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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哐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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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
郝大雪的右手因为片刻的失神卸了力,铃医的软剑和尸体这才完全跌落在镶嵌了宝石的地板上。
她杀人了。
郝大雪一时间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那是第一次杀人的感觉,还是身体血液凝固的感觉,她分不清。
郝大雪的双手以前虽然沾满鲜血,她曾经虽然杀过很多人,很多咎由自取该杀之人。但那都是在她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的时刻发生的。
此时此刻,在流民窟花皇的这座快活楼里,是郝大雪神智清醒的第一次杀人。她记得郝小风很早就杀过人。江湖儿女,谁不杀人?
可郝大雪以前没有杀过人。
她是白吊仙中的入殓师,她见过许多许多死人,但却从来没有看过在自己手上殒命的死人。
现在她杀人了,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个铃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铃医。
快活楼里突然沸腾起来。
有人猎艳,却被猎物反杀。
多么刺激的狩猎!
多么劲爆的猎物!
恶人们又开始过江之鲫一样朝郝大雪涌来。
第一次杀人带来的震撼没留太久,郝大雪就又得为活着而奔波。这次没了铃医的阻拦,郝大雪铆足劲朝人骨画砍去,那面墙轰然碎裂。
郝大雪随即越墙而出,在流民窟的街道上、屋顶上奔逃。她的身后,紧跟着一群愉悦至死的寻欢猎艳者。
他们欢呼着。
激昂着。
躁动着。
他们紧随其后,每一个猎捕行为,都极限地落在猎物的脚跟处,仿佛再有一次,就能将猎物纳入囊中。但每一次,都让猎物逃脱。
圆月之下,这场有人惊心动魄但有更多人春情激荡的追逐,正在偌大的花皇欢乐场展开。
一个时辰前,穿着白色寝衣的郝大雪还因为睡不着在月下舞刀。一个时辰倥偬而过,她的白色寝衣成了红色,那抹红色此刻正飞奔跳跃在流民窟街道的屋脊瓦檐上。
像一个仓皇出逃的公主。
她的身后,数个急于发泄欲望的寻欢恶人像恶鬼一样追逐纠缠。
呼……呼……呼……
郝大雪体内的毒越走越深,原本流血的伤口也因为血液结块而停止流出鲜血。
“别跑啊我的猎物!”……
郝大雪跑跳变慢,就在跃过一个较宽的房屋时,她的身体忽然完全僵住了。
毒发。
凝固的血液,能要命。
就在郝大雪坠落的瞬间,一个黑影快速掠过,郝大雪随之消失在一众猎手的视野。
“人呢!!!”……
一群随时飙射的寻欢恶人,眼看着到嘴的猎物忽然没了,全都愤愤然傻眼了。
抓心挠肺。
□□焚身。
可人就是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人们嗷嗷叫着,像发情不得的野兽一样四下翻找。
欢乐场内一处难得的暗地窄巷里,鬼医风流殇正快速为郝大雪解毒。
银针飞走。
不多时,郝大雪终于自主从鼻息间吸入了一口新鲜空气。
鬼医轻拍她的背,见她能呼吸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郝大雪坐在地上,背倚墙壁。等她醒了,发现自己正靠在鬼医的肩膀上。她呼吸很慢,视线也挪动的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想发问。
鬼医察觉到郝大雪醒了,知道她要说话,但那时正有一个寻欢恶人在屋顶搜寻,鬼医立刻捂住郝大雪的嘴,示意她先不要发声。
郝大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等啊等啊,从有声等到没声,终于忍不住了。但她还是没敢发声,只是用嘴拱了拱鬼医的手,然后鬼事神差的,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鬼医的掌心。
鬼医只觉得捂着郝大雪嘴的手像被小猫小狗舔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一看,才知道是被郝大雪舔了掌心。他讶然地看向郝大雪,不经意看到她瞳孔中映出的圆月。
那样皎洁,那样坚韧。
他的心,忽然柔软了。他的心,也像掌心一样,有了被什么东西软软糯糯舔舐的感觉。
郝大雪见鬼医正看自己,不由得头往前一动,又拱了拱鬼医的手。
鬼医见搜寻郝大雪的恶人走开了,便松手说道,“小声一点”。
郝大雪点了点头,小小声问道,“我们还在花皇的地盘吗?”
鬼医“嗯”了一声。
郝大雪又问道,“他们还在追我?”
鬼医道,“在找,还没走远”。
“哦……”,郝大雪闷闷地动了动脑袋,丝毫不客气地在鬼医肩膀上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
鬼医无声地叹了口气。
普天之下能离鬼医这么近的,恐怕也就只有郝大雪一个人了。
“我腿有些软,再坐一会儿”,郝大雪说着抬起头,从窄巷的缝隙间看月亮。
月亮一半在空中,一半在屋脊的兽身上。
两人安静地坐着,头顶时不时传来脚踩瓦片的声响,那是不甘的恶人还在搜寻猎物。
郝大雪就着月色在黑暗中休息了好一会儿,突然她把头埋进鬼医的肩窝,低声道,“我杀人了”。
鬼医没说话,他想抬手拍拍郝大雪的背以示安慰,但终究只是悬起又落下。
“我杀了一个铃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铃医”。
“嗯”。
郝大雪胡乱问着,“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李苞”。
“啊?”,郝大雪讶然地抬起头,她刚才只是随口问的,有点像是自言自语的,完全没希望有人会回答,“你怎么知道?”
鬼医解释道,“你中的毒是他特配的”。
说到那个毒,郝大雪噌就起身了,她这才想起自己中了毒,会让血液凝固的那种。
郝大雪一起身弄出了不大的动静,但还是被一个搜寻她的恶人察觉了。
“猎物在这里!”……
那恶人大喊一声。
街道上很快传来回应。
窸窸窣窣。
那是人群飞速靠近的声音。
鬼医拉过郝大雪,就准备逃离。那么多恶人,鬼医自然也不是对手。
就在二人被发现之际,流民窟上空突然传来“铛——铛——铛——”三声钟响。
一众恶人忽然潮水一般退去。
鬼医皱了皱眉。
郝大雪不明所以,问道,“那钟声有什么意思吗?”
鬼医道,“花皇死了”。
流民窟丧钟三响,意味着有三皇陨落。天将亮的时候,整个流民窟的恶人都知道是花皇死了。
一直对外号称说是在闭关疗伤的花皇,突然死了。
柳君与嫪惜儿联合对外,共同发声称花皇在枫桥谷大战中久伤不愈,最终伤故。嫪惜儿肝肠寸断,难过十分。按照花皇生前曾有的遗愿,嫪惜儿等部下得为她举办盛大的“花葬”。“在大漠这种地方举办花葬?”,郝大雪这时已经回到了流民窟下三百窟的柳君别苑,正在和郝小风、寒鹊用早膳。救回郝大雪的鬼医有事要办,早没了人影。
寒鹊道,“是啊,花皇前年……还是大前年留的遗命来着,反正就是自己死了,要葬在花海里”。
“花海……”,郝小风道,“大漠这绿洲丁点大,还要为她弄花海?”
寒鹊点头,“花海嘛,嫪惜儿那帮面首已经弄好了。为了争抢种植花海的地盘,嫪惜儿他们和荒月派打了好长时间,后来川礼死了,荒月派就没争了”。
郝小风啃了几口馒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花皇身死,流民窟是不是又要乱了?”在流民窟,以仁德之心招募到下属且让下属甘心臣服的首领几乎没有,绝大多数都是以暴力和利益获取下属的。这样的首领一旦死亡,下面的人必然会乱。
不待寒鹊回答,一具突然从门外飞进来的尸体就已经给了郝小风答案。
那具尸体是这个小院的跑腿恶人。
他的身体先飞进来,头后进来。那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咕噜噜滚了进来,一直滚到郝大雪脚边。
寒鹊一拍桌子,碗边的筷子像利箭一样射出门外。只听一声惨叫,又一具尸体被扔了进来。但这次被扔进来的尸体,却是花皇那一支的恶人。
那尸体的眉心扎着寒鹊射出去的筷子。
紧跟着那尸体踏进屋内的,是一个覆血面首。
郝小风见那覆血面首用自己的手下当盾牌,知道这是个狠人。她当即悄悄将轮椅摇后几分,以便自己和郝大雪能第一时间拿到各自的武器。
寒鹊面色一寒,脸上的春寒料峭妆面仿佛瞬间生了雪,她冷冷质问道,“李应儿!你这是作甚!”
那个被叫做李应儿的覆血面首说道,“‘血魔’昨夜私闯我快活楼,当夜花皇突然暴毙,定是‘血魔’作祟!交出‘血魔’,我等便不为难于你”。
“放屁!”,跟郝小风和郝大雪待久了,寒鹊也学了一些糙话,她斥责道,“你们快活楼有门儿吗?白天晚上寻欢作乐的连门都不关,不关门人家进去了,那叫私闯吗?那是正常进出!”
“咳”,郝大雪轻咳一声,她想说自己还真不是走门进去的,她是从天窗进去的。
李应儿不欲理论,他本就是来找事的。他动了动铁钩,这就和寒鹊打在一处。
郝小风和郝大雪拿剑拿刀,也跟李应儿身后的其他面首打了起来。
院外,柳君手下的恶人也和李应儿手下的恶人打了起来。
原本宁静祥和的小院,此刻突然热闹了起来。
乒乒乓乓,哼哼哈嘿,噼里啪啦,叽哩吱哇!
太阳初升,
血肉飞舞。
与郝大雪和郝小风交手的那个面首名叫海兰儿,去岁就是他和李应儿钩穿了郝大雪的琵琶骨。这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郝大雪的大刀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郝小风坐着轮椅不方便行动,但她恰可以借此以《黄泉乐》全心辅助郝大雪的刀法。两姐妹亲密无间的配合,竟也可以和覆血面首中的佼佼者打的有来有回。
枫桥谷大战时,海兰儿跟着花皇在河对岸的战场,并未亲眼见到血魔的强悍。后来听目击者描述当时情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血魔既有如斯战力,为何先前会被廖耳那等三流武人折磨。此时,他和血魔交手,原本十分谨慎外加几分忌惮,但几招之后,他发现血魔的武功好像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他好生疑惑!
寒鹊武功不低,但对上覆血面首这种极端杀手,还是有几分弱势。武力不够虫来凑,寒鹊打着打着,只得用上自己素来讨厌的虫子们。
寒鹊是讨厌虫子的,奈何她的武学中偏生有虫子。
毒虫翻飞。
一时间,小院更加热闹起来。
这场混蛋的打斗持续了约摸一炷香时间,就被突然出现的柳君和嫪惜儿叫停了。
两人一齐飞上小院的屋顶,让院中众人都停了手。
寒鹊抬头看那两人,竟莫名觉得有几分般配。几个月前,她被郝小风推荐的各种话本迷了眼,于是她现在特别喜欢“般配”这两个字。
嫪惜儿居高临下道,“我近来有恙在身,不得已要住在鬼医的医帐内。为了表示歉意,我昨夜特意请‘血魔’姑娘去快活楼为大家助兴。咱们夜里如何快乐都可以,但白天还是做做讲究人~退了吧”。
李应儿等人和郝大雪是一样的惊讶和疑惑。
“血魔”竟然是嫪惜儿这个覆血面首的首领请来的?
郝大雪觑着眼看屋顶上的嫪惜儿,心想我何时受你之请?
嫪惜儿面色一凛,对一众恶人道,“夫人是我亲自审验,的确是伤重过世,与旁人无关。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好生送走夫人,诸位,走吧”,言罢飞离屋顶,身影转瞬消失在风沙中。
李应儿见首领如此言说,只得愤愤然引众手下退去。
柳君命手下恶人收拾庭院,并独请郝大雪一人去毒皇大厅议事。
郝大雪只身进了大厅,见里面只有两个人,柳君和鬼医。
鬼医在,郝大雪天然会放松一些。两人在恐怖牢狱里的经历,早已让他们成为能相托生死的朋友。那不长不短的时光,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融进两人的血液,随着每一次呼吸,温润他们的生命。黑暗中被迫筑造出的友情,已经像呼吸一样无法消泯。即便那之后十几年的时间,两人都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也丝毫不影响这段“生死之交”的情谊。
柳君道,“你是天下第一入殓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