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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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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回到客栈时,天已擦黑。
他住的客栈在城西,离热闹的河坊街隔了几条巷子,名叫悦来。名字俗气,但胜在安静干净,掌柜的是个寡言的老头,只要银子给足,从不多问闲事。
他刚踏进大堂,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劣质金疮药的刺鼻味道。掌柜的正拿着一块抹布,用力擦着柜台上一小片暗红的痕迹,眉头拧成个疙瘩。
谢怀朔脚步一顿。
掌柜的抬头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指了指楼上:“玄清先生,您房里那位......醒了。”
谢怀朔挑眉。他房里那位?他孤身一人住了小半个月,哪来的“那位”?
但他没多问,抬脚上了楼。木楼梯吱呀作响,血腥气越来越浓。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一大滩被水冲过、但仍呈暗红色的痕迹。水渍未干,旁边丢着几块沾满血污的破布。
然后,他看见了靠坐在床脚阴影里的少年。
少年已经把自己大概收拾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洗去了,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却意外清俊的脸。眼窝微深,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锐利的弧度,右眼眼尾还有一颗小痣,只是因为失血和疲惫,那双眼睛此刻显得空茫涣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身上穿着谢怀朔留在房里的一套备用旧衣——明显大了不止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缠满布条、仍渗着血丝的胸膛。
听见门响,少年猛地抬头,目光像受惊的狼一样刺过来,充满了警惕、戒备,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茫然。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是谢怀朔留下的那个扁酒壶。壶身明显被擦拭过,但还留着泥渍和几个血指印。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谢怀朔先动了。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放下手里刚在街上买的、用油纸包着的酱牛肉和烧饼,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这才懒懒地抬起眼皮看向少年。
“能自己爬上来,还能把自己弄干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命挺硬,也挺聪明。”
少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酒壶,指节泛白。
“叫什么?”谢怀朔问。
少年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十九。”
“十九?”谢怀朔喝了口茶,“名字?排行?还是他们给你编的号?”
少年——十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空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痛楚和混乱。他垂下眼,避开谢怀朔的视线,重复了一遍:“十九。”
没有解释。
谢怀朔也不再追问。他放下茶杯,走到床边,蹲下身:“多大了?”
十九立刻绷紧了身体,像随时会弹起来反击或逃走,像只落水狗一样低下了头,哑声道:“十六......十七?记不清了......”
“别动。”谢怀朔语气没什么波澜,伸手去解他胸口胡乱缠着的布条。布条浸了血水,黏在伤口上,一扯就带起皮肉。十九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牙关咬得死紧,却没躲。
谢怀朔动作不停,几下把那些脏布条扯掉,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的已经止血结痂,最深的几道在胸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发黑,显然不仅仅是刀伤,还带着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十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压抑着痛极的嘶气声。
“忍着。”谢怀朔说着,又取出干净的白布,开始重新包扎。他手法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利落精准,避开了要害,包扎得也结实。
处理完胸腹的伤口,他又检查了手臂和腿上的伤。同样触目惊心,新伤叠着旧疤,有些旧疤的形状很特别,不像是寻常斗殴或训练留下的。
谢怀朔的目光在其中一道位于肩胛骨下方的陈旧烙痕上停留了片刻。那烙印很模糊,似乎被有意破坏过,但仍能看出一点扭曲的、像是某种花卉的轮廓。
他指尖顿了一下,但没有问,继续包扎。
全部处理完,他额上也见了层薄汗。十九则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地靠在床脚,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撑着,不肯完全闭上。
谢怀朔去盆架边洗了手,回来把桌上的酱牛肉和烧饼拿过来,放在十九手边。
“吃。”
十九没动,只是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这样辛苦找到我的居所,是信得过我的。”谢怀朔自己掰了块烧饼塞进嘴里,没骨头似地靠在桌边,很轻地笑了下,“我要想杀你,刚才上药的时候,你有一百次机会死。”
十九又沉默了片刻,才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然后又是一块,再一块。他吃得很急,很凶,像是饿了很久。
谢怀朔坐在桌边,喝着冷茶,看着他吃。少年吃东西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但某些细微的动作——比如即使饿极了,也会下意识地把掉在衣襟上的饼屑拈起来吃掉——又透露出曾经有过的、严格的规矩。
“哪里人?”谢怀朔忽然问。
十九咀嚼的动作停了停,茫然地抬起眼。
“记不清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点,“只记得......一直在走。有人追。很多地方......山,林子,有水的地方......好像南边也待过。”他皱着眉,努力想要从一片混沌的记忆里捞出点清晰的东西,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摇了摇头,眼神更加空茫,“......不记得了。”
“追你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十九回答得更快,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冰冷的警惕,“很多......不一样的人。有的用刀,有的用奇怪的兵器,还有的......不像是江湖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十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黑色的,上面有花纹......被我扔了。在一条河里。”他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扔掉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谢怀朔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黑色的玉。有花纹。
他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谁给你的玉?”
十九再次陷入那种茫然的沉默。他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对抗一片浓重的迷雾,额角甚至沁出了冷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痛苦地低声说:“......不知道。好像......很重要。又好像......很可怕。一想起......头很疼。”
记忆受损?还是被刻意封锁?
谢怀朔没有继续逼问。他换了个问题:“那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受这些伤?是谁伤的你?”
十九的眼神暗了暗,那里面翻涌起真实的恨意和.....一丝更深的恐惧。
“训练。”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很黑的地方。很多人。要学很多东西......杀人,模仿,忍耐,还有忘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抠进掌心,“学不好,会挨打。学得太好......也会挨打。逃跑......会被抓回来。惩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那些可怕的记忆随着讲述重新活了过来,化作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和药味,也吹动了油灯的火苗。
他没有看十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黑色的玉。
破碎的记忆,满身的伤痕,被追杀的处境。
还有那张脸......
谢怀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太极殿上,三哥谢承桓最后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眼睛。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双眼睛。更久远一些,在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刚刚被封为淮郡王,奉命第一次出京巡查盐政的时候。
江南的盐商,个个富可敌国,也个个手眼通天。他们用成箱的金银、娇媚的歌姬、巧舌如簧的说客,想要让这个年轻的亲王明白“规矩”。
规矩就是,盐引该怎么发,盐税该怎么收,哪些人的船可以畅通无阻,哪些人的手不能伸得太长。
他不吃那一套。
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扬州盐运司的大堂上,下面跪了一地的盐商和官吏。他手里拿着刚刚核验清楚的、触目惊心的假账和私盐名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
“诸位,是觉得我大燕的律法,治不了你们的罪?还是觉得我谢怀朔的剑,不够锋利?”
那一次,他斩了贪墨最甚的盐运使,抄了三个盐商巨贾的家,将查没的赃款半数充公,半数用于疏浚河道、抚恤遭了盐枭祸害的沿岸百姓。新推的“盐引归田”新政,断了无数靠倒卖盐引发财的官绅财路,却也实实在在地让淮州税赋翻了一番,让万余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落了籍。
那一次,他很快乐。不是那种轻浮的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看到自己所学所能真正为这片土地和百姓做了点什么的充实感。朝中清流夸他是“庙堂之器”,他听了也只是笑笑,觉得这称赞太过虚浮,远不如看到老农领到新垦的田契时那浑浊眼睛里闪出的泪光来得实在。
当然,他也树了无数敌人。断了财路的勋贵,失了靠山的官吏,还有那些藏在幕后、利益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他们不敢明着对抗亲王,但私下里的冷箭从未断过。污蔑的奏章,险恶的谣言,甚至几次精心策划的“意外”......
他都扛过来了。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行得正,做得对,身后有父皇和大哥的支持,前方有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信念,那些魑魅魍魉,不足为惧。
直到延熙三十一年的冬天。
直到箫屹的死讯传回京城,镇北候叛国的传言四起,三哥癫狂的眼神,大哥登基后看向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还有那夜太极殿外,仿佛永远也扫不净的血和雪。
所有的快乐,所有的信念,所有的“以为”,都在那个冬天,被冻成了坚冰,然后被他自己亲手敲碎。
他选择了离开。把所有的抱负、恩怨、过往,连同那个“淮亲王”的身份,一起丢在了那座冰冷的皇城里。
这七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一切都埋葬了。
可现在,这个突然出现在江南雨巷、浑身是伤、记忆破碎、身上带着可能关联到过往巨大秘密的少年,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不可避免地,要激起沉寂已久的波澜。
“师父。”
一声低唤,把谢怀朔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转过身。
十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他。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亮光。
“您......救了我。”十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还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人可以找。”
谢怀朔看着他,没说话。
“我可以做事。”十九急急地补充,似乎怕被拒绝,“我能拿剑,也能......学得很快。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只要......只要有个地方能待着,有口饭吃......”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带着伤痕和祈求的眼睛,望着谢怀朔。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无家可归、却还强撑着不肯露出太多软弱的小狗。
谢怀朔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十九擦过、却还留着血指印的扁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酒。
他拧开塞子,递到十九面前。
“喝了。”
十九愣了一下,接过酒壶,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劣酒烧喉,他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红晕。
谢怀朔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
“留你,是麻烦。”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治好你,麻烦更大。等你伤好了,该说的说了,该走的走了,两不相欠。”
十九眼中的光黯了黯,低下头:"......是。”
“但是,”谢怀朔话锋一转,“在我没让你走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更大的麻烦。明白?”
十九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了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灼人。他用力点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却还是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明白!谢谢......谢谢您!”
谢怀朔别开眼,抬头饮下最后一口酒:“我虚长你几岁,倒也担的起你这一声师父。既然你我如今师徒相称,有些事我就直说了。”
“我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叫玄清。偶尔提个字、留个名,不值一提。”
他说的平淡,语气跟他不动声色向自己套话时没有两样。
十九却愣住了。
谢怀朔没有看他,他低头摆弄着酒壶的塞子,然后将酒壶挂回腰间。
“这名号没什么用。该给的酒钱一文不能少,该挨的白眼也躲不掉。”他顿了顿,“不过,将来你若是行走江湖,报这个名字,我到也能帮你些兜底,挡些不长眼的麻烦。”
十九用力点头。
谢怀朔在桌边坐下,随手把玩那只豁口茶杯,磕碰声在凉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他开口:
“我有个东西,要向你讨。”
谢怀朔抬眼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那块黑玉。”
十九的呼吸顿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对方。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做什么,他只是沉默几息,然后低下头,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缓缓取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黑玉,轻轻地放进谢怀朔掌心里。
黑玉温润,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谢怀朔低头看着它。
灯下,玉上的纹路隐约可见。不是普通的祥云纹,是梅。
骨里红梅。
镇北候府萧家的家印。
谢怀朔握着那枚黑玉,很久没有说话。
十九安静地等着,他不知道这块玉有什么特别。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起,这块玉就在他身上,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块玉很重要。
重要到,他逃出来的时候,也记得把这块玉带在身上。
重要到,他觉得,谁都不能知道这块玉的存在。
谢怀朔把黑玉还给他。十九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有问。
他抬眼,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谢怀朔。
但是,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值得他信任。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月。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微凉的晚风里,影影绰绰,却格外清晰:
“十九不是名字。这是他们给你排的号,不是你的。”谢怀朔抿了抿唇,回头看向他,“我给你取一个。”
十九突然觉得喉中哽咽。他等了很多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从前那些夜里,他梦魇缠身时,拼命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是记忆,是来历。
是一个名字。
是他自己的名字。
谢怀朔转过身,灯下,他看着这个被他从江南雨巷里捡回来的少年。看他紧握黑玉的手,看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疲惫,却如星子般闪耀的眼睛。
他说:
“萧烬。”
“灰烬里爬出来的,就别再活成一把随时会熄的余火,要烧,就烧得更旺,更久。”
“从今往后,你就叫萧烬。”
十九没有动。他把这个两个字含在嘴里,无声地、反复地咀嚼了很多遍,他垂下眼睛,攥着黑玉的手,指节发白。
谢怀朔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喝了一口。
“你父亲......”杯沿抵在他的唇边,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是个好人,而我不算。”
“所以我不教你怎么做个好人。”
“我教你怎么活下去。”
“教你怎么握剑,为何出剑,怎么分辨虚实,怎么在逆境里为自己争一条出路。”
“——等你把这些都学会了,你自己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决定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谢怀朔就在十九——萧烬几步远的地方,烛火温吞地拢着他的侧脸,他有些失神地盯着师父眉心红痣,视线又不着痕迹地挪到对方如画的眉眼。
那眉眼是好看的。眉峰清俊,眼型偏长。但眼神总是懒的——不是困,更像懒得聚光,看什么都像在看远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偶尔笑起来,那雾就散一散,露出底下一点旧日的锋芒,很快又敛回去。
他脸上有醉意,不是那种纵欲的浮肿感,是常年喝酒带来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微微倦意。嘴角习惯性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笑的时候,那弧度也在。
那人生了副天生的笑模样,像是对这世间不甚认真。
他的师父,真的如同天神一般。
萧烬哑哑地叫了一声师父,谢怀朔没应。
“睡觉。”谢怀朔指了指床,“你睡那儿。我睡外间榻上。”
“我睡地上就行......”萧烬慌忙说。
“让你睡就睡。”谢怀朔不耐烦地打断,“伤没好透就死在我房里,更麻烦。”
萧烬不敢再争,乖乖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他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陌生的、却带着药味和一丝淡淡酒气的安全气息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谢怀朔吹熄了油灯,在外间那张窄榻上躺下。
黑暗中,里间传来少年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因伤痛引起的、无意识的抽气。
谢怀朔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
窗外,江南的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声声入耳。
七年前,他丢下一切,想换个活法。
七年后,一个满身是伤、记忆成谜的少年,带着可能关联旧日血案的信物和满身的追杀,闯进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是巧合?是阴谋?还是冥冥之中,那些他以为已经了结的因果,终究不肯放过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而这一次,他似乎......没法再像七年前那样,一走了之了。
因为那只小狗,在抓住他衣角的那一刻,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求生欲。
而他心底某个被冰封了七年的角落,似乎被那眼神,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罢了。
他闭上眼。
既然躲不掉,那就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顺便......教教这只小狗,怎么在吃人的世道里,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