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吊仙之二》谁家山泽

99、第 99 章 因为太累，

　　因为太累，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鬼医略显惊讶地盯着郝大雪，心道，呼噜声还是这么大，得治治了。
　　太阳落，月亮升。
　　又是星辰满天时。
　　郝大雪醒了，原本还想赖一会儿，但肚子实在不解情，发出的进食抗议声堪比她的呼噜声。
　　鬼医早已准备好药膳。
　　郝大雪一面自己风卷残云，一面招呼鬼医同用。鬼医过夜不食，婉拒了。
　　见郝大雪吃干抹净，鬼医道，“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郝大雪万万没想到，鬼医说去见的人，竟然就是武林盟在百般寻找的皮成！
　　“啊？见皮成你可以早说啊！我能一边吃饭一边见的啊！”
　　……
　　这是郝大雪在清醒的时候第二次来鬼医的药坊。第一次她来看诊，结果看了星星。第二次她来补觉，结果见了皮成。
　　那时皮成被软禁在鬼医的医帐里，那个医帐，几天前嫪惜儿也住过。
　　郝大雪见到皮成的时候，只觉得他没有了一点人气，整个人像是被妖魔鬼怪吸干了精气一样，像一株马上要因为枯萎而死亡的尸腐花。
　　皮成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神望向走进医帐的两人。
　　郝大雪差点没认出皮成，遥想当年……其实也就是去年皮成继任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容光焕发。
　　皮成缓缓将视线挪到医帐的窗户外，不去看进来的两人。
　　郝大雪向前走了两句，仔细看了看那人，惊讶地问他道，“你是皮成？武林盟盟主皮成？”
　　皮成不说话。
　　鬼医道，“是皮成。枫桥谷大战的时候，被花皇设计掳掠到流民窟，囚禁在花皇墓地的湖底宫殿里”。
　　听到花皇两个字，皮成的身体震了一震，无数令人作呕的记忆袭击着他。
　　联想到湖底宫殿里的器物，郝大雪大约猜到里面发生过什么。但她还是不太明白，不留情面地耿直疑惑道，“花皇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折腾吗？而且她”，郝大雪又仔细看了看皮成，他以前面相是还不错，但也没到嫪惜儿那样的风华绝代，“那么多美到冒泡的面首她不爱，非要想法儿弄一个敌人”。
　　皮成又是一震。
　　郝大雪问的真诚，鬼医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在挖苦皮成还是真的有这个疑问。鬼医道，“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郝大雪歪头称赞道，“好有道理”。
　　皮成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问道，“二位若是来羞辱皮某，那就请离开吧”。
　　“什么羞辱？”，郝大雪看向鬼医，一副无辜模样问道，“你带我来见一个人，就是让我羞辱他的吗？”
　　鬼医沉眼道，“你说呢”。
　　“自然不是”，郝大雪又看向皮成，“我羞辱你作甚，只是解气吗？但也没什么气好解的，你和你的朋友们冤枉我之前，甚至都不认识我”。
　　郝大雪说的不认识，是指在武林盟后山禁地事件之前。那时郝大雪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白吊仙，丧仪门也只是武林盟一个不甚起眼的下辖组织。白吊仙们都认识皮成和他的朋友们，比如铁元峰、川礼、郁柯、费往生这些名震江湖的高层，但皮成和他的朋友们却只认得零星几个白吊仙，有的甚至一个白吊仙都不认得。郝大雪不在皮成认得的零星几个白吊仙里，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接手的武林盟里，还有一个叫郝大雪的白吊仙。
　　皮成静默了一会儿，说道，“川礼，的确不是你杀的”。
　　郝大雪冷笑一声，“现在才说啊。既然说了，那咱们就好好说说。反正我已经连白吊仙都做不了了，现在无所事事，时间大把，可以随便浪费”。郝大雪随手拉过一张不怎么轻巧的病床，坐下后说道，“那天我亲眼看到铁元峰捏碎了川礼的喉骨，导致川礼死亡。但我至今没明白，铁元峰为什么要杀川礼？你们一个两个三个，为什么要包庇他？”
　　皮成无光的眼神瞥了郝大雪一眼，低声道，“川礼疯了”。
　　“疯了？”，郝大雪显然不信这个说辞，“川礼可是天下第一大派荒月派的掌门，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他能疯！？还突然疯？”。去岁七月十日之前，川礼对外都很正常，根本看不出有疯症。
　　皮成道，“他妄信鬼神，被莫须有的鬼吓失了心智”。
　　鬼医这时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当真如此以为？”
　　皮成抬眼，视线与鬼医交汇，试探道，“是你？”
　　鬼医道，“皮成盟主真是高看我了，我只是救过一个伪声高手而已”。鬼医说的伪声高手就是侯红玉的手下阮小八。
　　皮成仍旧看着鬼医，猜测着他手中的情报。
　　郝大雪听得迷糊，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伪声高手？”
　　鬼医看了一眼郝大雪，转而带着肯定的语气问皮成道，“你们知道她的身份？”
　　皮成道，“她是赵小圆”。
　　“你怎么知道我的！？”，郝大雪惊讶地追问道，“铁元峰说的？”。知道她是赵小圆的人，肯定和小黑牢有脱不开的干系。
　　鬼医道，“去岁追杀她和卞沙的人里，有几个精锐杀手，是你们授意的吧？”。鬼医说的那几个精锐杀手，在快要接近卞沙和郝大雪前就被柳君的心腹势力干掉了，就是郝大雪和她的前同僚李可埋葬的那三男一女。
　　“是”，皮成顿了顿，以看透世间沧桑的口吻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江湖纷扰，人心莫测。我残喘之躯，只求最后的心安”。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从近的开始吧”，郝大雪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包庇铁元峰，不会只是因为他是武林盟主吧？”
　　皮成道，“川礼当时被厉鬼所扰，已然疯癫，叫嚷着要把当年我执山庄覆灭的真相告知武林。铁掌门不欲真相暴露，便杀了他”。
　　郝大雪听却噌地起身，立刻问道，“什么真相！”
　　皮成酝酿了片刻，开始述说。
　　十六年前，流风派掌门铁元峰以武林盟盟主身份召集当时的荒月派掌门川礼、风荷派掌门皮成、茶音派掌门费往生以及凤鸣派代掌门郁柯进行会面。会面中铁元峰拿出一封匿名密信，信中称我执山庄庄主赵空因修炼《我执刀法》早已魔根深种，极度危险，尤其是圆月之时，其魔性极易爆发，届时死生不辨，嗜血杀伐，恐有屠戮江湖之险。那时赵空在江湖享有极高的盛誉，是武林公认的大侠，而且他表面上接人待物完全正常，根本看不出密信中所说的“魔根深种”。但《我执刀法》的确有数起令人疯魔的先例，赵空的好几个徒弟和门人都因为修炼《我执刀法》走火入魔。赵空为此对《我执刀法》做了修改，甚至封禁了其中最有风险的五式刀法。铁元峰对密信内容宁信其有，不愿我执山庄乃至整个江湖遭遇屠戮之险。但赵空表面如常，所以铁元峰等五人就计划在几日后我执山庄中秋宴时藏于山庄之外，以静观其变，即时防范。
　　当晚几人先是在外围观察，起初一切如常。中秋宴正常开始，山庄众人正常吃喝。途中虽然一些人陆续醉酒，像是酒中有迷药一般，但仅此而已，赵空还算正常。酒过三巡，门人们开始轮流舞刀助兴。等赵空的几个徒弟舞刀之后，上来了一个外人。那个人是赵空已故大弟子的伯父，是那场中秋宴上唯一的一个外人。那个伯父为赵空献刀，赵空当场接刀舞刀试刀。几招之后，那个伯父也拿出一把刀，与赵空切磋试刀。但没多久，变故就突然发生了。两人在交手途中，赵空突然毫无征兆地将刀刺进了那个人的胸口，他杀了那个伯父。五位掌门见状都认为赵空果然如密信中所说“魔根深种”，走火入魔了，便现身与之交起手来。交手途中，火烛灯笼多有掉落，引发山庄大火。几个掌门尽了全力也无法阻止赵空，最终只得无奈将赵空杀死。赵空的刀法太过强悍，五位掌门只是和他交手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无暇救护山庄的其他人……
　　郝大雪听到“魔根深种”的时候就已经有怒气了，要不是鬼医拦着，她高低得上去抽皮成两嘴巴子。郝大雪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听着，等听到说“无奈将赵空杀死”时，她实在忍不住了，张嘴把几个掌门骂了个爹妈都不认识。
　　鬼医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十六年前武林盟给出的我执山庄覆灭调查布告完全不对。什么宴会后拜访、什么幸存者指证完全是他们为了遮掩恶行而刻意编造的。鬼医一面安抚郝大雪，一面问皮成道，“杀死顾轻蝶，掳走赵小圆的黑衣人是谁？”
　　皮成道，“是费掌门”。
　　“费往生！？”，郝大雪震惊道，“不是铁元峰！？”
　　皮成道，“是费掌门”。
　　郝大雪追问道，“等等……你们前面身份都明了，为什么到娘亲和我这里要蒙面？”
　　皮成道，“费掌门此人，一心想要与赵空的《我执刀法》一决高下，并没有想杀死赵空。赵空是在比斗中被川掌门失手所杀。赵空死时，费掌门情绪激动，他听川掌门说到赵空之女赵小圆通晓全部刀法，便想将赵小圆留下，以取刀法。但费掌门与顾轻蝶又是旧识，不愿顾轻蝶见他行恶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郝大雪失声大笑，继而怒道，“你们也知道是行恶啊！一封匿名密信呵呵……江湖五大派的掌门啊，你们竟然啖狗粪的相信一个匿名密信！”
　　郝大雪气得浑身发抖，鬼医轻拍她的背，将她引到病床上坐下。
　　鬼医问皮成道，“那个伯父，为何会出现在我执山庄的家宴上？你们可有查？”
　　皮成道，“查了，但没人可问。赵空的大弟子自小和她的伯父相依为命，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鬼医道，“赵空的大弟子，你说的是郁柯青梅竹马的恋人？”
　　皮成道，“正是。八月十五是赵空大弟子的生辰，郁柯掌门猜测伯父登门去我执山庄，是为了做最后的告别，所以赵空没有拒绝”。
　　鬼医又问道，“你说宴席上，喝酒的人都醉死了，这也有查吧？”
　　皮成道，“酒里被人下了蒙汗药，以为是赵空所为”。
　　“为你干娘！我爹真要杀人，还要下药！？你们啖狗粪的”，郝大雪听得一抽抽，随手抄起桌上一个药罐就朝皮成砸了过去。
　　皮成毫不躲闪，药罐砸在他面门上，血立刻流了出来，流过他的额头，流过他的眼睛，他始终没动。皮成安安静静的质问道，“赵空是否下药不得而知。但他当众杀死那位伯父，的确是我亲眼所见，你能说他全然无过？”
　　郝大雪一窒，说不出话。
　　鬼医微微皱眉，若皮成所言属实，赵空无端杀人确实诡异……他压下这个疑惑，继续问道，“我执山庄覆灭一事照你所言，乃是因为一封密信而起。密信的线索呢？”
　　皮成回道，“那封信我们仔细研究过，找不到任何来源。若有好事者以此发难，很难处理。所以我们烧掉了信，最终将一切定性为信中所言。我们也的确没能阻止那场灾难。”
　　郝大雪冷笑道，“你们哪里是没能阻止那场灾难，根本就是你们制造了那场灾难！你们真的只是因为那封密信出于大义才去了我执山庄吗！起码费往生不是吧——！”
　　郝大雪的声音像是一把利锤响彻整个医帐。
　　皮成垂下松垮的眼皮，内心一阵绞痛。似他们这般立于云端可随意搅弄江湖风云的人，又有谁能堪此一问。铁元峰当真是为了救我执山庄？赵空死后，铁元峰成了正道武林马首是瞻的人物。郁柯当真是为了救我执山庄？赵空死后，郁柯在铁元峰的声援下，从代掌门变成了掌门。皮成自己呢？难道就没有一丁点要为姐姐出气的心思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