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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是谁在义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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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郝小风的衣裳着火了!还烧到了郝大雪的辫子。
后面就是郝小风和郝大雪两人因半夜在义庄的屋顶上玩火,被郝大天罚跪在义庄门口。
郝大天粗布短衣,精瘦黝黑,一看就是常在日头下奔波的下苦之人。此刻他背着双手,胡子气得都快翘起来了,没脾气道,“你俩能耐啊。哎你们跟我讲讲,是怎么样的大聪明,才能想得出来在义庄玩儿火啊?”
郝小风和郝大雪各自沉默,没接话。
郝大天继续数落道,“你俩是想搞什么大型火葬是不是?知道义庄放了多少尸体吗!”
郝大雪真诚道,“回舅舅的话,义庄现有尸体三十一具”。
“嗯?”,郝大天指向郝大雪,“你回什么话啊?!我难道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尸体吗!用得着你说!”
郝小风看郝大天更气了一分,赶忙苦兮兮道,“爹爹,是意外,真的都是意外”。
“嗬?意外?我信你郝小风还不如信街上的瞎神算!”,河阳城的下九流都知道,街口的瞎神算是个多大的骗子,首先,他都不是真瞎。郝大天道,“大雪丫头,前几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今天又犯,你行啊”。
郝大雪不明所以,“前几天?前几天何事?”
郝大天皮笑肉不笑,压根不想理这个郝大雪,他下巴指了指郝小风,命令道,“你告诉她”。
“啊?这……嘿嘿”,郝小风打哈哈道,“爹爹,这门中每天那么多事,我记不过来啊”。
“你记不过来?你骗鬼呢!”,郝大天道,“你郝小风精得跟清谯山里的野狐狸一样!我跟你说,你去阎王那里当判官你都屈才了。你是啥人我能不知道啊,你放我这儿的压岁钱,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敢说你记不过来?苦主买那么些纸扎烛火,你看一眼就能说出总价,你说你记不过来?”
“哎爹爹,这人嘛,总有记性不好的时候”,郝小风尝试道,“那爹爹我那压岁钱……”
“想屁!”,郝大天碎碎道,“你啥时候把你那压岁钱忘了,你就信你记性不好”。郝大天转向郝大雪,开始自己说前几天的事,“前几天城东那王家办丧,阿毛领着俩苦主在门中介绍了一圈,俩人已经选好千把银子的丧礼了,哎?最后往你那义庄一转,出来后其中一个苦主就改口丧礼不要了,只想花百两银子把人简单埋了。为这事儿,俩苦主还在丧仪门里闹仗,这咋回事儿啊?”
郝小风知道是咋回事,但为了让郝大雪少挨骂,她辩解道,“兄弟姐妹们给长辈办丧,吵架的多了去了,咱门中隔三差五不就有么?那俩苦主也一样的,他们自己为那些纸扎烛火的吵架,跟我们雪妹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怎么跟人说话的你不知道?”
郝大雪听到这里想起来了。几天前城东王家有一对兄妹,确实去过义庄。那个妹妹衣饰质朴,一副清贫村妇的模样,那个哥哥倒是体面,看起来衣食无忧。哥哥选了千把银子的葬礼,跟妹妹说好费用平摊。但妹妹明显负担不起,还要去借钱,可哥哥不管,他就是想着要风光大葬。那对兄妹进义庄选棺材,阿毛又是一阵天花乱坠的介绍,哥哥听着哪个都好,越选越贵。但妹妹越听压力越大,她见郝大雪闷头干活,觉得她是个实诚人,便上前悄悄问询,到底哪种棺材合适。郝大雪根据妹妹的实际情况,为她介绍了几种棺材,都是价钱和实用性对比最高的,再往上的棺材,可买性就没那么高了。说实话,一般棺材的实用性都大差不差,超过一定价钱,那就是专给有钱人打制的,逝者躺在里面,其实区别不大。
“噫,躺在里面区别不大这话你都能说出来?”,郝大天叹了口气。
郝大雪道,“的确区别不大。义庄里的棺材,每一副我都试躺过。除了定制的巨棺,其他的区别真的不大”。
郝大天怼道,“你是活人!你怎么知道死人躺在里面区别不大?!”
郝大雪答不出来。
郝小风不满道,“爹爹这话就是硬杠,实在没有道理”。
“道理?”郝大天道,“道理就是那妹妹跟哥哥提出选便宜的棺木,说丧仪门自己的白吊仙亲口说的,便宜的更好。那哥哥听了不乐意,跑来跟我吵,我费老大口舌去调解。这就是道理?”
郝小风梗了梗脖子,但还是狡辩道,“他们是江湖小民的道理,咱们讲的是白吊仙的道理”。
“你可真会说”,郝大天意味深长说道,“你还知道咱们是白吊仙。白吊仙最早开始,就是靠死人吃饭穿衣的,你把死人埋了,活人给你钱,这是要照顾到阴阳两界的一门生意。你俩姐妹倒好,郝小风你就只爱倒腾活人,郝大雪你就只爱倒腾死人。你俩这是,分开做生意呢?”
“呵呵”,郝小风道,“话不能这么说啊爹爹,我跟雪妹子我俩这叫术业有专攻,我拉生意,她收尸,我主外,她主内。这是新的合作方式”。
“你少给我贫嘴”,郝大天瞪了郝小风一眼,又看向郝大雪,“大雪,知道错了不?”
郝大雪摇了摇头。
“你哎!”,郝大天道,“你做生意啊,你不能跟苦主说躺哪个棺材都区别不大”。
郝大雪道,“嗯,舅舅说的对。我是活人,的确不能断定死人躺在棺材里区别是否大,这么跟苦主说,的确不妥”。
“嗯?”,郝大天道,“我是在跟你说这个吗!雪啊,这俗话说得好,话有三说,巧说为妙。咱们做生意,你也得考虑苦主的感受。苦主本来想着给亲人一个更好地丧葬以让亲人有个好归处,同时也能更好地寄托哀思。那这个好归处有多好,以及能寄托多少哀思,怎么看?多数苦主都会用”,郝大天拍了拍钱袋,“钱、财,来衡量。苦主来给亲人花钱,就是买个舒心,他们有时还会觉得亲人并未死去,还在以某种方式陪在自己身边。你说躺在里面区别不大,一些苦主听了,会更为亲人难过,这就伤害到了苦主的感情。还有,你是以丧仪门白吊仙的身份说的,这容易造成苦主之间的矛盾,以及苦主和我们的矛盾”。
“可是”,郝大雪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但活人还得活。那个女子家境清贫,没必要用有限的钱财去衡量虚无的东西。仅有的钱财留下来生活,何必要去增加负担”。
“哎你!”,郝大天道,“你怎么还跟我狡辩上了,你这意思是你没错呗?”
郝大雪点了点,说道,“我没错”。
“你哪里没错?”,郝大天拔高声音,“你没错那苦主为什么能闹仗?为什么还闹到我这里?你没错难道我错啦!”
“那我”,郝大雪委屈上了,“那我就是没错嘛。那女子家里真的穷,要是按她哥哥选的那些买,她还得借出钱去”。
郝大天无奈道,“你还委屈上了”。
“哎呀好了爹爹”,郝小风起身扶上郝大天的胳膊安慰他,被郝大天瞪了一眼又跪了回去,但不忘安抚郝大天道,“咱家雪妹子啥秉性你还不知道,你就别为难她了。那兄妹俩最后我不是劝好了麽?放心吧,有我郝小风兜着,他们肯定是回头客”。
“还回头客?”,郝大天冷哼道,“丧仪门可不兴说这个”。郝大天长长呼出一口气,“算了算了,这事就这样了。但你俩玩儿火,可不能算了,必须要罚!”
两个姑娘苦脸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稍许,整理好心情的郝大天对郝大雪说道,“雪啊,你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咱不能老窝在义庄里面~你有空啊,就跟小风多出去走走,多接触接触外面的活人,见见世面。外头真的多姿多彩”。
郝大雪先是惊讶,然后没所谓地“哦”了一声。
“有猫腻啊爹爹”,郝小风狐疑地看向郝大天,“以前你都不怎么让我们出门,现在怎么变了”。
“那,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长大了啊”,郝大天言辞闪烁。
“真的吗?”,郝小风半信半疑。
“什么真的假的”,郝大天道,“郝小风你没事要多带妹妹出去转转,长长见识,也好让妹妹学的圆滑一点,这样咱们丧仪门才能多赚点钱”。
“果然”,郝小风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去你的吧,哪有这么说你爹的”,郝大天作势要踹郝小风,郝小风用膝盖灵活地往边上挪了一下躲开了,“你还躲?!跪三天!”
“别啊爹爹!”,郝小风道,“我不躲了,你尽管狠心踹我吧”,说罢郝小风把身子向郝大天的脚边一靠,说是让人踹,但看起来却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来吧爹爹,你踹我这个诚恳认错的丧仪门弟子吧!”
“你这是诚恳认错的模样?”
“我诚恳认错”,郝大雪接了郝大天的话说道,“义庄是防火要地,在这里用了不必须的火,就是犯错,该罚”。
“噫,你这诚恳起来还真诚恳”,郝大天道,“你难得觉得自己错一次,那就罚轻一点,只跪一夜!”
“是舅舅”。
郝大天这就回去继续睡觉了。
月黑风高,时间缓缓。
郝小风和郝大雪安静地并排跪着,许久许久之后,先前被郝大天教训带来的沉闷气氛终于被风吹散,郝小风又轻松活络起来,开口道,“我以为我斡旋一下,能不罚跪的”。
郝大雪道,“犯错就甘心挨罚,别斡旋了。义庄要是着火,这里面的人可就再也分不开你我了,你就等着苦主们把你杀了吧”。
“呸呸呸,你才被苦主们杀”,郝小风道,“我本来是想着安慰安慰你,启迪启迪你的,谁会想到是这个结果啊!”
“啊?安慰安慰我?启迪启迪我?”,郝大雪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原来你不是为了向我推荐莲生散人的新话本啊?”
“呃?”
……
“当然不是啦!!!”,郝小风怒号,“我这不是看你初涉江湖就碰壁,怕你对江湖有负面印象,想着安慰一下你吗!”
“哈?”,郝大雪笑了,“安慰我你画什么池子?还世道?还人性?你这是安慰吗?你这是在给江湖落井下石啊!”
“我落井下石?我这叫先抑后扬?你懂不懂话术啊!”,郝小风炸呼呼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还没到扬的地方呢,就着火了”。
郝大雪道,“哦?扬的地方,你要怎么扬?”
郝小风听到后立刻换上邻家温柔知心大姐姐的作派,揽过郝大雪的肩膀说道,“江湖险恶世道不济,但你要相信,真正的大义之人,还是占多数的,那些雪上的圈,永远都是少数”。郝小风认真面庞讲完后,忽而问道,“如何,这是扬吧?”
郝大雪歪过脑袋看向郝小风,“谢谢你小风”。
郝小风以为正要进入姐妹温情的时刻,没想到却听到郝大雪说,“但这不是羊,羊是这样的,咩咩咩~~~”
……
“郝大雪!”,郝小风连连拧了郝大雪几下。
郝大雪挪着膝盖连连败退,最后两人隔着义庄前的香鼎相对跪着对峙。
“好你个郝大雪”,郝小风懒得追她了,她安分地跪着,但语调却带着占据上风的得意感,“雪妹子啊雪妹子,你不是说我今晚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给你推荐莲生散人的新话本嘛。你看现在睡觉是肯定不行的,长夜漫漫,不若听我给你讲讲这话本里磅礴感人的故事吧!”
“我拒绝!”
“拒绝无效!”,郝小风这就开始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叭叭叭,叭叭叭给郝大雪讲起了莲生散人新话本里的故事。别说,还真有几分说书先生的风貌,要不是跪着,一定会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