了。你爱去不去。”她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月光照亮她半张脸,石榴石坠子在颈侧静静地垂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夜风自己吹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捅进他的胸口。
“对了。你那个徒弟,萧烬,今晚去追王通了?”
谢怀朔的手猛地攥紧了酒壶。
“城西那条线是假的,你徒弟追的方向不对。”小红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里面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脸上挂着嘲弄,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那你猜,城西那边究竟有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萧烬的马快,按他的性子,这会儿怕是已经追上去了。他身边没带多少人。”她偏过头,桃花眼直直地看进谢怀朔的眼睛里,嘴角弯出一个带着讽刺的弧度,但那弧度底下压着一种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颤抖。
“淮王殿下,回去等消息吧。站在巷子里吹风,也吹不回你徒弟。今晚过后,你那徒弟能不能活着回来——要看他的命。”
她说完,脚下一蹬,翻上了墙头。月光照着她,绛红色的斗篷在风里翻卷着,朱雀钗上的雀尾流光溢彩。她站在墙头,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小红。”谢怀朔叫住了她。小红一回头,就看见谢怀朔歪着头露出了一个堪称可怖的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青蚨上下,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若是不想死,最好快点跑,此生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小红的身影在墙头僵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她脚下一蹬,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石榴石坠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越去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谢怀朔独自站在窄巷中,月光照着青石板,照着空荡荡的巷口。他把酒壶从腰间解下来,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入喉带着一股子涩味,仿佛把刀片吞下去,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没有急着走,靠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
东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萧烬跪在太和殿上的样子。那孩子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若师父一生不成亲,臣愿终生不娶,为师父鞍前马后,为朝廷尽忠职守。”他当时坐在对面,握着酒杯,指节发白。那孩子把一辈子都押在他身上了,他却连一句回应都给不了。那么多人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他只能把酒杯端起来,把那杯桂花酿一口一口喝完,把涌上来的东西和酒一起咽下去。
他又想起小红刚才那句话。那个人离你很近,近到你每天都能见到他。
他不愿意去怀疑任何一个人,但小红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仇竹英查了两年毫无头绪的人,一定藏得很深,深到每天跟他面对面,他却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毫无证据的怀疑是毒药,除了致命,没有别的用处。
他把酒壶挂回腰间,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巷口,往淮王府的方向走去。淮王府的灯还亮着,管家陈伯在门口等,看见他从巷口走出来,迎上去:“殿下,您回来了。萧指挥使还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接?”
谢怀朔摆了摆手:“备马。传我的令,去虎贲卫找霍青,让往城西方向去找。快去。”
陈伯愣了一下,看见谢怀朔的脸色,没敢多问,转身就跑进了府里。谢怀朔站在门口,抬头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月光照着他来时的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的手在腰间的酒壶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