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吊仙之二》谁家山泽

100、第 100 章 医帐安静了

　　医帐安静了片刻，静得只能听到郝大雪因愤怒而起伏的呼吸声。
　　就是在这种寂静的时候，皮成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缓缓开口说道，“当时铁盟主是将那封信烧了，但是那封信没有烧完……即使那封信没有任何指向，我还是擅自留下了唯一一片余烬”。皮成闭上眼睛，再次叹气说道，“或许那是我唯一的救赎”。
　　鬼医问道，“余烬何在？”
　　皮成道，“在一个钱庄”。接着他就将钱庄的具体地址告诉了鬼医和郝大雪。
　　郝大雪听罢愤愤道，“余烬我会去取的，你要是耍什么花招，我会让你死的比花皇还难看”。郝大雪终于被命运裹挟着学会放狠话了。
　　皮成身子不由得一颤，那段被花皇“爱怜”的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少顷，鬼医问道，“星火教，你可有参与？”
　　皮成抬了抬眼，透过鲜血流经的视线看向鬼医，“什么星火教？”
　　鬼医道，“那你知道清谯山山腹中的地底迷宫吗？”
　　“不知”。
　　鬼医道，“若你所言属实，那星火教便是铁元峰一人所有”。
　　皮成道，“我已没有理由隐瞒什么”。
　　鬼医扶起郝大雪准备离开，临行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听说你的姐姐皮云对赵空极为憎恨，曾发誓要杀尽赵家人，是也不是？”
　　皮成浑浊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他说道，“姐姐与我执山庄覆灭毫无关系！她的确求过我出手对付赵家，我也承认，在与赵空交手时曾经有过一瞬间想要为姐姐报仇的想法，但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就对赵空下杀手”。
　　鬼医点了点头，带着郝大雪离开医帐。
　　他的身后，皮成压抑着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她不可能是写信人！”
　　出了医帐后郝大雪问鬼医道，“你刚才说皮成的姐姐皮云，是谁？”
　　“皮云是挽花城贺家家主贺光的妻子”，鬼医说道，“她曾经钟情赵空，但流水有意落花无情，赵空最终和女侠顾青蝶双宿双飞，故而她对赵空乃至整个赵家都极为憎恨”。
　　郝大雪气愤道，“就因为这种理由？”
　　鬼医道，“情这个字，有些人穷尽一生也堪不破”。
　　“我确实不理解这个东西”，郝大雪问道，“所以你怀疑写信的人是皮云？”
　　“可能性不大”，鬼医解释道，“按照皮云对赵空的恨意，她如果要杀个赵空的话，一定会亲眼看着赵空饱受痛苦，不至于布这么大的局，但她却不在现场”。
　　“你之前说你和侯红玉的衔草阁都在查我执山庄。这封信你们可曾知道？”
　　“并不知道”。鬼医叹了口气，“其实在去年武林盟传位大典之前，我执山庄惨案对外来看，没有一点破绽。除了侯红玉和他的势力坚信我执山庄覆灭另有其因外，其他人早都已经相信了以铁元峰为首的武林盟给出的调查布告，就连我……也在找了你十五年无果后，一度怀疑你与我执山庄是无关的。你的《我执刀法》，或许是由于其他什么缘故才使用出来的……”
　　当年鬼医推测恐怖牢狱中的小女孩与我执山庄有关，是因为小女孩在失神屠戮狱卒时使用了《我执刀法》。
　　郝大雪道，“所以现在就是说，写那个信的人就是幕后推手，一切的源头。我们只要找到写信的人，就能找到真凶”。
　　“是这样没错”。但鬼医又轻轻摇了摇头，“但按照皮成所说，密信本身找不到任何来源，极有可能是个无用线索”。
　　“他说无用就无用？他是人不是神。没有亲自看过，谁知道呢？”，郝大雪毫不客气的差遣鬼医道，“乐游原还没有过，我现在不能离开流民窟，那封信就靠你了。
　　鬼医头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命令，一时间还不习惯。但很快他颔首道，“信我亲自去拿。但挽花城距此三千余里，一来一回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流民窟因花皇新死，局势又动荡起来，一些以前被迫活在花皇阴翳下的恶人，又重新嗅到了欲望，必然不会甘于现状。他们一动，其他大小恶人，也会跟着躁动。江潮澜起，每一条鱼都会牵连其中，我担心有好事之辈，会趁机逼你闯乐游原，以谋私利”。
　　“私利？”，郝大雪不太明白，“他们让我去乐游原，不是想要报仇吗？”
　　“真正想报仇的人，我已经用毒皇的身份和他们达成协议，待你伤好之后，再去乐游原”，鬼医道，“但有另外一部分人，他们以血魔的身份看你，那你便是毒皇一支的最强战力”。
　　“嘶……什么东西？”，最强战力？我？郝大雪头一次听人这么说自己。她武功以前啥样？连江湖上的三流四流水平都算不上，现在却有人说自己是最强战力？郝大雪尴尬一笑，“我现在是这种定位？”
　　鬼医道，“江湖人看战力，最基本的依据就是战绩。战绩就是相互切磋，相互对战，相互对比产生的。你杀了川礼已经声名在外，又在众目睽睽下一刀斩了铁元峰，你说呢？”
　　“呃……”，郝大雪一副吃了屎的模样。
　　鬼医道，“你假想一下，当你听说有个人杀了天下第一大派荒月派的掌门川礼，之后你又目睹那人一刀砍下了流风派掌门、武林盟盟主铁元峰的头，你会如何看这个人？”
　　“唔……”，郝大雪试想了一下，然后平心说道，“我会想……这是什么天下第一大恶人，武功这么高强……？好的，我明白了”。从外人的视角看，郝大雪的“赫赫战绩”，的确够得上毒皇的最强战力。但这些战绩，它……它不保真啊！！！
　　鬼医道，“所以让毒皇的最强战力——血魔去乐游原走一遭，她必不可能全身而退，定然会有损伤。血魔损伤，就是毒皇一支的战力损伤。这下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郝大雪道，“花皇死了，流民窟开始动荡，随时都会打起来。血魔若是这时战损，那么毒皇、柳君的实力就会减弱”。
　　“没错”。
　　郝大雪呼出一口气，酸苦地感叹道，“世界好复杂，我想回义庄”。
　　……
　　之后鬼医去找柳君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就孤身前往挽花城了。
　　其后几天，郝大雪终于有时间将在快活楼意外领悟的武功心得加以强化。在郝小风的陪练下，她很快便突破瓶颈，功法更上一层。期间，柳君自言受鬼医所托，为郝大雪分享独闯乐游原的心得。
　　与此同时，因花皇新死引发的暗潮，还在继续。
　　嫪惜儿拍散了表面的好几层暗潮，但还有一些隐藏更深的，以他那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脑子，是没能一下子给人揪出来的。葬礼之后，隐藏更深的贪权者跳了出来，有几个甚至还是昔日赌皇的人马，他们疯狂地给流民窟制造了持续月余的暴乱。
　　暴乱如鬼医所忧，果然波及到了郝大雪。有恶人暗中诱揽郝大雪，希望以她的武力夺取更多利益，甚至有人妄图让她以“血魔”的身份为自己效力。郝大雪如今已经深知江湖的险恶，巧舌如簧之人比比皆是。郝大雪看他们不清，便将所有她收到的秘密联络和各种糖衣诱惑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郝小风。
　　郝小风自小在江湖摸爬滚打，又以白吊仙的身份见识过许多世态炎凉。恶人她不怕，恶人里的真小人她也不怕。只要不是铁元峰那般的伪君子，她多少都能看清一些。
　　还有恶人以各种说辞各种手段逼迫郝大雪即刻闯关乐游原。郝大雪听过鬼医的话，任由那些恶人说什么做什么，她也拒绝现在就去乐游原。
　　但是……恶人之所以是恶人，是因为他们踩踏着人性的黑暗。
　　七月二十三日，是花皇香夫人的头七。虽然她不是七天前死的，但嫪惜儿对外发的讣告，说的就是她七月十六日因在枫桥谷大战中重伤久治不愈，最终亡故。
　　这日从白天到黑夜，嫪惜儿等人为花皇香夫人举行了不亚于其葬礼的盛大头七。
　　辰星漫天，烟花如雨。
　　郝大雪和郝小风两人在柳君别苑前的空地上，远远看着上三百窟的夜空中，炸出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郝小风感慨道，“都是钱，都是钱”。烟花这种东西，当世奢侈之物什。一个炸上天的烟花，就够郝小风他们这种白吊仙一年衣食无忧。
　　郝大雪道，“咱俩看过的时间最长的烟花，是河阳首富的儿子成亲吧？”
　　郝小风道，“是的，那个放了半个时辰”。
　　郝大雪歪着头又看了几朵烟花，说道，“好像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来来回回就那几个样式”。
　　郝小风道，“你就没觉得烟花好看过”。
　　郝大雪道，“可能纸扎烧的太多了”。
　　郝小风沉默了，而后低声道，“我现在也觉得烟花没那么好看了”。短期内经历了如此的大风大浪，从站着到只能坐着，被拍在沙滩上的郝小风已经没了看烟花的心境。
　　上三百窟的天空炸出最后一朵超级烟花的时候，郝大雪和郝小风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男孩。两个姑娘都专心地仰头看烟花，谁也没注意这个小男孩是何时过来的。
　　那小男孩天真无邪，在两个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迅速抬手，扯掉了郝小风的面纱。
　　郝小风下意识出手要打那揭她面纱之人，但她的掌风到达那人面门的时候却生生止住了。一个小男孩？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郝小风只有在小时候打过抢她糖吃的小男孩，成年后就再没打过小男孩，顶多是捉弄式的教训过几个顽皮的。
　　无论是江湖武人还是市井百姓，多数人的眼中，小孩子童真未泯，人畜无害，鲜有害人的心思。所以，就很少有人会对小孩子出手，尤其是杀一个小孩子。
　　杀一个小孩子，比杀一个大人更容易让人生愤。
　　郝小风将竖着的手掌变为平摊，“哪里来的小孩子这么调皮，把面纱还给姐姐”。
　　那小孩咯咯笑了两声，用孩童清澈的声音说道，“我见过姐姐的画像，姐姐就是丧仪门的大师姐郝小风对不对？”
　　郝小风呼吸一窒。
　　小男孩接着道，“姐姐不是应该在药王谷吗？”
　　郝大雪轰然想起这里是流民窟，她当时就拔出刀，但也像郝小风一样止住了手，她实在没法对一个一脸童真的七八岁小男孩下手。
　　那小男孩见郝大雪没动手，立马露出一个如我所料的表情，然后特别有礼貌的一边把郝小风的面纱折叠好，一边毫不畏惧地越过郝大雪的刀，将那面纱放在了郝小风轮椅的扶手上。而后小声说道，“谢谢两位姐姐的不杀之恩。两位姐姐如果不想身份暴露的话，就请血魔立刻答应去乐游原一遭”。在郝小风要抬手抓小男孩的瞬间，他一个灵活的翻身就后跳了出去。
　　郝小风道，“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计！”
　　郝大雪皱眉道，“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这就对了！姐姐们下不去手，这就是我的优势呀~”，小男孩仍旧天真无邪的说道，“主人说了，只要血魔去闯乐游原，那他就会给我很多的好处”。
　　郝小风立刻问道，“什么主人？你主人是谁？”
　　小男孩摊了摊手手，显然并不想告诉郝小风这个答案，“总之请这位血魔姐姐尽快考虑清楚。否则的话，明日一早，全天下都会知道，丧仪门大师姐郝小风和血魔暗结珠胎，在药王谷的包庇下，已然加入流民窟”。
　　郝大雪手中的刀登时一紧。之前针对她个人的威胁，无论什么样子的她都可以忍受，但是现在，这个威胁牵扯到了郝小风，那她就不能视而不见。
　　郝小风也不敢一口回绝，这不仅关系到她，更重要的是，还关系到了药王谷的声誉。药王谷少谷主帮她金蝉脱壳，她的替身在药王谷养伤，而本尊却隐在流民窟——这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外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