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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挑衅 我去!!! ...

  •   萧烬的伤养了半个多月,谢怀朔便在客栈里陪了半个多月。

      每日清晨,谢怀朔下楼端了清粥小菜上来,盯着萧烬吃完,然后换药。换药的过程很安静——萧烬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便沉默。疼也忍着,咬着嘴唇不吭声,额上冷汗涔涔,硬是一句疼不喊。谢怀朔也不多话,手上动作利落。

      换完药,谢怀朔便开始上课。

      课讲得很杂。有时候讲山川地理,有时候讲江湖门派,有时候讲经学兵法,有时候也会悄悄地跟他谈论些朝廷政事。

      更多的时候,他讲的是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这世上最难认的是人。”那时谢怀朔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酒壶,“有人笑的时候心里在哭,有人哭的时候心里在笑。有人对你掏心掏肺,肚子里藏着刀。有人嘴上一句好话没有,真出了事第一个挡在你前面。你得学会看,也要学会应对。”

      有时课程结束得早,萧烬会下楼,到客栈里坐坐,他最常坐的地方,可以看见客栈后面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棵半死不活的老桂树,也正好能望见巷子尽头那片窄窄的天。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洗衣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子、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

      看他们讨价还价,看他们嬉笑怒骂,看他们为一把青菜争得面红耳赤,又为一句闲话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对他来说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看得入神,有时候能看一整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巷子里的人各自散去,只剩下炊烟袅袅升起。

      那天下午,萧烬照例坐在那坐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粗布衣裳上。他微微眯着眼,望着巷口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和一个缠着娘亲买糖葫芦的小女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时,几个年轻人走进了客栈后院。

      七八个人,年纪都在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穿着清一色的月白劲装,腰间佩剑,靴子上绣着同样的云纹——像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服。为首的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了块成色不错的青玉。后面跟着的几个也都是神采飞扬的模样,说话声音不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浓眉青年扫了一眼店内,目光落在萧烬身上。他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苍白的少年。

      “喂,这位置不错,让让。”

      萧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站起身,挪到了另外一处坐席上。

      浓眉青年“哼”了一声,大喇喇地在那上坐下,其余几人围在他身边,继续谈天说地。萧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重新落回巷口,仿佛身边这群人不存在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正上下打量着他。

      “这小子谁啊?”一个尖脸的青年歪着头看萧烬,“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不知道,我看他成天坐这儿发呆,脑子怕是有什么毛病。”另一个圆脸青年嗤笑道。

      浓眉青年瞥了萧烬一眼,撇撇嘴:“我叫他让座,他二话不说就让了,倒真是听话,跟条狗似的。”

      几个人笑了起来。

      萧烬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巷口收回来,垂下了眼睫。

      “哎,你们别这么说嘛,”一个细眉细眼的青年突然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善意,“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人家安安静静坐着,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听起来像是在替萧烬解围。萧烬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那细眉青年见萧烬看他,唇角微微勾起,笑容温润如玉,继续说道:“再说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客栈里常有那种人——外头养着皮相好的病秧子,锦衣玉食供着,专门伺候贵人的,虽然我常看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但人家总得坐出来揽揽客。活得也不容易,何必为难他呢?”

      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萧烬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听懂了。

      那些话里没有半分善意,那人不是在帮他,而是在用看似温和的方式,把他踩进更脏的泥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的手指一根根攥紧,指节捏得发白。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响,是师父说过的——报师父的名字。

      只要报出这四个字,这些人可能就会闭嘴。他们会被吓得脸色发白,会低头道歉,会灰溜溜地滚出这个院子。

      可他不想。

      师父救了他的命,给他治伤,教他认人、认路、认世道。师父什么都没欠他的。他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

      那细眉青年见萧烬低着头不说话,笑意更深了几分,走上前来,微微俯身,伸出手似乎要拍萧烬的肩膀:“怎么,生气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你——”

      他的手没能落下去。

      萧烬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沉寂如深潭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丝极其锋利的寒光。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动了,左手格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右手握拳,指节凸起,精准地击打在细眉青年的腕关节内侧。

      这一击没有任何内力,纯粹的骨骼与骨骼的碰撞。但角度刁钻得可怕,力道恰到好处,正中腕部最薄弱的那一点。

      “咔嚓”一声轻响,细眉青年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握着自己的手腕,脸上的温和瞬间碎了个干净,只剩下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瞪大眼睛看着萧烬,像在看一头突然暴起的野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会突然出手。更没人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

      浓眉青年最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长剑“唰”地出鞘半寸:“这小畜生,还敢动手?!”

      另外几人也纷纷拔剑,剑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眼。萧烬被七八柄剑指着,胸口微微起伏,但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节还泛着红,呼吸急促,但眼神已经重新沉淀下来。

      “装模作样。”浓眉青年厉喝一声,“一起上,废了他!”

      就在这时——

      “慢着。”

      众人回头。

      客栈后门处,一个颀长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也不知站了多久。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松松垮垮的站姿和怀里抱着的长剑,还有腰侧那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扁酒壶。

      谢怀朔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不快。他从萧烬身边经过时,极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掌心温热,不动声色地将萧烬微微颤抖的身体往后带了半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七八个门派弟子,笑了笑。

      “我刚在楼上听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茶余饭后在聊天气,“几位小友说话挺有意思。一个仗着嗓门大欺负人,一个仗着嘴巴毒欺负人,还有一个最厉害——仗着会装好人欺负人。”

      细眉青年捂着手腕,脸色涨红:“你——”

      “我还没说完。”谢怀朔打断他,笑容不变,“长辈说话不准插嘴,你师父没教过你规矩?”

      细眉青年噎住。

      谢怀朔的目光从几个年轻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我这个人不太爱管闲事。但刚才听几位说,我的弟子是供人玩乐的玩物——”他顿了顿,笑了一声,“这话我听着不太高兴。”

      “你、你是谁?”尖脸青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谢怀朔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一步:“既然你们家里的长辈、门里的师父不管你们,那就我来。”

      浓眉青年瞳孔一缩,本能地拔剑。

      但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只手轻飘飘地搭上他的手腕,往外一带,剑便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稳稳地落在三丈外的石板上。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到让他握不住,小到没有伤他分毫。浓眉青年惊骇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像见了鬼。

      谢怀朔将夺来的剑随手递给他,笑了笑:“拿好。再来。”

      浓眉青年愣愣地接过剑,又被谢怀朔以同样的手法夺走三次,每一招都轻飘飘的,像是随意挥了挥手,但每一次剑都精准地脱手。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谢怀朔轻轻叹了口气:“这么急着找打?”

      他动了。

      身形在七八柄剑光中穿梭,没有拔剑,只用剑鞘格挡、拨挑、轻点。动作流畅得像是闲庭信步,每一招都恰到好处,那些剑每次都偏了三分,擦着两人的身侧刺了个空。谢怀朔顺手在那弟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他“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甚至没有损坏客栈的一草一木。十几息后,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揉着脑门,有的抱着手腕,有的坐在地上发懵。

      最狼狈的是那个细眉青年。他的手腕刚被萧烬打错位,又被谢怀朔顺手卸了另一只,两只手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在身侧。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懒洋洋的男人,眼底满是恐惧。

      “你……”浓眉青年挣扎着想爬起来,“你敢动我们?有种你报上名来!我师父是——”

      话说到一半,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开:“何人敢欺我玄都观弟子?!”

      几个年轻人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原来是那浓眉青年带人去找了他们:“师父!师伯!就是他们!他们欺负人!”

      来人一共三个。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道,花白长须,一身靛蓝道袍,腰间挂着一柄松纹古剑,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身后跟着两个中年道士,一个方脸一个长脸,都沉着脸。

      花白长须的老道目光扫过满地东倒西歪的弟子,面色铁青,正要发作。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站在院子中央那个抱剑而立的人时,表情骤然僵住了。

      那双半阖的、懒洋洋的眼睛。

      那一点眉心的朱砂痣。

      那如画的眉眼此时懒洋洋地看向他,哟了一声:“李老道,好久不见,身体可还健朗?”

      老道的瞳孔猛地一缩,铁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不知玄清小友也在此地,怎么不来观里喝茶?”

      谢怀朔歪了歪头,笑了一声:“可不能呢,若我去了您观里,怎么能见到这样恃强凌弱的弟子?”

      那姓李的老道笑容僵在脸上,抱拳低头,声音里带着七分敬畏三分怒气:“今日门下弟子无状,冲撞了玄清小友,还望小友大人有大量,不要与他们计较!”

      浓眉青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李老道狠狠瞪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小友且慢,”李老道抬起头,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这些都是贫道的弟子,平日里在观中习武读书,少有出门历练。此番是奉了师命,才被选中,准备去青城山参加寻剑大会的。这些孩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天骄,只是——”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只是从小被惯坏了,性子傲了些,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冲撞了小友和令徒,贫道回去定当严加管教。恳请玄清小友看在贫道薄面上,饶他们一回。”

      “万里挑一的天骄?”谢怀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道,轻笑了一声,“李道长,你这天骄的门槛,是不是太低了些?”

      谢怀朔往前走了两步,在李老道面前站定。

      “你的弟子是天之骄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烬,那一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和某种更深的、不可动摇的东西,“我的徒弟就未尝不是,难道还要在你那边分出个高低贵贱吗?”

      萧烬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师父的背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飞快地被压了下去。他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李道长,今日的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追究了。”谢怀朔转过身,摆了摆手,“但有几句话,你带回去给你的弟子。”

      李老道忙道:“先生请讲。”

      谢怀朔的目光越过李老道,落在那些还瘫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疏懒,却字字如刀。

      “说话刻薄不叫本事,叫欠收拾。”他顿了顿,笑了一声,“我最烦那种惺惺作态之人。坏就坏得光明磊落,别坏得那么恶心。”

      “行了,都滚吧。”谢怀朔扬了扬下巴,“我徒弟还得养伤,别在这儿碍眼。”

      李老道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两个中年道士赶紧把满地的弟子一个个拎起来,那狼狈的模样和来时判若云泥。

      萧烬看着那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小巷尽头,又转过头看着谢怀朔。师父正仰头灌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下一滴,被他随手抹去。

      “看什么?”谢怀朔盖上酒壶,“想谢为师就不必了。”

      萧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简单的——

      “师父,我以后也要像你这样厉害。”

      谢怀朔低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少年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他将酒壶收回腰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西边的天际:“李老道刚才说的那个寻剑大会,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萧烬点头,“青城山。”

      “嗯。”谢怀朔眯起眼,“咱们去瞧瞧。”

      “师父也要参加?”

      “参加?”谢怀朔笑了一声,剑鞘在肩头轻敲了两下,“凑凑热闹罢了。顺便——”他看了一眼萧烬,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温度,“让那些蠢货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萧烬的眼眶又红了,他飞快地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上楼收拾东西。”谢怀朔已经转过身去,声音远远地飘回来,“明早出发,青城山。”

      萧烬小跑着跟上去,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快。

      夜风穿过院子,老桂树沙沙作响。巷子深处,卖糖葫芦的老汉收了摊,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往家走。小女孩被娘亲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拐过巷口,辫子上的红头绳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人间烟火,寻常日落。萧烬回头看了一眼,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明天就要离开了,但这样的热闹,以后还会见到的吧。跟着师父,一定能见到更多。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客栈的木梯尽头。

      是夜,月朗星稀。

      谢怀朔躺在硬板床上,并未深睡。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事。

      青城山。看来江湖上各门各派都在往那边赶。人一多,水就浑,正好可以借这个热闹掩盖行踪。

      他正盘算着路线和日程,忽然耳廓微动。

      窗外。屋顶。极轻极轻的“咯”的一声,像是瓦片被什么踩动。

      他倏然睁眼,眸中睡意全无,一片清明。

      片刻后,又一声。更轻,更远。不止一人。脚步声轻而刁钻,落点精准,是刻意练过的轻身功夫,不像军中路数,倒像是专门干夜行勾当的。

      谢怀朔缓缓坐起身,无声地披上外衣,拿过靠在床头的长剑。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移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屏息静听。

      隔壁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萧烬也醒了。

      谢怀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小子,果然警觉。

      他提起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掠至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但在这死寂之下,有三道极其细微的呼吸声,正贴着门外,像三条潜伏在草丛里的蛇。

      三道在门口,楼顶至少还有两个。

      谢怀朔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

      他动了。

      剑鞘挑起桌上三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破空而出,精准地穿透门扉上一指宽的缝隙!

      “噗噗”两声闷响,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混杂着压抑的痛呼。但第三枚铜钱被什么东西挡了下来,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隔壁房门被猛地撞开,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谢怀朔面前的房门也轰然碎裂,一把淬着暗绿寒芒的短刃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削断了他耳侧一缕碎发!

      谢怀朔仰面后撤,手腕翻转,剑鞘横格。兵刃交击,火星迸溅。

      与此同时,隔壁传来萧烬的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脆响和拳脚击打皮肉的沉闷声响,夹杂着少年压抑的、近乎低吼的喘息。在打,而且打得很凶。

      谢怀朔没有分神。面前的人身手不弱,比白天那群门派弟子强了不知多少。短刃使得又阴又毒,专走下三路和要害,每一招都奔着索命来的。更麻烦的是,对方的轻功极好,身形飘忽如鬼,想速战速决并不容易。

      两人在狭小的房内过了七八招,谢怀朔渐渐摸清了对方的套路,瞅准一个破绽,剑鞘点地借力,整个身体横旋,一记鞭腿抽在刺客膝弯处。刺客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短刃脱手,却不退反进,左手袖口寒光一闪,又一把短刃直刺谢怀朔小腹!

      谢怀朔瞳孔微缩,剑鞘下沉,险险格住这一刺,刀尖刺入剑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顺势手腕一翻,剑鞘绞住短刃往外一带,同时左手五指并拢成刀,一掌劈在刺客颈侧。那人身体一僵,眼神涣散,缓缓倒地。

      谢怀朔抽剑回鞘,没有片刻停顿,身形一闪便冲进了隔壁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被褥散落,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和碎瓷。两道黑影倒在墙角——一个被瓷碗碎片划破了额头,满脸是血地歪着。另一个更惨,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面色青紫。

      萧烬背靠着床沿,半蹲半跪,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刀口,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大半只手掌。额角也破了,一缕血迹沿着眉骨滑下,染红了他半张脸。但他没有管这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最后一个还在站着的刺客,手中攥着摔碎后剩下半截的尖锐瓷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上去瘦骨嶙峋的少年如此悍不畏死,竟被他的气势逼退了两步。

      “萧烬,”谢怀朔开口,声音不高,却听着让人各外安心,“够了。歇着。”

      然后他身形一晃,挡在少年身前。那刺客转身欲逃,谢怀朔的剑鞘已到,一记简单的横击砸在对方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萧烬慢慢松开了攥着瓷片的手,碎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看着谢怀朔,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谢怀朔已经蹲下来,把他的手从渗血的左臂上掰开,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往伤口上洒。药粉落在伤口上,萧烬倒抽一口凉气,肩膀猛地一抖。

      “疼就喊。”谢怀朔头也不抬。

      萧烬咬紧牙关,没出声。

      谢怀朔利落地撕下自己衣襟一角,三两下给他包扎好,又抬手掰过萧烬的脸,检查他额角的伤。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看着吓人。

      “还行,没伤着骨头。”谢怀朔松开手,语气平淡,却在平淡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做得不错。”

      萧烬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怀朔没再多说,起身走到最近的刺客身边,蹲下来翻检。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最普通的制式短刃。他掰开刺客的嘴看了看,又摸颈侧和耳后。没有易容的痕迹。但当他解开死者衣襟时,目光骤然一凝。

      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青色印记。小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枚扭曲的叶子,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个印记,他在多年前先帝御书房的一份绝密卷宗里见过。

      大燕宪宗朝延祐之乱,叛军建立伪殷,殷帝痴迷方术,设“青蚨司”专研秘术,行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其成员身上便有这种无法仿冒的烙印。

      伪殷覆灭时,青蚨司也随之瓦解。

      这本该消失的印记,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屋里的血腥气。楼下街道寂静无人,被铜钱击落的两名刺客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小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烬。少年正费力地拖着一具尸体往角落挪,瘦削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格外倔强。

      萧烬把最后一具尸体推到墙角,直起腰喘了口气,脸上还挂着血污,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转身看向谢怀朔,等待下一步指示。

      谢怀朔收回目光,将一头青丝挽起,淡淡道:“收拾干净,换身衣服。此地不宜久留,连夜走。”

      “是,师父。”

      两人迅速清理了痕迹,换下染血的衣物,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

      夜色未明,两骑绝尘,沿着官道向西疾驰。

      谢怀朔骑在前面,夜风将他未束紧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他心里盘算着路线——走水路溯江而上,可以甩掉追兵。但更重要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蜀中,千机阁。

      那里有机关术的高手,有隐秘的藏身之所,有能在寻剑大会前,帮助萧烬成长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烬紧紧跟在他身侧,左臂上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洇红了一小块,但他一声不吭,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晨光熹微,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跟得上吗?”谢怀朔问。

      萧烬用力点头:“跟得上。”

      谢怀朔转回头,望向远处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青城山的寻剑大会,本不在计划之内。但现在,他改了主意。既然这一路注定不太平,不如索性走到明处。寻剑大会各门各派云集,反而适合浑水摸鱼。

      况且,也该让这小子见见世面了。

      他夹紧马腹,催马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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