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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心扉 谢承霄谢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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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那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像潮水一样涨了又落。
“阿朔,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非你不可?”
“因为臣弟是陛下的弟弟。”谢怀朔笑容得体,但是话语里隐约有怨气,“兄长用起来放心又顺手。”
谢承霄没有接他的屁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朕不用防着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那轻底下是十二年帝王生涯积攒下来的、沉甸甸的孤独。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在算计。他们跪朕,是因为朕穿着这身龙袍。他们怕朕,是怕朕手里的权。他们忠心,不是对朕忠心——是对自己的利益忠心。”
他看着谢怀朔。烛火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两团微光。
“只有你不一样。你对朕忠心,不是因为朕是皇帝。是因为朕是你兄长。你替朕做事,不是因为朕能给你什么。是因为你觉得那件事该做。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不用猜、不用防、不用试探的人。”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可也正因为如此,朕只能让你去当那把刀。因为别人当刀,朕不放心。别人当刀,朕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转过头来砍朕。只有你当刀,朕才敢闭眼。”
谢怀朔安静地坐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很淡,淡得像一层霜。
“兄长。”他开口了,呼吸放得很轻,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疲惫,“臣弟不年轻了。”
谢承霄愣了一下。
“臣弟累了。已经过了年轻气盛的时候,现在也想要为百姓做事,可当刀——”他停了一下,“太累了。”
他忽然起身,利落地跪下。袍角拂过地砖,发出一声轻响。那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
“我大燕人才辈出,陛下无需担心无人可用。臣只希望此间事了,陛下能许臣一纸归田诏,从此不再过问政事。”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烛火跳了跳,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啪”的一声。
谢承霄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他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可那挺着的姿势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
“朕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龙袍的袖子里,微微地、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握成拳头。
“朕怕有一天,你也会觉得朕变了。朕怕有一天,你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看着朕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皇帝,没有兄长。”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帝王的疲惫,兄长的脆弱,一个人在权力顶峰站了太久、已经快忘了怎么当一个人的茫然。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浑浊而沉重。
“可朕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朕怕你死在前面。”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可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恐惧。
“你替朕挡了那么多刀,朕不知道哪一刀会要了你的命。朕不知道哪一天,福顺会跑进来说,淮王出事了。朕不知道哪一天,朕坐在这张椅子上,等来的不是你的消息,是你的死讯。”
“朕怕你死在前面,母后也已年事已高。”谢承霄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叶,“那朕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谢怀朔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兄长。看着那双眼睛底下怎么也化不开的青黑,看着那张比十二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副瘦削的肩膀上扛着的整个天下。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兄长指着舆图说“阿朔,你看这天下”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双干净的、年轻锐利眼睛。
“兄长,”他说,“臣弟不会死。臣弟也不会变。”
谢承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底下,有一点点、一点点年轻时候的影子——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指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眼睛里全是光。
“这刀——”谢怀朔说,“臣弟当。”
谢承霄的笑容凝在脸上。他伸出手,想扶弟弟起来。手伸到一半,谢怀朔忽然又开口了。
“只是有一件事,臣弟想向陛下问个明白。”
谢承霄的手顿住了,像有一个看不见的隔阂,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他看着谢怀朔。谢怀朔还跪着,姿态恭敬,无可挑剔。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说。”谢承霄收回手,靠回椅背。
“永宸七年,臣弟在江南收了一个徒弟。”谢怀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章,“那孩子叫萧烬,是镇北侯萧屹的遗孤。”
谢承霄没有接话,只是温和安静地看着他。
“臣弟收他为徒,不是因为偶然。”谢怀朔抬起头,看着兄长的眼睛,“臣弟在江南雨巷找到他的时候,看见了听风阁的人。他们先臣弟一步到了那里,在暗处守着那孩子。臣弟当时就明白了——那孩子之所以能活着,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在暗中护着。而臣弟之所以能‘恰好’找到他,也不是因为巧合。”
他顿了顿。
“是因为有人想让臣弟找到他。”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承霄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怀朔。
“江南那么大,那孩子当初能摸到臣弟的住处,想必也是陛下授意听风阁的人,引他去的。”谢怀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臣弟一直想问陛下——陛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萧烬也算进来了?”
谢承霄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两次,久到窗外打更的梆子声响过一轮。
“从萧屹死的那天。”他说,声音不高,“萧屹死的时候,朕就知道他的儿子还活着。朕也知道,那个孩子迟早会回来。朕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把他带到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谢怀朔。
“你是最合适的人。”
谢怀朔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指在地砖上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臣弟收萧烬为徒,从头到尾,都在陛下的安排之中。”
“不是安排。”谢承霄说,“是顺势。朕只是在你和他之间,牵了一根线。至于这根线会牵出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
谢怀朔低下头,看着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眉心那颗红痣在烛火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陛下现在给他品阶,授他皇城司指挥使,让他兼掌虎贲卫,是想让朝中群臣看清一个信号。镇北侯的案子,要翻了。”他抬起头,看着谢承霄,“臣弟说得对吗?”
谢承霄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萧屹的案子,背后牵连甚广。朕需要一把刀,把那些根也挖出来。萧烬——他是萧屹的儿子。他站在朝堂上,本身就是一把刀。皇城司指挥使兼虎贲卫,朕给他的不是官位,是刀柄。他握得住,这把刀就能替朕砍人。他握不住——”他看着谢怀朔,“你替他握。”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臣弟恳请陛下——不要为难他,也不要伤害他。”
谢承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种种事情,皆由臣弟一力承担。新政的事,冲臣弟来。朝堂上的刀,冲臣弟砍。但萧烬——”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什么,“他只是一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雨巷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见臣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陛下——”
“——稚子何辜啊。”
他看着谢承霄的眼睛。
“臣弟求陛下,别让他做棋子。”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灌了铅。
“你心疼他。”谢承霄说。
谢怀朔没有回答。
“阿朔,”谢承霄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很柔和很小心,甚至不像一个帝王在跟臣子说话,“你心疼那个孩子。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星子还钉在那里,冷冰冰的,一动不动。
“朕答应你。”他说,没有回头,“朕不会为难他,也不会伤害他。他是你徒弟,朕知道。朕不会动他。”
谢怀朔叩首:“臣谢陛下。”
谢承霄转过身,看着他。谢怀朔还跪着,还没有起来。烛火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谢承霄忽然觉得,弟弟离他很远。
是就好像——你看着一个人,你知道他从小到大每一个习惯,经历了他从小到大的每个阶段,却不知何时,两人只剩下表面的亲近,而他有一个地方,你已经进不去了。
此时此刻,那个地方,住着一个人。
一个他心疼的人。
谢承霄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御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谢怀朔。那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兄长温度的、近乎恳求的目光了。是帝王的、审视的、隔着十二年的皇位和天下苍生的目光。
“淮王。”
谢怀朔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然后垂下了眼帘。
“臣在。”
“你方才说,此间事了,要一纸归田诏?”
“是。”
谢承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
“那要看此间之事,了不了了。”
谢怀朔抬起头,看着他。谢承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温度,没有距离,没有刚才那一瞬间的茫然和脆弱。
“新政刚刚开始推行,漕运的事还没查清楚,江南会馆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匈奴虎视眈眈。”谢承霄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滑过去的石子,又冷又硬,“淮王这个时候跟朕谈归田,是不是早了点?”
谢怀朔跪在那里,没有动。
“臣失言了。”
“起来吧。”谢承霄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谢怀朔站起来。动作很慢,他站在那里,垂着手,目光微微低着,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正是臣子面对君王时最得体的姿态。
谢承霄看着那个姿态,忽然笑了一下。
“皇城司指挥使的事,朕已经定了。”谢承霄的声音恢复了朝堂上的那种调子,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萧烬的任命今日已经发了。他是萧屹的儿子,北境那边认他。你让他好好干,别给朕丢人。”
“臣代萧烬谢陛下恩典。”谢怀朔说。
谢承霄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展开,看了起来。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可谢怀朔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过了很久,谢承霄抬起头,像是才发现他还站着。
“淮王还有事?”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说什么话,但又咽回去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臣告退。”
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阿朔。”
谢怀朔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承霄坐在案后,手里还拿着那份折子,可他看着弟弟的背影,看了很久。
“今日的事情并非偶然,是朕听闻你去大理寺找了崔秉文,知道你始终放不下萧将军的旧事,那朕便给你和你徒弟一个机会。”
谢怀朔站在那里,背对着兄长,没有动。
“可朕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怀朔等着。
谢承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朕不会因为他是你徒弟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他是你徒弟就网开一面。他是萧屹的儿子,是镇北侯的遗孤,是朕亲封的皇城司指挥使。他要做的事情,他自己担着。你替他担不了。”
谢怀朔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也很平,平得和兄长一模一样。
“臣明白。”
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承霄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折子。他没有看,一个字都没看。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很久。
烛火又跳了跳,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小的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袍角,仰着头喊“兄长,兄长”。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冰。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弟弟会跟在他身后一辈子。
现在弟弟不跟他身后了。弟弟跪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十二年的皇位,隔着天下苍生,隔着那把叫“君臣”的刀。他伸出手,却够不到。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冰冰地钉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