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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新政 新政改革 ...

  •   太极殿上,满朝文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缠在谢怀朔身上。他站在殿中央,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光线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金砖上,像一抹刚刚落下的墨。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可空旷的大殿把那两个字托起来,送进每一只耳朵里,“臣所奏之事,关乎国本,不敢不陈。”

      永宸帝靠在椅背上,冕旒的玉珠后面,他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表情。

      “念。”

      谢怀朔站在那里,那张俊美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眉心那颗红痣在明暗交界处,像一星将灭未灭的火。

      “臣请旨——改盐铁专营为官府监管、民间经营。”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一次眨眼,可又长到足够每个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

      “废除盐铁专营?动摇国本!”

      “祖宗之法不可废!”

      “盐铁之利乃国家命脉!”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捋着胡子连连摇头,有人攥着笏板指节发白。谢怀朔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从那些炸了锅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一群聒噪的蝉。等声音渐渐低下去,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矮了,他才开口。

      “诸位大人说够了?”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管子·轻重》有言:‘为国不能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则国不可成。’盐铁之利,本当归于国、用于民。可如今,盐利归了谁?归了盐商,归了贪官,归了那些把持盐场的世家大族。百姓吃不起盐,朝廷收不上税,国库年年亏空。这样的盐政,不改,等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账。户部班列中,一个胖脸官员站了出来,袍子下面的肚子微微发抖,开口时声音尖锐颤抖:“商人重利,若将经营交给他们,如何约束?”

      谢怀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上。

      “‘法不察民之情而立之,则不成。’臣不是要放任商人,是要立规矩。朝廷的手从经营中抽出来,才能更好地管住该管的事。这不是废除专营,是改专营为监管。”

      胖脸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咬着牙站了回去。

      工部班列中又有人站出来,是个干瘦的老头,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的胡子稀稀拉拉。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纸上谈兵!淮王殿下年轻气盛,不知这天下的事,不是写几条律法就能办成的!”

      “‘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律法不是万能的,可没有律法是万万不能的。诸位大人说商人会阳奉阴违、以次充好、哄抬盐价——臣问一句,现在的制度,管住了吗?”

      殿内没有人回答。

      谢怀朔笑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现在的制度管不住,所以臣要改。改完之后,盐商的账册要接受朝廷审计,盐价要接受朝廷核定,盐的质量要接受朝廷抽查。违者罚银、抄家、杀头,写得明明白白。诸位大人不信律法,难道信人情?信了几十年,信出个什么结果?”

      殿内又安静了,回荡着一种死寂的氛围。

      谢怀朔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拔高了一寸。

      “臣请旨——废除漕运世袭制,改为招标制。”

      话音刚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拄着拐杖站了出来。他站出来的动作很慢,拐杖点在金砖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却瞪得很大。

      “漕运世袭制,是太祖皇帝钦定,百年传承,岂能说废就废?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敌意。

      “赵大人,太祖皇帝定世袭制,是因为当年运河初开,需要稳定的人手。可百年过去了,运河变了,漕运变了,朝廷也变了。能者上,庸者下,方能行稳致远,这是天地间的道理,不是臣的道理。”

      老臣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的手在抖。那抖动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胳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拐杖上,拐杖头在金砖上打滑,发出吱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房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去。

      谢怀朔走过去。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弯下腰,伸出手,把老臣的胳膊托住了。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扶起来。

      “赵大人,您只是守着一个过时的制度,守了四十年。可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看见漕运转不动了,会怎么做?”

      老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然后他低下头,退回了班列中。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那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替谁喊叫。谢怀朔面朝御座,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陛下,臣请改革吏治考成之法。自即日起,每年对官员进行绩效考核,分为上、中、下三等。连续三年上等者擢升,连续两年下等者罢免。考核内容包括赋税征收、刑狱审理、民生保障、吏治清明。考核结果张榜公布,接受百姓监督,官府监制。”

      殿内又炸了。这一次炸得比前两次都厉害,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洪水漫过堤坝。

      “张榜公布?让百姓来评官?这成何体统!”

      “百姓目不识丁,他们懂什么!”

      谢怀朔等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拍过来,一下,又一下。等那些声音低下去,低到只剩下嗡嗡的回响,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重量。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不懂政事,可百姓懂什么?懂自己有没有饭吃,懂自己有没有衣穿,懂自己的孩子有没有书读,懂自己的父母病了有没有钱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殿内每一个人都不得不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百姓不识字,可百姓知道谁是好官,谁是贪官。知道得比朝堂上的任何人都清楚。诸位大人说百姓不懂政事,臣说百姓比任何人都懂——因为他们就活在政事里。税是重是轻,他们知道;官是清是贪,他们知道;路是平是烂,他们知道。诸位大人在朝堂上坐着,能知道吗?敢知道吗?”

      他停了。殿内没有人说话。有人额头上渗出了汗,那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领口,洇湿了一圈深色的布料。

      “臣请旨张榜公布,不是让百姓来当官,是让百姓来当一面镜子,是清是浊,是廉是贪,一照便知。”

      谢怀朔没有停。

      “陛下,臣请恢复军功爵制。”

      “军功爵制是激励士卒的利器,本朝开国时也曾推行,后来承平日久,爵位渐为世家把持。边军将士浴血奋战却不得一爵,而京城勋贵子弟从未上阵却累爵至公侯。‘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臣请旨,自即日起恢复军功爵制,授爵不唯出身、不唯门第,唯战功论。同时裁汰冒爵者,非因军功得爵者削级降等。”

      武将班列中有人低声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在寂静的大殿里,谁都听见了。

      “好。”

      谢怀朔还在说。

      “陛下,臣请推广庠序之教,令天下适龄童子皆得入学。‘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周室以礼乐化民,八百年基业,根在教化。本朝以武功定天下,当以文治守天下。臣不是要朝廷出钱养所有童子,是要定一个规矩——各州县必须设立官学,贫寒子弟入学者免束脩,朝廷补贴膏火。所需银两,从盐铁归田后新增的税收中拨付。”

      他扫了一眼那些脸色各异的官员。有人嘴唇在动,像是在默算银两,越算脸色越难看。有人嘴角下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诸位大人说银子不够,臣算过一笔账——盐铁归田之后,盐税从每年不足百万两增加到三百万两以上,多出来的两百万两拿出一半来办学,足够了。诸位大人说天下童子太多,臣也知道,可教化之事从来不是一天能办成的。今年办一所,明年办十所,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天下还有人目不识丁吗?”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记得的故事。

      “臣年少时初封淮王的时候,见过一个孩子。他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人’字。他说他爹教他的,说他这辈子别的字可以不认识,但一定要认识‘人’字。”

      他停了一下。

      “但是诸位大人,咱们大燕朝的百姓,难道只配认识一个‘人’字吗?”

      “陛下,臣请开边市,通海禁,与民更始。本朝立国百余年,海禁日严,边市日缩。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运不出去,北方的马匹、皮货运不进来,银子只出不进,国库如何不空?臣请旨于广州、泉州、明州三地开市舶司,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朝廷监管抽税;于西域开设边市,以丝绸、茶叶、瓷器换取马匹、药材、皮货。如此一来,朝廷税收翻倍,百姓生计有着落,天下何愁不富?”

      户部尚书从班列中冲了出来。他的官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一阵风。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外国商人来了不服管束怎么办?趁机刺探军情怎么办?”

      谢怀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不是把门关起来就能防得住人的——门关得越紧,贼就越想翻墙。门打开了,光明正大地做生意,谁还翻墙?至于刺探军情——外国商人刺探军情,总比某些人把边军布防图卖给匈奴好吧?”

      户部尚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变化很快,快得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水——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闭上了,退回了班列中。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踩在了不平稳的地面上。

      “陛下,臣请求推广千机阁机关之术,以利民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鸟。巴掌大小,翅膀收着,眼睛是两颗细小的黑曜石。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木鸟身上,那两颗黑曜石微微发亮,像两粒被点了火的瞳孔。他把木鸟托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千机阁不止会做兵器,更会做水车、纺车、织机、磨盘。这些东西,能让百姓少花力气,多打粮食,多织布匹。《考工记》有言:‘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臣请旨由朝廷出资,在各地设立‘机巧坊’,聘请千机阁弟子传授机关之术。百姓学会了,自己就能做,自己就能用。以机关之术富民,以富民强天下”

      他把木鸟收回袖中,面朝御座,长揖到底。那一个揖很深,深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袍角铺展在金砖上,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陛下,臣所言七事——盐铁归田、漕运改制、吏治考成、军功爵制、庠序之教、开边通海、推广机关之术——皆是为大燕百年基业计。臣知道这些话不好听,这些事不好办。可臣不说,没人会说;臣不办,没人会办。臣今日站在这里,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四个字——”

      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穿过冕旒的玉珠,落在御座之上。

      “问心无愧。”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有人以为时间停住了。久到殿外那阵蝉鸣都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响。

      永宸帝站了起来。

      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冰裂,像玉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目光从那些脸色铁青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低头不语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等着看他如何落子的人脸上扫过,让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传旨。”

      群臣跪了一地。金砖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膝盖,袍角交叠在一起,像一片时代前进的潮水。

      “盐铁归田,漕运改制,吏治考成,军功爵制,庠序之教,开边通海,推广机关之术——此七事,着淮王谢怀朔总领推行。各部院、各州县一体遵行,敢有阻挠、拖延、阳奉阴违者,以抗旨论——”

      他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可所有人都觉得那顿里有一个字在往下沉,沉到最深处,然后弹上来。

      “斩。”

      永宸帝坐回御座上。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稳稳地落座。他的目光落在谢怀朔身上,穿过冕旒的玉珠,穿过满殿的寂静,穿过那十二年的皇位和天下苍生。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帝王对臣子的倚重,有兄长对弟弟的骄傲,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失去的恐惧。那些东西搅在一起,浑浊的,沉重的,沉在眼底,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淮王,朕把这七件事交给你了。”

      谢怀朔叩首。额头触到金砖,发出一声轻响。

      “臣领旨。”

      谢怀朔站了起来,退回了班列中。

      散朝了。

      群臣鱼贯而出。有的人脸色铁青,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有的人步履匆匆,袍角翻飞,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有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些低声议论的声音像虫子叫,嗡嗡嗡的,在空旷的大殿门口飘来飘去。

      谢怀朔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站在廊下,望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官员,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扁酒壶。他拔开塞子,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是凉的,烧得喉咙发疼。他咽下去,眯了眯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七弟。”

      谢承憬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今日这新政,是陛下的意思?”

      谢怀朔又喝了一口酒。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道灼热的线:“六哥猜猜?”

      谢承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天边有云,很薄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墨。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这手够狠。把你推出来当刀,他自己坐镇后方。你在前面砍人,他在后面看着。可那些人不会动你吗?他们当然会。”他顿了顿,“七弟,你不怨他?”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壶在手里转了半圈,指尖摩挲着壶身上那层薄薄的铜锈。然后他笑了。

      “六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刀,是我自己愿意当的?”

      谢承憬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短到像一次眨眼。然后他也笑了。

      “也是。”他说,“你们兄弟俩,从来都是一条心。”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隐约约的,像两把收拢的刀。

      “七弟,小心些,从古至今,有多少变法者能够善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靠在廊柱上,把酒壶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酒已经不那么凉了,温吞吞的,辣味还在,烧得没那么厉害了。

      谢承憬等了一会儿。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个人的衣袍。谢承憬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没有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

      谢怀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萧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份诏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汉白玉台阶上,瘦瘦的一道,从台阶上端一直拖到最下面一级,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不大,可萧烬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转过身。

      谢怀朔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正看着他。萧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那紧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有很多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谢怀朔没应。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皮,看着萧烬。那目光从萧烬的脸上滑过去,落到他怀里露出一个角的明黄色诏书上,又滑回他的脸上。

      “走这么急,去哪儿?”

      萧烬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兵部衙门院子里的黄土,灰扑扑的,和身上这身新换的劲装不太搭。

      “回王府收拾东西。皇城司巡检使,总不能住在——”

      “谁说你要住别处?”

      谢怀朔靠在柱子上,把那口酒咽下去,眯了眯眼。那眯眼的动作很慢,像是眼皮上有千斤的重量。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淮王府空着。你继续住着,正好帮我看房子。省得长草。”

      萧烬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它就是在那里,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他很快又把嘴角压下去了,可谢怀朔看见了。

      “笑什么?”

      “没笑。”萧烬抬起头,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可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红色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在阳光下,那红色红得像要滴血。

      谢怀朔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宫外走。衣袍在身后微微扬起,像一面被风轻轻掀动的旗。

      “走,回家了。”

      萧烬跟上去。他走在谢怀朔身后半步,太近了会踩到师父的脚后跟,太远了会跟不上。半步,刚好。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萧烬看着前面那个影子——瘦长的轮廓,被风吹起的衣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加快脚步,走到谢怀朔身边。

      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了。两个瘦长的影子并排铺在青石板路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挨着肩。

      谢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含着笑意——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就没了。可水面上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荡开。

      萧烬的心跳快了半拍。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了一点,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皇城司巡检使,是您替我要的?”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皇城司掌京城九门巡查、治安缉捕、百官监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像一次呼吸。

      “你在京城待着,在我眼皮底下,比去北境有用。”

      萧烬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和他师父的影子并排着。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会不会拖您后腿?”

      “不会。”

      谢怀朔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烬领口那根被风吹歪的系带正了正。

      那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萧烬的下巴,凉凉的。那凉意从下巴传上来,经过嘴唇,经过鼻梁,一直传到眉心。萧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我身边,”谢怀朔说,“我反而安心。”

      他的手收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衣袍在身后微微扬起,又落下去。

      萧烬站在原地。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儿还留着一点凉意,很淡,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体温吞没。

      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谢怀朔身边,和他并肩。两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头顶是一片蓝得发脆的天。影子铺在地上,肩挨着肩。

      谢怀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萧烬走在他旁边,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一眼望不到头。

      萧烬笑了。笑得特别傻。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很大,大到整张脸都亮了。在阳光下,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在两边高高的红墙之间,他就那么笑着,像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傻子。

      谢怀朔没有看他。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慢到刚好和萧烬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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