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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青楼拒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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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郝小风拉着郝大雪,两人在风流意神呼呼的带领下,于河阳城最大的青楼——山海乐,见到了江湖传说中的鬼医风流殇。
风流殇和山海乐的花魁玲珑坐在屏风后煮酒弄琴,把郝小风三人晾了足足两个时辰。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冷静冷静”,郝小风不住的安抚郝大雪,极力按压她暴躁在边缘的心。郝小风素常对郝大雪讲述江湖的美好,讲述江湖客们的侠骨柔情,不成想第一次真带郝大雪登门造访江湖客,却遭到这种漠视,她生怕郝大雪对江湖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呵呵,这鬼医大人挺特立独行的~与一般江湖人确实不同”。
郝大雪气鼓鼓道,“这是不好的不同。我的客人从来不这样对我”。
郝小风低声道,“你的客人都是死人,那能一样吗?”
“我哥……就是这样的”,风流意撇着嘴,心中暗道,风流意啊风流意!叫你没挡住郝小风的美人计!这下面子挂不住了吧!
就在风流意快等哭了的时候,风流殇终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戴着一个墨色的半脸面具,遮掩了鼻子以上的面部。
郝小风一看,此人风姿翩翩,气质拔群,跟一般的铃医确实不同。
风流殇手中把玩着一个小茶壶,待坐定主人位后,便开口道,“让客人进来吧”。
房中静寂了片刻,郝大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叫郝大雪,我就是客人”。
风流殇闻言抬眼一扫,“这位客人,一定是有人忘记告诉你这里的规矩了,本人只、医、美、人。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小意送客”,说完风流殇慢条斯理地起身,就要重回屏风后面去。
“哎你这人!”,郝大雪见状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拦下风流殇,结果被郝小风拉住了。
“不能对铃医无礼,这是江湖规矩”,郝小风劝说。
“啖狗粪的江湖规矩,江湖规矩是不杀铃医,没说不能揍铃医”,郝大雪气的直翻白眼,当即就想给风流殇来一套豪华送葬礼。
“你他娘的给我冷静一点!”,郝小风拦下郝大雪,“你就算真的把他打一顿,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能安抚我的心!”,郝大雪原本就对鬼医风流殇的四字规矩有成见,此刻亲身吃了这个规矩的闭门羹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什么铃医,毫无医德!郝大雪继续撸袖子,还想冲到屏风后,硬生生被郝小风拉住了。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郝小风硬拉着郝大雪离开。
“哎呀我的小风姐姐~这什么鬼医像鬼一样飘忽不定的,好容易见到一次怎么能让他这么走了!你怎么回事嘛,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拦我”,郝大雪真的很想教训一下这个以美丑论伤患的铃医。
“听我的,咱们回去吧”,郝小风也没有多言,使了些劲把郝大雪拉出山海乐,边拉边宽慰道,“天下那么多铃医,总有几个怪异的,不能说每个铃医都仁心仁义。就像咱们遇到的那些个苦主,也不是每个都奉行逝者为大的,是吧?而且,风流意说鬼医才从流民窟回来,所以先前鬼医混迹流民窟的消息是真的”,郝小风把郝大雪拽到了大街上,“好了好了,鬼医能和流民窟打交道,岂能是善类?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生气!”
郝大雪走了几步。
“还是生气”。
郝小风噗嗤一下笑出声。
郝大雪问道,“你笑什么?”
郝小风宠溺地揪了揪郝大雪的耳廓,说道,“你还没吃过这样的闭门羹吧?”
“那当然了,谁敢让我吃闭门羹啊”。
“也是”,郝小风道,“你的客人都搁鬼门关里面待着呢,门都没有怎么给你闭门”。郝小风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道,“我呀,从小就吃闭门羹,吃过好多次呢。”
“为什么呀?”
郝小风道,“嗯……河阳城有个说法,办丧事的人不能进别人家。小时候每到过年,别的小朋友就挨家挨户串门,拿压岁钱拿点心,我也是小朋友,自然也就跟着去了。但是多数时候我都会被拦在门外,好一点的呢就在门外给我压岁钱给我点心,不好一点的呢就直接把我撵走,说晦气。所以你小风姐姐我呢,从小就吃闭门羹,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郝大雪坦诚道,“我本来就看不惯鬼医那个什么破规矩,现在当面被拒诊,就有些生气罢了”。
“嗯,我理解”,郝小风道,“你呀~摆弄死人摆弄惯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个死人会跟你的意愿有出入。但鬼医是活人,还是活人里的那种硬茬儿。你吧,头一遭上门求人就遇上一个这样的,你那小池子心境,受到冲击是肯定的。这一冲击吧,你就冲动,冲动没顶事,那自然就会生气”。
“呸呸呸,你才是小池子心境”,郝大雪在郝小风腰间拧了一把。
“哈哈哈”,郝小风被拧到笑穴,立刻还手,两人打闹到一处。
夜幕压顶,河阳城的大街上人流如织,郝大雪和郝小风你拧我我拧你,汇成那人海的一滴。
当夜,郝大雪没回房中,而是主动替同门当值,在义庄守夜。
她有些心烦。
一来是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冲击到了,一来是想起郝小风说起小时候的事。郝大雪没有小时候,她失忆了,没有幼年的任何记忆。
八岁那年,郝大雪在丧仪门醒来。丧仪门门主郝大天,也就是郝小风的爹爹,他告诉失忆的郝大雪,她的名字叫郝大雪,她是郝大天妹妹的独女,也就是郝小风的表妹。
自那时起,郝大雪就生活在了丧仪门,成了一个白吊仙。
义庄凉爽。
夏日夜晚的义庄,更加凉爽。
郝大雪为了延缓尸体腐烂,还给义庄弄了冰窟,更凉爽了。
但凉爽归凉爽,敢在这里乘凉的,也只有郝大雪一人。
郝大雪按例巡查完一遍义庄,这就拉了铺盖,准备在义庄的值夜小床上睡觉了。
不想刚躺下没一会儿子,就听到外面有人蹑手蹑脚走路的声音。郝大雪耳力不好,听不真切,便起身查看。义庄郝大雪太熟了,闭着眼睛都会走,她都没有拿灯,就着义庄微弱的烛火,这就过去了。
待走到拐角,一个人影差点撞到郝大雪脸上。
来人冷不丁撞到郝大雪,登时满头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是的,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头发真的会竖起来,这是郝小风亲身经历的。
郝小风嗷一嗓子,差点惊动全场的活人和死人。
“小风?”
“雪妹子?”,郝小风确定撞她的是人不是鬼后,这才放下心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你走路没声音的,吓死人!”
“啊?我没吓你呀”,郝大雪人鬼都不怕的,她自己不怕,所以也不太理解别人为什么怕。“你今天不值夜吧,你来干什么?”
郝小风道,“我怕你怕,所以来陪你”。
“啊?”,郝大雪还没明白过来,就被郝小风拉上义庄的房顶看月亮了。
郝大雪望着不缺不圆的月亮,不是很解风情地说道,“这月亮也不圆,有什么好看的?看它又不赚钱,又浪费时间”。
“嘁”,郝小风道,“在你眼里,义庄最好看是不是?”
郝大雪随口回道,“那当然了,义庄是我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能不好看嘛”。郝大雪无意中说到父母,加上刚才还在烦心郝小风说的小时候,于是忽然有些伤感。
郝小风享受着难得的夏日夜晚,微风轻拂,星河璀璨,正是惬意之时。
郝大雪闷闷问道,“小风,你见过我爹娘吗?”
“嗯?”,郝小风看向郝大雪,见她面露哀思,知道这就可以谈心了。
凉爽微醺的夜晚,月朗星稀。沐浴星河的屋顶,万籁俱寂。此情此境,红尘种种凡人,更易感时伤怀,生发思悟。
就像现在,郝小风已经看到可与郝大雪深入谈心的先兆。郝小风将声音大小调至与当晚的夜色相配,她柔声道,“见过你娘,没见过你爹”。
“为什么没见过我爹?”
“他……不好”,郝小风说道,“你娘嫁给他九年,他一次都没陪你娘回来过”。
“所以他们就和离了吗?”,郝大雪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娘就带着我回来,结果途中发生了意外……”
郝小风揽过郝大雪,把她紧紧护在肩头,然后揪出郝大雪左手的食指指向天空,“你看那边的两颗星星,挨得最近最亮的两颗。一颗是你娘,一颗是我娘,她们都变成星星了,在天上保护我们呢”。
郝大雪顺着手指看向天空,的确看到两颗挨得很近还闪闪发亮的星星。她眼力不好,看星星会有光晕,两颗星星的光晕交叠在一起,模糊了轮廓,像极了现在的她和郝小风。郝大雪道,“我们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就像那两颗一样”。
“呃……”,郝小风以往都是安慰苦主说,逝者会变成星星守护苦主,倒是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星星。乍一听郝大雪这么说,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会的!”,不待郝小风有所回答,郝大雪率先站起身来,雄赳赳气昂昂道,“我们俩以后,一定会变成最闪耀的星星!”。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让郝大雪脚下一滑,要不是郝小风拉着,得跌下房顶去。
“你小心一点呀”,郝小风把郝大雪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坐定,“坐好,坐好有奖励”。
“奖励?”,郝大雪往郝小风身边挤了挤,“什么奖励?”,郝大雪动了动鼻子,鼻息间立刻闻到淡淡的酸甜清香,“嗯?盛德门的冰糖葫芦?!”
“你这狗鼻子,有味道的奖励在你这里就藏不住”,郝小风知道郝大雪的眼力和听力不行,铃医说可能是坠崖造成的。但老天恩悯,在削弱了郝大雪眼力和听力的同时,给了她不俗的嗅觉。
郝大雪从郝小风身上摸出藏起的冰糖葫芦,一人一根,这就开始叭叭吃上了。
郝小风感叹道,“别人坐屋顶聊天赏月,是喝酒。咱俩倒好,是吃糖葫芦,俩小孩儿似得”。
“就是小孩儿怎么了!”,郝大雪舔着糖葫芦,“谁还不是个大小孩儿呢”。
“有道理~”,郝小风缓缓点头,边点头边幽幽说道,“那我身边这个大小孩儿,愿不愿听听姐妹我今日的新感悟”。
“感悟?”,郝大雪停下动作,“好虚的东西呀,你先说吧”。
郝小风酝酿酝酿情绪,这就开始道,“爹爹今天脸被抓了”。
“啊?没事吧?咋回事儿?”
郝小风道,“没事,就是几个苦主大打出手,爹爹不小心被抓到了。你还记得张员外那个暴毙的儿子吧?”
“记得啊”,郝大雪指了指屋顶之下,“先前就摆在我们这底下。张员外当时不是不肯埋嘛,就让我们负责存尸。我防腐做了半年,昨天张府来人,才给拉走了”。
“嗯。张员外当时找人算了,下葬吉时是今天,所以才硬把尸体在咱们义庄存了半年”。
郝大雪道,“这我知道。真是越有钱越讲究,这存半年花的钱,都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呢。哎,那然后呢?苦主为什么打架?”
郝小风道,“那独子暴毙后,张员外从外面接回了一个私生子。这次下葬后,张员外说是就要正式认那私生子了。凭空认一个儿子,几房妻妾开始都不乐意,后来不知道怎么风向变了,几房妻妾又开始争抢,说是儿子归在哪房下,哪房就可以做大。然后今天呢,就是坟头前一边下葬,一边争吵,最后没收住,打起来了”。
“坟头打架?这……”,郝大雪五官都写满了不解,“真是匪夷所思”。
“是呢”,郝小风道,“死人死了一了百了,可剩下的活人却为之打破了头”。
“嗯……这就是你的感悟吗?”
“当然不是啦!”,郝小风连连否认,“我的感悟比这个高级!”
郝大雪道,“那你说说”。
“我不说,我画!”,郝小风说着从袖口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来来来,欣赏欣赏我的大作”。
郝大雪狐疑地接过郝小风的“大作”。
郝小风顺势点亮火折子给郝大雪照亮。
郝大雪打开折纸,就着火折子的亮光看上面的画。只见纸上左右对称画着两个小池子。左边的小池子上下着鹅毛大雪,把小池子周围盖的严严实实。右边的小池子下着小雪,似乎还吹着小风,小池子周围有斑斑点点的圈圈,不像右边那么严实。郝大雪问道,“你这画的是什么啊?冬季赏雪图?”
“嘁,你有没有点风雅气息”,郝小风用糖葫芦杆指向画中,“我这画的是咱俩的心境”。
“嗯?嗯……”,郝大雪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看看画又看看郝小风,“你说我是小池子心境,所以就画了个小池子?”
“我也是小池子我也是小池子”,郝小风道,“咱俩都是小池子,但是你看,周围是不一样的”。
郝大雪看向小池子周围,“左边的小池子有圈,右边的没有圈”。
“这不是圈!这是人性!”
“啊??”,郝大雪听却差点惊掉嘴里的糖葫芦,“这就是你说的高级?什么东西?”
郝小风揪了一把郝大雪垂在自己手边的辫子以示不满,继而说道,“这个小池子是咱俩的心境,左边这个是你的,右边那个是我的。小池子在下雪,大雪掩盖了世道。你看啊,这雪下面的就是世道。你这边呢,你老在义庄玩,不谙世事,所以世道被雪牢牢盖住了,在你眼里,你是不知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的。我这边呢,经常跟苦主们打交道,也常在江湖走动,作为一个老江湖,我是见过了一些世道的阴暗、人性的多样,所以我给这里画了一些圈,代表世道上的不堪”。
郝大雪没说话。
郝小风道,“最近看了莲生散人的新话本,我觉得他一定经历过许多沧桑,不然写不出那样真挚多舛的故事。跟话本里的故事一比,我觉得我经历的还是太浅了。我跟你说,要是让我给莲生散人画心境,这大雪可就盖不住多少了,得全是圈儿”。
郝大雪静静说道,“其实你都不用画这样的圈。雪化的时候,本来就是脏的”。
“嗯?”,郝小风好像被点拨了,她确实没注意过雪化的时候。世人总是赞颂落雪时的白茫洁净,却很少书写消雪之时。郝小风愣了半响,直到火折子不小心给画纸点着了,才回过神来,“玄妙啊雪妹子!”
“玄妙屁啊!你的画纸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