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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杀 ...

  •   萧烬的伤,养了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谢怀朔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客栈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每日辰时起身,去楼下端了清粥小菜上来,看着萧烬吃完,然后换药。

      药是他自己配的,效果不错。

      换药的过程通常很安静。萧烬话极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便沉默。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忍着疼,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哼一声。只有偶尔处理到特别深的伤口时,才能听到他喉间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谢怀朔也不多话,动作利落,偶尔指着他的伤口点评两句。

      除了换药吃饭,大部分时间,萧烬就靠在床上,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有时是晴空,有时是雨幕,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什么焦点,像一潭静止的、深不见底的水。谢怀朔偶尔瞥见他蜷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反复描画着什么图案,画得很慢,很用力,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对抗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迷雾。

      谢怀朔不问。他自己有时会拎着酒壶,坐在窗边独酌,看着楼下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时会丢给萧烬一本从书肆淘来的、讲各地风物的杂书,帮萧烬了解近几年的天下事、天下情,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仿佛屋里没多一个人。

      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直到一天清晨,谢怀朔换药时,手指轻轻按了按萧烬肋骨下一处已经收口的伤。

      “还疼么?”

      萧烬摇头:“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是在长肉。”谢怀朔收回手,将用过的布条丢进水盆,“起来走走试试。”

      萧烬有些迟疑,但还是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起初有些摇晃,脚下发虚,但站了一会儿,便稳住了。他在屋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显然已无大碍。

      谢怀朔看着他走了几个来回,点点头:“底子不错,倒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他走到床边,从包袱里取出一套半新的靛蓝色粗布衣裳,丢到床上。“换上。带你出去。”

      萧烬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抿了抿唇:“外面......可能还有人......”

      “所以要出去。”谢怀朔拎起酒壶,语气平淡,“老窝在一个地方,才是等死。江南待腻了,换个地方。”

      “去哪儿?”

      “蜀中。”

      萧烬一愣:“蜀中?”

      “嗯。”谢怀朔推开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听说青城山景色不错,还有个好玩的‘寻剑大会’。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去游山玩水。但萧烬看着他的侧影,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换上了那身衣裳。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改过的,上面还有熟悉的师父的味道,混合着刚晒过的阳光味,闻起来舒心又温和。布料粗糙,但干净挺括。穿上身,终于不再像之前那套旧衣一样空空荡荡。

      谢怀朔等他换好,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们,尤其是看到萧烬已经能走能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假装拨弄算盘。

      谢怀朔丢下一锭银子在柜台上,足够房钱和这些日子的饭食药资,还有余。

      “掌柜的,谢了。”

      掌柜的抬起眼皮,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并肩的师徒两人,干巴巴地说了句:“客官慢走。”

      走出客栈,晨光正好。巷子里的早点铺子热气腾腾,卖菜的农妇吆喝着,挑水的汉子扁担吱呀作响。这是萧烬清醒后,第一次真正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

      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靠近的身影都让他肌肉微微收紧。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紧紧跟在谢怀朔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让自己露出太多异样。

      谢怀朔步履悠闲,仿佛真是出来闲逛。他在早点摊前停下,买了两份刚出锅的葱油饼,递给萧烬一份:“趁热吃。”

      饼很香,外皮酥脆,里面软和,夹着翠绿的葱花。萧烬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谢怀朔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街面。他的目光掠过几个蹲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掠过对面茶馆二楼半开的窗户,掠过远处桥头一个卖糖人的老翁。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水面。追杀不会停止,那些想要萧烬性命、或想要他身上秘密的人,迟早会循迹而来。江南水网密布,消息灵通,不是久留之地。蜀中山高路险,千机阁所在更是隐秘,是个暂时避风头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默默吃饼的少年。那双眼睛里,除了警惕和茫然,深处还藏着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野兽般的生存本能和一丝对过去的恐惧与抗拒。

      蜀中,至少能给他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去面对那些迟早要面对的东西。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出了城门,雇了一辆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钱,也不多问,只说了句“坐稳”,便扬鞭启程。

      马车颠簸着驶上通往西边的官道。车厢狭窄,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碰。萧烬起初坐得笔直,但随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和连日来精神紧绷后的放松,困意渐渐袭来。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越来越沉,脑袋不知不觉歪向一边,靠着车厢壁,睡了过去。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少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放在胸前,呈一个防御的姿态。

      他移开目光,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

      从江南到蜀中,千里之遥。这一路,不会太平。

      马车行了几日,傍晚时分,在一个叫枫桥镇的地方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兼营客栈的饭馆。谢怀朔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吩咐伙计送热水和简单吃食上来。

      吃饭时,萧烬依旧沉默,但眼神比之前活泛了些,会好奇地打量客栈简陋但整洁的陈设,听楼下大堂传来的、带着浓重蜀地口音的谈笑声。

      “明天换水路。”谢怀朔夹了一筷子腊肉炒笋片,说道,“坐船溯江而上,比马车快,也安稳些。”

      萧烬点头:“听师父安排。”

      这声“师父”,他叫得还有些生涩,但已比最初自然了许多。

      谢怀朔没应,也没否认,只道:“早点歇着。夜里警醒点。”

      是夜,月朗星稀。

      谢怀朔躺在硬板床上,并未深睡。常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使在睡眠中也留着一分意识,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约莫子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咯”一声。

      谢怀朔倏然睁眼,眸中睡意全无,一片清明。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又一声。更轻,更远,像是在屋顶上快速移动。

      不止一人。脚步很轻,但落点刁钻,是刻意练过的轻身功夫,不是寻常江湖把式,也不是军中路数。倒有点像......专门干夜行勾当的。

      目标很明确,就是他们这两间房。

      谢怀朔缓缓坐起身,无声地披上外衣,一把拿过靠在床头的佩剑。

      隔壁房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萧烬也醒了。

      谢怀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小子,警觉性果然不差。

      “吱呀——”

      他们房门外的走廊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被风吹动的声响。

      来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谢怀朔抄起桌上的铜钱,手腕一抖,两枚铜钱如电射出,穿透薄薄的窗纸,起两声短促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响!

      与此同时,隔壁房门被猛地撞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

      谢怀朔身形一闪,已到门边,指尖轻弹,又是一枚铜钱射出,精准地打在黑影膝弯处。那人身形一滞,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床上的萧烬如同蛰伏已久的豹子,猛地弹起!他没有武器,直接抄起枕边喝水的粗瓷碗,狠狠砸向来人面门!

      “砰!”瓷碗碎裂,来人被砸得头破血流,踉跄后退。

      但门外还有同伙!第二道、第三道黑影紧随其后扑入,手中短刃寒光闪闪,直取萧烬要害!

      萧烬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一刀,另一刀却已划向他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从旁探出,剑光一闪,生生地格挡住了袭来的利刃。

      持刀者骇然抬头,对上谢怀朔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晰冰冷的眼睛。未等他反应,谢怀朔手腕一翻,寒光已抹过他咽喉!

      血光迸现!

      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谢怀朔看也不看,反手将利刃从软绵的手中抽出,用力一掷!

      “噗!”那利刃从后背透入,前胸穿出。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从第一枚铜钱射出到三人毙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萧烬粗重的喘息声。

      谢怀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血腥。楼下街道寂静无人,方才被铜钱击倒的两人也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小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收拾一下。”谢怀朔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只是打翻了一杯水,“把尸体丢到后面巷子里去。动静小点。”

      萧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看着地上三具还在渗血的尸体,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多问,默默上前,开始费力地拖拽尸体。

      谢怀朔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瘦削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许。

      下手够狠,反应够快,心性也够稳。是个可造之材。

      只是......这些追杀者,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身手不弱,配合也算默契,不像散兵游勇。

      他走到那个被萧烬用瓷碗砸死的杀手身边,蹲下身,仔细翻检。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最普通的制式短刃,毫无特征。但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很厚,是常年使用某种特定兵器留下的。

      谢怀朔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颈侧和耳后。

      没有易容。也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记。

      但在他解开死者衣襟时,目光微微一凝。

      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青色印记。形状像是一枚扭曲的叶子,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只有小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怀朔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印记......他见过。

      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个少年,刚刚开始接触朝堂暗面时,曾在先帝御书房一份绝密卷宗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和图案。

      大燕太祖武皇帝定鼎后历七帝,至宪宗朝逢巨变——宪宗谢玠晚年无嗣,驾崩后三王争位,民间起义、叛军趁时而出,一时间兵戈四起、民不聊生。

      混乱持续了十二年,史称延祐之乱。

      其中一支叛军攻破上京,大燕宗室南渡,京都沦陷,叛军拥戴前朝宗室遗脉萧元胤,在洛阳称帝,国号“殷”。

      殷帝痴迷方术,设“青蚨司”专研秘术。伪殷仅存八年,穆宗谢瑜自江陵起兵,光复上京,诛萧氏九族。

      青蚨不久便崩溃四散,据说其成员身上,便有这种独特的、无法仿冒的烙印。

      青蚨在前朝覆灭时就应该被清扫干净了,怎么会......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的夜色,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真是青蚨卷土重来,或者其残部被什么人收编利用,那事情就远比想象的复杂了。

      萧烬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动用这种早已该埋入历史的黑暗力量?

      “师父,”萧烬拖着最后一具尸体走到门口,喘着气低声道,“弄好了。”

      谢怀朔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沾了点血污,眼神却异常清亮,没有恐惧,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平静,以及一丝等待下一步指示的专注。

      “洗干净,换身衣服。”谢怀朔吩咐,伸手将一头青丝挽起,扭头看着萧烬,“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走。”

      “是。”

      两人迅速清理了痕迹,换下染血的衣物,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马车是不能要了,谢怀朔在镇外一处荒废的河神庙附近,用几块碎银“借”了两匹看起来脚力不错的马,趁着夜色未明,策马向西疾驰。

      马蹄声碎,踏破黎明前的黑暗。

      谢怀朔骑在前面,夜风将他未束紧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他面色沉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青蚨的印记,破碎的记忆,被追杀的少年,还有七年前那场牵扯了镇北侯、世家各族、北蛮以及皇室的血案......这些碎片之间,隐隐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连接。

      而线的尽头,或许就系在身后这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烬紧紧跟在他侧后方,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坚毅。晨光熹微,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怀朔转回头,望向远处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蜀中,千机阁。

      或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些答案。

      至少,能给这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找一个暂时安全、也能学到点真本事的窝。

      他夹紧马腹,催马加速。

      “跟上!”

      两骑绝尘,迎着初升的朝阳,奔向层峦叠嶂的蜀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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