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朝会 开大会,抄 ...
-
京城到了八月,暑气非但不退,反倒像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火气,一股脑儿全压了下来。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觉出那股往上顶的热劲儿。街边的槐树叶子打着卷儿,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把人的心绪也搅成了一锅粥。皇宫那朱红色的高墙在烈日底下失了往日的威严,颜色褪了几分,干巴巴地绷着。
太极殿里倒是凉快。四角摆着冰鉴,冰块缓缓化开,冷气丝丝地往外渗。
可殿内站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觉着凉快。
今日是大朝会。
谢承霄端坐在御座之上,冕旒的玉珠垂下来,将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龙袍是极薄的缂丝,金线在日光下偶尔折出一点冷光。他坐得很直,双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雕刻的龙纹。
群臣分列两班。左边的清流文官站得整整齐齐,为首的裴云止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右边的世家勋贵三五成群地低声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亲王班列那边飘。
谢怀朔站在亲王班列之首,一身亲王朝服,腰系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靠着一根盘龙金柱,半阖着眼,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萧烬就站在他身侧。
一个无品无阶的罪臣之后,按理说连这大殿的门槛都不该迈进来,可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谢怀朔半步之后——腰悬长剑,背脊挺直,玄色劲装在满殿朱紫官袍中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六皇子谢承憬站在谢怀朔身后,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目光在萧烬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群臣的目光像被什么牵住了。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萧烬身上,又移开,再落回来。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人是谁?一个无品无阶的白身,竟敢站在淮王身边?
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嗡嗡地响,萧烬自小耳力非凡,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没有任何波动。
殿中央,王崇正在宣读今日的第一份奏章。
“……臣户部侍郎王崇,谨奏:为盐政积弊事。窃见近年盐税连年亏空,私盐横行,官盐滞销。究其根本,在于盐引发放无序、盐场管理混乱、盐商良莠不齐。臣请旨,整饬盐政,严查私盐,重定盐引之制……”
他念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念完之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之上,等着。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御史台一位老御史站了出来,姓郑,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他一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撞钟,震得殿内的空气都颤了几颤:“王大人此言差矣。盐税亏空,根子在盐商,不在盐引。那些盐商把持盐场,压低收购价,抬高卖出价,从中赚取暴利。朝廷收的税,不过是他们利润的零头。王大人不查盐商,反倒要改盐引之制,这是舍本逐末!”
王崇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郑大人,盐商也是朝廷的子民。您要查盐商,怎么查?查谁?总不能把所有盐商都抓起来吧?”
郑御史冷笑一声:“王大人不必跟老夫绕弯子。你王家就是江南最大的盐商,你让朝廷查盐商,查来查去,能查到你自己头上吗?”
殿内哗然。王崇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他笑了笑,不卑不亢:“郑大人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下官姓王不假,可下官是朝廷命官,不是盐商。您不能因为下官姓王,就说下官包庇盐商。这岂不是株连?”
“株连?”郑御史的声音更高了,“延熙二十八年,你王家的盐船在淮河上被查获私盐三万斤,最后不了了之。延熙三十年,你王家的盐场被查出以次充好,官府只罚了三千两银子。永宸五年,你王家的盐号被御史弹劾与漕帮勾结、私贩盐引,结果弹章被压下去了,御史被调走了。王大人,这些事,你别说你不知道。”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御座之上,谢承霄终于开口了。
“够了。”语气不重,可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答声。
“郑卿,你弹劾王崇,有证据吗。”
郑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双手呈上。福公公小跑着接过去,送到御案上。谢承霄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蝉鸣的聒噪,能听见有些人吞咽口水的声音。王崇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汗,让他浑身发凉。
谢承霄看完最后一页,把奏章合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王崇。”
王崇出列,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在。”
“郑卿弹劾你包庇盐商、纵容族人走私,你认不认?”
王崇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臣不认。臣为官多年,一向清正廉明。郑大人所奏,皆系诬陷。臣请陛下明察。”
谢承霄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王崇,落在群臣之中:“裴昭。”
裴昭出列,一身大理寺的青色官袍,腰系革带,步伐稳健:“臣在。”
“郑卿的奏章,你看了?”
“回陛下,臣在淮州查案期间,已收集王氏涉事相关证据,整理成册,今日一并呈上。”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靛蓝色封皮,边角用牛皮包着。福公公接过去,送到御案上。
谢承霄翻开册子。第一页,王氏盐场的账册抄本。第二页,王氏盐船的货运记录。第三页,王氏与三地官员往来的书信抄本。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是一封信,墨迹已经有些褪了,落款处盖着王家的私印。信的内容很短:淮州之事,已按王公吩咐办妥。那些孩子,已送至矿上。账目已另附,请王公过目。
谢承霄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
他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裴昭,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裴昭的声音很平:“回陛下,臣在淮州查案期间搜得。那些账册、书信、货运记录,是王氏藏了十几年的东西。臣一一核对,确认无误,才整理成册。”
谢承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崇身上:“王崇,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跪在那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谢承霄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王崇身为朝廷命官,包庇族人走私,收受贿赂,拐卖人口,罪证确凿。着即革去功名,押赴市曹,斩立决。其族人涉案者,一并拿问,按律治罪。”
王崇瘫在地上。谢承霄的声音没有停:“淮州、泗州、扬州三地涉事官员,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裴昭为主审官,崔秉文为副审官。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裴昭叩首:“臣领旨。”崔秉文从御史台班列中出列,叩首:“臣领旨。”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大戏如何收场。谢承霄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个方向。
“此外,王氏名下盐场、盐号、盐船,一律查封,家产充公。此事——”他顿了一下,笑着看向大殿内的一个角落,“便交由新任皇城司指挥使,萧烬,来督办。”
殿内死寂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亲王班列之侧,那个玄色劲装的年轻人。
皇城司指挥使,正五品。掌宫禁宿卫、刺探监察,直达天听。这还不止——殿中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萧烬受封的同时,还接掌了虎贲卫。三卫之中,羽林卫拱卫宫禁,天策卫镇守北境,虎贲卫屯驻京畿,是离京城最近的一把刀。皇城司指挥使兼掌虎贲卫,这意味着什么,满殿文武心里都清楚。
这个人手里有兵,有狱,有直达御前的密奏之权。
他想查谁,就能查谁;想抓谁,就能抓谁。
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目光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轻视变成了难以置信,从掂量变成了惶恐。
谢承憬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裴昭站在殿中央,回头看了萧烬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又平复下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谢怀朔没有回头。他依然靠在那根盘龙金柱上,半阖着眼,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萧烬站在那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揣测,有忌惮,有讨好,有不甘心。不同的目光来自大殿各处,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然后迈出一步。从谢怀朔身侧走出来,走到殿中央,在王崇刚才跪过的地方站定。玄色劲装在满殿朱紫中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单膝跪地,抱拳:“臣,萧烬,领旨。”声音不高,可在死寂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御座之上,谢承霄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玉珠,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了片刻,微微颔首:“萧烬,朕给你这道旨意,是让你放手去查。该拿的人拿,该封的产封。你可明白?”
萧烬抬起头,目光与永宸帝隔着满殿的震惊碰在一起:“臣明白。”
他站起来,退回到谢怀朔身侧。动作干脆利落。
谢承霄的声音又从御座上传来:“淮王。”
谢怀朔转过身,面向御座:“臣在。”
“你带出来的人,朕用了。你不说点什么?”
谢怀朔抬起头,目光与兄长隔着冕旒的玉珠碰在一起。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谢承霄眼底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是一种更复杂的、只有他们兄弟之间才懂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三天前,乾清宫。
三更鼓响过,宫门早已下钥。乾清宫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烛火跳了三跳。谢承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用朱笔画满了标记——盐场、运河、粮仓、矿场,密密麻麻的朱批像血痕,沿着山川脉络蜿蜒。
谢怀朔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暗沉,映不出人影。
“盐铁归田,漕运改制,吏治考成。”谢承霄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吐出来,像在品一壶陈年老酒,又像在念三道催命的符咒,“阿朔,这些话说出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是。”谢怀朔垂下眼眸,盯着茶汤看了半晌,缓缓抿了一口,“兄长登基,也已有十二年了。”
谢承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烛火投在墙上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十二年。”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荡了一下,“朕登基的时候才二十六,那时世家门阀尾大不掉,边军躁动,匈奴虎视眈眈。诸多沉疴,你我都清楚,朕就不一一历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冰冰地钉在天上。
“朕这十二年,每天都在忍。忍到他们把尾巴翘上天,忍到他们把刀子递到朕手里。”他转过身,看着谢怀朔,烛火在他眼底烧了两簇暗焰,“现在,刀子递过来了。”
谢怀朔心里清楚,王氏的罪证。淮州的万民书。裴昭搜罗的账册和书信。每一件都是刀子。握在手里,可以砍人,也可以被人砍。区别只在于谁先出手。
“朕不能自己推。”谢承霄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落在玉盘上的石子,清脆,冷硬,“朕推,就是与天下世家为敌。他们不敢反朕,但他们敢拖。拖到新政名存实亡,拖到朕死,拖到下一任皇帝上来,把朕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推翻。”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沉在黑暗里,烧了十二年,没灭过,只是从明火变成了炭,不冒焰,但烫得灼人。
“可你推,不一样。你是先帝的儿子,是太后的儿子,是朕唯一的同胞兄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淮亲王。你推新政,世家会说你是‘乱政’,会说你是‘邀名’,会说你是‘居心叵测’。”他顿了顿,微微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地看着谢怀朔,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谢怀朔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苦得发涩,他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茶盏的时候,他开口了。
“兄长这是要我当那把刀。”
不是问句。
谢承霄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忽远忽近。他没有回答那句话,而是说了另一句。
“阿朔,你还记不记得,父皇还在的时候,咱们仨在东宫的书房里看舆图?”
谢怀朔当然记得。
那间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舆图摊在长案上,边角被镇纸压得服服帖帖。兄长站在案前,手指沿着黄河的曲线慢慢滑下去,像在抚摸一条沉睡的龙。三哥坐在椅子上,一双腿晃来晃去,靴尖差点踢到谢承霄的大腿,被他看了一眼,讪讪地把腿收回来。
谢承桓嘿嘿一笑,凑到舆图前,一巴掌拍在北境的位置上:“将来我要守这儿。把匈奴那帮孙子赶回漠北去,一个都不留。”
谢承霄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三月的风吹过水面。他低下头,把被谢承桓拍歪的舆图重新理了理,指着关中、中原、江南,一个一个地告诉谢怀朔这是哪里、那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最后他直起身,看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土,说:“阿朔,你看这天下。将来,兄长要让这天下的人,都吃得上饭,穿得上衣,住得上房。那些贪官污吏,有一个算一个,全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谢怀朔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亮,却很稳,像冬夜里烧了很久的炭。
谢承桓在旁边拍着桌子说:“对!全杀了!一个不留!”他拍得太用力,墨汁溅出来,溅到舆图上,正好溅在辽东的位置。他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谢承霄叹了口气,把舆图卷起来:“阿桓,这张图是父皇赏的。”
“我回头赔你一张!赔你十张!”谢承桓嬉皮笑脸地搂住他的肩膀,“兄长,你别生气嘛。我给你画一张更大的。把整个天下都画上去。”
谢怀朔仰着头问:“兄长,那我能做什么?”
谢承霄想了想,说:“你帮兄长看着。看着那些人不听话,你就告诉兄长。”
“那我呢那我呢?”谢承桓凑过来,下巴搁在谢承霄肩上,“兄长,你还没说我呢。”
“你?”谢承霄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把匈奴赶跑了,就是帮了兄长最大的忙。”
谢承桓满意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又伸手去揉谢怀朔的头:“老七,听见没?你三哥我将来是要彪炳史书的,让匈奴那帮人提起我的名字,就害怕得睡不了觉!”
那是他们兄弟三人共同的理想。说出口的,没说完的,藏在笑闹底下没有说出来的,不过是——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不知道说出这些话要付出什么代价。
“臣弟记得。”谢怀朔说。声音很低。
“朕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谢承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阿朔,朕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朕没有别的办法。”
他伸出手,在谢怀朔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朕把你推出去,那些人会冲着你来。他们会骂你,会害你,会想方设法地把你从朝堂上赶下去。”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烛火又跳了跳,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暗影。“可朕会看着。朕会一直看着。谁对你出手,朕就砍谁的手。谁要你的命——”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有帝王对唯一可信之人的依赖,也有一个哥哥对弟弟的亏欠,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多谁少,“朕就要他的命。”
谢怀朔没有说话。端起空了的茶盏,像是遥遥地给谁敬酒,但他笑了笑,又放下。
窗外没有月亮,漆黑的天空侵袭着京城,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