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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郝大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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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大雪道,“去院子里试试”,言罢率先起身,正想从几案旁的窗户直接翻出去,一看郝小风的轮椅,当即顿住,改推上郝小风从正门出。
两人一开门,见鬼医杵在门外。
郝大雪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郝小风道,“鬼医大人在门外作何,怎么不进去喝茶?”
寒鹊跟在两人身后,说道,“人家喜欢喝酒,不喜欢喝茶”。
鬼医没接话。
郝大雪这时说道,“能不能请这位喜欢喝酒且不喜欢喝茶的鬼医大人,给我找一把刀来?制式和西兰宝刀差不多的那种?”。郝大雪在枫桥谷用的那把刀留在了枫桥谷枫叶一般殷红的地上。
鬼医沉了沉眼,低声道,“我有一把西兰宝刀”。
不多时,鬼医为郝大雪拿来一把旧刀。说是旧刀,一个是因为它年代久远,据说是最早一批的西兰城刀匠打造的,一个是因为它……周身布满了火烧的痕迹。那些痕迹被擦拭过,虽然有些消减,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郝大雪认识那把刀。
那是赵空的刀,是赵空准备在十五年前的中秋节,传给独女赵小圆的刀。
郝大雪郑重又郑重,哀伤又哀伤地接过那把刀,她问鬼医,“你怎么会有这把刀?”
鬼医迟疑了片刻,还是如实回道,“这把刀是在赵小圆的墓穴里找到的”。
“什么……?”
郝小风突然问道,“墓里有人吗?”
鬼医道,“有。有一个小女孩的尸骸。尸骸的年纪跟赵小圆相仿”。
郝大雪震惊道,“墓穴不是空的!?”
鬼医默然。
“应该不是空的”,郝小风道,“我听门中白吊仙说过,当年为我执山庄敛尸的,是爹爹和他的师兄弟们,他们清楚地点验过尸体数量,不差一个。尤其是……重要人物”。
寒鹊无情道,“那肯定是凶手从哪里找的替死鬼。他们把赵小圆抓了,在弄来一个差不多的小姑娘烧了,偷梁换柱,完美的计划”。
“的确完美”,鬼医看向郝大雪道,“当年……我从你的年纪和刀法,一度怀疑你是赵小圆。但那时我执山庄已经覆灭,全庄无一生还,赵小圆按理应该已经死了。但你所持的确是我执刀法,于是我……开了赵小圆的墓……那时我当真以为赵小圆确实死了”。
呼……郝大雪深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鬼医道,“这把刀就放在尸骸旁边”。
所以那个凶手,不止烧杀了我执山庄全庄,还多杀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郝大雪拔出刀,愤懑地挥了出去。
刀气贯空。
落雪分道。
郝大雪拎起刀,转身进入沙雪中发泄似的狂舞。
郝小风望着远处沙雪中的影子,悲伤地说不出话。
寒鹊道,“她现在用的是《我执刀法》吗?”
鬼医哀声道,“不全是,她现在只是在挥刀”。
许久之后,郝小风幽幽道,“那把刀是爹爹放的”。
“啊?”,寒鹊没听清。
郝小风道,“爹爹说过,他曾经葬过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小姑娘。他怕小姑娘一个人走黄泉路太过单薄,便把她的刀与她一同葬了”。
此话之后无人再说话,偌大的庭院,只有郝大雪发泄般挥刀的声音。
不多时,寒鹊自觉无趣,先行离开了。
郝小风来流民窟就是为了郝大雪,她自然不会觉得无趣。
鬼医虽然想观察一会儿郝大雪练功,但被柳君喊走了。毒皇一支正在和花皇一支瓜分赌皇的势力,急需人手。
郝大雪许多年不曾练刀,今甫一拿到父亲的旧刀,心中百感交集。童年无数回忆层层涌现,重复,交织。至日落月起,刀法乱错时,郝大雪忽然觉得胸口郁闷,紧接着喉中一甜,竟是呕出一口鲜血。
郝小风着急上前,直接从轮椅上跌了下来。
郝大雪一看忙过去搀扶,“我没事,你别着急啊”。
“我能不着急嘛,好端端的突然吐血”,郝小风重又坐回轮椅,“鬼医明明说你没事了嘛,现在又是何情况”。
为了让郝小风心安,郝大雪胡乱道,“可能是刚才挥刀太快了,这气血运转的快,一个没拿住就飞出来了”。
“不行,你还是找鬼医再看看”,郝小风说着就要去鬼医的药坊。
郝大雪拗不过她,只能一同去了。
彼时鬼医刚给柳君换好药,两人正说起郝大雪。
柳君道,“你找到她,多年的夙愿就算是实现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你要离开麽?”
鬼医像是没听到柳君之言,而是以铃医的口吻说道,“你的经脉被范天歌的阳性内力所伤,一旬内尽量不要催动内力”。范天歌原是前赌皇端木雷的副手,被端木雷当成赌资输给了荡奉。柳君多次与其交手,虽胜少败多,但依靠他的攻心计,今日终于成功将范天歌收入麾下。
柳君道,“或者,你要为她报仇麽?”
鬼医道,“伤口切忌触水”。
“逃避回答”,柳君边穿衣裳边说道,“问题很大”。
就在这时郝大雪门外敲门,柳君当即道,“说曹操曹操到”,说着就要去开门离开,临走前似乎带着戏谑说了四个字,“交心时刻”。
柳君打开门,也没看郝大雪一眼,而是径直走到郝小风的轮椅后,不容拒绝道,“流民窟危险,我送小风姑娘回去吧”。
郝小风正想拒绝,但见鬼医有心无口,想来从郝大雪苏醒到现在,鬼医也没能和她说过多少话。郝小风转口道,“有劳了”。
郝大雪道,“放心吧小风,一个人看铃医没问题的,你先回去休息吧”。
郝小风点了点头,这就同柳君离开了。
柳君将郝小风送回房中,临走前对郝小风道,“小风姑娘的面纱,可以戴起来了,最近,不太平”。以郝小风的身份,自然是不该出现在流民窟的,所以得藏着掖着。
柳君和郝小风离开后,鬼医的药坊就安静了下来。这里以前原是毒皇退隐闭关的地方,本就清净,此刻夜色落下,白日的虫鸣鸟叫也随之歇落,只有大漠里永不停歇的风徐徐吹拂,反而更显孤寂之感。
郝大雪看向鬼医,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刚才练刀吐了一口血,你给瞧瞧”。
鬼医抬眼,立刻把郝大雪让进自己的药坊。郝大雪曾经在这里躺过一段时日,不过那时她是昏迷的,故而对这里毫无印象。
鬼医在流民窟的药坊与他在其他地方的药坊略有不同,这里多了一些虫子。
各种各样的虫子。
郝大雪进门,原本安静的虫子们忽然一阵骚动。郝大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讪讪笑道,“你这些虫子不会把我吃了吧”。
鬼医道,“不会。因为你身上有我的血,它们嗅到血味,就有些躁动”。
“为什么会对你的血躁动?”
鬼医道,“有些虫子有剧毒且难以驯服,便要以自己的血循序喂养,辅以药物使自身慢慢产生抗性,待需要时将其放出,它会无差别释放剧毒,届时就只有初次接触剧毒的目标死亡”。
“哦~”,郝大雪跟着鬼医,从虫群中拐过,进到一个透明穹顶的室内药圃中。郝大雪从未见过透明穹顶,她新奇地上下观看,见抬头就能看到满天星斗,觉得十分有趣。“你这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我第一见”。
“嗯”,鬼医指着一个躺椅,“你过去躺着,我检查一下你的伤”。
郝大雪解下背上的刀放在一旁,头一次带着一丝丝欣喜躺在了铃医的椅子上,因为这个椅子的正上方,有她从未见过的透明穹顶。她透过穹顶望向夜空,星辰点点,广袤无垠。
大漠的星空,格外宽广静谧。人置身其下,会觉得自己无限渺小。
鬼医熟练地检查完郝大雪身上的伤,她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正在如期恢复中。只是她为何吐血,鬼医却没有头绪。
“星星,很漂亮”,郝大雪道,“以前听人说过,大漠是星星的故乡。今番看到,果真不虚”。
鬼医放下手中的药具,也没看星星,只垂眼道,“星星都是一样的,在哪里看,又有何区别”。
郝大雪道,“人能感知到星星的美丽,两个因素是必不可少的”。
“嗯?”,鬼医看向郝大雪,他的确不知道什么看星星美丽的两个必须因素。
郝大雪道,“第一个必不可少的因素嘛,自然是星星本身。星月高挂,亘古唯一,斗转变换,天地法则,不以任何外因而改变。从这一点来说,无论在何处看它们,它们的确没有什么区别”。
鬼医听罢不禁问道,“那第二个因素呢?”
郝大雪道,“第二个必不可少的因素嘛,自然就是……”,郝大雪卖了个关子,轻轻笑道,“自然就是人的眼睛了”。
……
“没有眼睛可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嘛”。
……
郝大雪拍了拍躺椅旁的另一张躺椅,示意鬼医也躺上去。
鬼医看着郝大雪,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头一次躺在了他为伤患准备的椅子上。
“你看星星”。
鬼医应邀将目光投向穹顶之外的星空。
郝大雪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星星。
过了很久,郝大雪终于开口道,“你现在闭上眼睛”,待鬼医闭眼,郝大雪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鬼医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能“看见”无数跳动闪烁的光点。
郝大雪道,“其实我刚才说的不全。有的人目不能视,却可以心眼观天地众生。有的人有目如盲,纵使漫天星辰落入眼眸,也心间无物。所以第二个必不可少的因素,不是眼睛,是人心”。
鬼医睁开眼,侧脸望向郝大雪。
“这话不是我先说的,我可没有这样的口才和感悟”,郝大雪顿了顿,“这是爹爹告诉我的。有一次爹爹行侠仗义,结果把眼睛弄瞎了一阵。那一阵他在庄中,特别爱看星星。我打趣他,他就说了那些话。当时没经过事儿,不甚明白。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鬼医心中有所触动,但不知说什么,只好重新看起星星。
又是一阵沉默。
郝大雪问道,“我吐血……有结果吗?”
鬼医道,“身体本身没有问题。或许……”
“或许?”
鬼医从躺椅上起身,俯视郝大雪,鬼使神差地说道,“或许是你昨日吃暖锅时辣椒吃多了”。
……
鬼医说完自己都怔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在本该严肃的地方开起了玩笑。
郝大雪惊讶地看向鬼医,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一抹绯红快速从鬼医面颊滑过,但他戴着面具,谁也没看到。
鬼医道,“咳……我是想说,你这次突发的吐血,或许和之前‘三尸水’引发的失神有关”。
“此说何意?”
鬼医思索片刻,说道,“具体有何关联我还不清楚。但‘三尸水’中含有红玉鬼伞,红玉鬼伞作用的目标是人的心神。《我执刀法》又是特殊的武学,与武人心境有莫大关系。我隐约觉得二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目前我还说不清楚”。
“红玉鬼伞……”,郝大雪也思索片刻,而后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小黑牢的最后一天麽?”
一想起当日的情形,鬼医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纠扯疼痛,他重重道,“至死难忘”。
郝大雪见鬼医语气落寞忧惧,自己似也受其影响,变得戚戚悲伤起来。但很快她打起精神,拉了拉鬼医的衣袖。
鬼医神色不明地望向郝大雪。
郝大雪低声问道,“我一直没有问你,最后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郝大雪只记得那日被狱卒灌了一小瓶药水,之后的事就完全没有印象了。等她再次醒来,人就已经在河阳城的丧仪门总驻地里了。
鬼医颓然回忆道,“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在医帐内等你。等待的时候,我就在想,今日他们何时将你送来,你的身体又会有怎样的伤痕”,鬼医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低而又低的声音继续说道,“以及……我还是否要继续救你”。
“……我知道”,郝大雪道,“你不止想过是否要继续救我,你还想过亲手杀了我”。
鬼医呼吸一窒,长长地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