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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郝大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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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大雪道,“你觉得我很痛苦”。
鬼医克制内心的苦痛,尽量平静道,“铃医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为伤患消弭痛苦。可那时我救你,却是为了让他们更久地折磨你,我……”
郝大雪闭上眼睛,缓缓而诚挚的说道,“谢谢你当时救我”。
鬼医眼睛一涩,忽然觉得里面有东西。
郝大雪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鬼医面前。
鬼医就那样站着,落寞而痛苦地站着。
郝大雪看着鬼医的眼睛,看他的瞳孔倒影出的自己。她忽然抬手,摘掉了鬼医的面具。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样俊朗的面庞,此刻是什么神情。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仿佛迷失在某种巨大又无形的悲伤之中。星光透过穹顶洒在他微微耸起的肩膀上,他的呼吸轻微又沉重,像是想将星光拢起,但又怕一呼一吸间将星光拂散。
郝大雪从未见过那样的神情。
那样难以言表的如瀚海般无边无际的哀寂和深沉,哪怕是千百次的天坑大葬,也无法将其掩埋。
郝大雪眨了眨眼睛,难以遏制地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点了点鬼医的眉心。
郝大雪道,“以前迷茫生惑的时候,娘亲总是这样点我的眉心,然后跟我讲许多的道理。那些道理,有的我明白,有的我不明白。但不管明不明白,我都把它当成人生道路上的一朵花。江湖阡陌,总有一日会繁花遍野。我没有娘亲的阅历,说不出什么道理。但是我想说,生命来之不易,谢谢你当年救我”。
鬼医身体一僵,就像被点穴了一样。少女指尖的轻柔和话语,像是深渊暗雾里的一盏灯,点亮无数条遥遥登山的路。
星光燃烧着天际,照亮每一条路的终点。
而所有的终点都交织于一处。
他缓缓垂眸,所有的黑暗突然无声无息地滴落。
天边的星月。
心中的苦执。
也都交织于一处。
他抬起眼眸,看向那一处。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叫赵小圆。
“我叫郝大雪,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赵小圆”,郝大雪突然开口。
……
郝大雪左右一看,见附近有个绳索,这就闪身拿过绳索,又脚下一动,助跑了好几次终于跳上了穹顶一侧唯一一个打开的天窗外。她将绳索的一头抓在手中,然后将另一头抛向鬼医。
鬼医下意识抬手接住绳索,但他不明白郝大雪此为何意。
郝大雪坐在天窗边,向下对鬼医喊道,“分享一句娘亲讲过的话给你。她说——‘江湖是苦痛的聚集,唯有热爱能止息’。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一个苦痛的聚集处,这么好的星光都被这穹顶罩住了。来来来,我拉你上来”。
在鬼医还未完全听明郝大雪话中之意的时候,郝大雪手上一使劲,就把鬼医借着绳索给拉上了天窗。
这姑娘劲儿还是那么大……鬼医心道,其实我可以轻功上来的。
出了天窗,瞬间夜风拂面。
鬼医放下绳索,见郝大雪已经走在了透明的穹顶之上。
“还挺害怕的啊”,郝大雪战战兢兢地走了几步,低头看到数尺之下的药植,感觉很是奇妙。
鬼医如履平地地走了过去,微微抬手准备随时成为郝大雪的扶手,“我在这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来顶上”。
郝大雪一面晃悠悠地走一面说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一些感悟,对人生有了一些思考,然后心中的石头,啪叽,放下了”。
……
郝大雪这话跟清冷的夜风一起,把鬼医这个刚从深渊艰难徒步上来的人吹回了现实。鬼医心中轻轻一叹,以从未有过的轻松苦笑道,“放下了放下了……”
郝大雪咯咯笑了,然后问道,“那咱们继续说说那天的事。你当时在药坊等我,然后呢?”
鬼医道,“然后变故就发生了。平日送你来的那个狱卒,竟然让我离开医帐,去血池救你”。
小黑牢中,赵小圆每次都是被同一个狱卒送去鬼医的医帐,他们从不让鬼医离开医帐。
“他看起来很慌张,我当时觉得不对。等我跟着他到了血池的时候,我看到你在痛苦地抽搐,好像处在失神的边缘”,鬼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讲述当时的情景。
郝大雪没有印象。
鬼医继续道,“我给你施针,想要让你平静下来。你也确实如我预期的,停止了抽搐,变得平静。我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一个狱卒说,只是给你喝了一小瓶药水,他们以为那个药水可以让你说真话”。
“可以说真话的药水?”,郝大雪皱眉道,“世间竟有如此药水?”
鬼医摇了摇头,“恐怕是道听途说。我猜测他们当时给你喝的,是尚未完成的‘三尸水’”。
“三尸水!?”,郝大雪讶然道,“风不弃!?她也在?”
“她不在现场。我猜测她没有直接参与”,鬼医道,“如果她在,她会对‘三尸水’的用量和时机进行严格控制,断然不会让你是当时的状态。而且,如果她在,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郝大雪点头认可鬼医的说辞,“然后呢?”
鬼医道,“‘三尸水’里有红玉鬼伞,服食会导致许多不可控的反应。你只安静了片刻,就突然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像是被噩梦魇了身。你身上原本就有许多没有恢复的伤口,那时你挣扎剧烈,撕裂了许多,鲜血满身。后来你短暂地恢复了理智,你问我,‘我是不是很丑?’”
……呃!郝大雪似乎想起了什么,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后以当时鬼医的口吻低声说道,“我只医美人”。
鬼医无言。
“原来你的规矩源于这里……”
鬼医垂眼默认。
“我好像对这一段有印象”,郝大雪仔细回想,“但……但前后之事我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然后呢,我们怎么逃出去的?”
鬼医道,“我们唯一的对话结束后,你的眼睛忽然流出了血泪”。那时赵小圆凄婉地笑了,双眼流出了血泪,“然后你就彻底失神,以《我执刀法》杀了现场的所有人。但你没有对我动手”。
“或许我当时潜意识里还记得你”。
“也许吧”,鬼医道,“后来又来了几个武功高手,你们一路打,我就跟着你们出了牢房。我们走的那个出口外面有一个悬崖,打斗中你我二人先后跌落悬崖,幸好悬崖底下有一条河。你我落入河中,才得以保全性命。河水冰凉湍急,我们被冲到很远的地方。一个山民救了我,我醒来后沿河寻找,但始终没能找到你,也没能找到你我坠崖的地方”。
“哦……连上了。我坠崖后掉进河里,不知漂了多久,最后到了舅舅捡我的地方,我被他救了。可是……”,郝大雪一时没有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的郝大雪去哪里了?”
鬼医道,“她应该在坠崖意外中真的死了。那个地方我们查过,掉下去应该没有生还的可能”。
郝大雪思考着点了点头,“那就是我当时正巧到了她们马车坠崖的地方,真正的郝大雪和她的母亲当场死亡,我昏迷。然后舅舅迟迟不见妹妹到,就前来寻找。我与真正的郝大雪年纪相仿,她丧生了,舅舅就让我替代了她的身份。但……为什么一定要以郝大雪的身份救我呢?”
鬼医道,“因为武林盟当时暗地里找过我们。尤其是你,一个八九岁且浑身伤痕的女孩子”。
郝大雪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武林盟的眼皮子底下,她自言自语道,“舅舅真是厉害……哎?”,郝大雪疑惑道,“我的身份换了,那你呢?你是鬼医,找你难道不容易吗?”
鬼医怔了怔,说道,“我那时还没有鬼医的称号”。
郝大雪立刻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叫鬼医的?”
鬼医道,“被毒皇裴之流抓了之后的几年”。
“哦……”,郝大雪还是疑惑,“你当时应该是药王谷的少谷主吧,铁元峰不认识你?”
鬼医道,“铁元峰应该没有亲自去过那个牢狱。而且我不是被他抓的,我是被一直带你来回的那个狱卒抓的。我被抓之前,是以一个普通铃医的身份在江湖游历。我曾经救过那个狱卒,他并不知道我是药王谷的少谷主。后来他们需要一个铃医,任务分给了那个狱卒。他装病设下陷阱,我就被抓了”。
郝大雪看向鬼医,戏谑道,“没想到鬼医大人也有中他人陷阱的时候”。
……
郝大雪见鬼医欲言又止,不禁问道,“你是不是想说什么?你这什么眼神?”
鬼医闷闷道,“我还没有习惯在严肃交谈之际突然玩话”。
“嗯?哦”。郝大雪顿了片刻,然后开口道,“那我们继续严肃交谈吧。所以……你是说,我在很久之前,就曾经有过失神杀人的状态?那个状态,很有可能是‘三尸水’引发的。但‘三尸水’本身不具备让人入魔的功效,所以它只是一个诱因”。
“没错”,鬼医道,“此间一定还有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因由”。
郝大雪思索着,少顷说道,“可能真与《我执刀法》有关。我今日练刀,所感与少时大不相同,也许是因为心境不同的缘故……”
“《我执刀法》是一种很特殊的武学,有着与传统武学全然不同的动因和运转方式。它与武者的心境直接相关,它很强大,但同时也很容易让武者走火入魔”。
《我执刀法》强极一时,但最终却以赵空的走火入魔而凄婉落幕。昙花一现,令江湖唏嘘。
“走火入魔……?”,郝大雪惊愕道,“难道我那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表面看有几分相似,但结果不同”,鬼医解释道,“走火入魔者会气血逆流,引发心智错乱,即便扶正归元,预后也难免经脉受损,严重者武功丧尽或死亡。但你预后并没有这些症状”。
郝大雪侧头道,“我的经脉逆位算吗?”
“你的经脉逆位应该是红玉鬼伞的毒性引发的,与走火入魔所致的经脉受损不同”。
“嗯”,郝大雪道,“接下来我会重拾《我执刀法》,仔细研究《我执刀法》与我失神,或者说入魔之间的关联”。
缺了一小口的月亮越升越高。
黑夜中的大漠越来越冷。
两人沉默了一阵,鬼医先开口道,“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何事?”
鬼医忧虑又愧疚地说道,“枫桥谷大战结束时,我以毒皇的身份将你带到流民窟养伤保命。在流民窟众恶人眼中,你是流民窟前首领卞沙的旧部,托身流民窟也合情合理。但是……”
“直接说吧,我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江湖人了”。
鬼医道,“你失神时杀了一些恶人,其中有一个叫贾三好的,她是赌皇荡奉的手下,也是贾四方的亲妹妹”。
“贾四方?”,郝大雪搜刮了一遍脑海,“贾四方何人?没听过”。
鬼医道,“贾四方是流民窟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隐士,他是一个散人,不从属于三皇和其他任何势力。他武功极为高强,单打独斗的话,他算得上流民窟第一高手。贾四方孤僻冷傲,杀人随性,眼中只容得下他的妹妹贾三好一人。在流民窟里,即便是三皇,也得给他三分颜面”。
郝大雪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我惹上大麻烦了……贾三好死在我的刀下,贾四方一定会找我报仇”。
“他的确找过你报仇”,鬼医道,“枫桥谷大战结束后,我带着昏迷的你,和柳君人马返回流民窟,贾四方就在流民窟入口等着”。
郝大雪皱了皱眉,说道,“但我没事。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保住了我?
“我们带回了贾三好的尸体,以此和贾四方做了交易”,鬼医道,“流民窟有个规矩,有仇怨纠葛的人,被寻仇时可以有额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去闯乐游原。其后无论生死,所有仇怨纠葛都一笔勾销”。
郝大雪道,“我明白了,所以我要去闯乐游原”。
鬼医道,“柳君出面作保,称待你伤势痊愈再去乐游原,贾四方为了贾三好的尸体,同意了我们的要求”。
“嗯。乐游原是什么东西?听名字好像挺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