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吊仙之二》谁家山泽

147、第 147 章 是年四月十

　　是年四月十日，声名盛极的临渊派在稍竿城举行了热闹非凡的立派一周年庆典。在这次庆典上，发生了一件震撼江湖的大事件——此事后被江湖人广泛传诵，称其为“临渊血宴”。
　　那日稍竿城万人空巷，各路豪杰云集临渊派。红毯映地，鲜花夹道，临渊派门人一色穿着出自锦织豪族贺家的门派服饰肃立两旁。轻纱漫卷，乐声悠扬，一派江湖盛世的气象。
　　临渊派此次庆典分作两部分。
　　首先，是速成神功《神魔大典》的最新成果布告。
　　临渊派掌门风不弃登台宣示，《神魔大典》再获突破，速成武功已化为一种纯粹内功法门，修习之后不须更换兵器、不必放弃嫡传武功，只消运转此法，内力便可凭空暴涨。此成果一出，满座震动。有人眼热，有人心惊，更多人暗生忧虑——此功若成，江湖千古以来的练功方式将被彻底颠覆，即便是百年积淀的老门老派，只怕也要被一本《神魔大典》尽数踩在脚下。
　　其次，比武夺丹。
　　风不弃炼制了一颗服食便能骤增一甲子内力的神仙丹，引得各路江湖武人轮番登台厮杀。战至最终，一位临渊派的年轻弟子以速成神功技压群雄，眼看便要捧丹而去——青山派掌门忽地飞身上台，一掌将冠军击飞。满场大哗之际，武林盟盟主乌墨已率各门各派代言人鱼贯而入，将临渊派团团围住。
　　原来临渊派门人川阿丑数月来四处游说，自称奉掌门之令，妄图以临渊派之势兼并各门各派。加之速成武功已动摇武林根基，各派忍无可忍，纷纷前往武林盟，这才挑了庆典之日的联袂问罪。
　　风不弃巧辞善辩，翻覆如云，眼看便要以新武学修炼方式改革武林之说动摇众人——
　　那时郝大雪和鬼医带着桃红派大师兄林羽赶至，将所得情报秘密交给郝小风。郝小风临危受命，当即摇着轮椅从人群而出，将临渊派的滔天恶行当众揭开：暗杀桃红派弟子，以他们的新鲜尸体培育红玉鬼伞，炼制邪丹临渊丸；以极端行径强行催生武人情绪；把流风派名湖化为尸湖，使之成为氤氲恶行的渊薮；而以临渊丸催生的速成武功，更有极大隐患，修习者终将情绪失控，走火入魔而死。最后林羽走出，以亲历者之口，将同门惨死种菇、自身被囚的遭遇尽数道来。
　　铁证如山，满场哗然。
　　风不弃撕下伪善面皮，率临渊派众反扑。
　　血战就此爆发。
　　各派代表与临渊派掌门风不弃、大长老成三憾、二长老无妄、三长老腾越、临渊五子之四子及精锐弟子血战。郝大雪、鬼医也加入战局。
　　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红毯之上鲜血泼洒，满目狼藉。激战一个时辰，各派武人死伤不计，终是郝大雪经脉全开，促成临渊派众高手尽数伏诛，风不弃仓皇遁走。
　　战后，桃红派掌门丰国揪出川阿丑，怒不可遏。众人这才知晓，川阿丑先前是以丰国的断袖之癖相要挟，逼迫桃红派并入临渊派，改作临渊派桃红轩。丰国碍于颜面与门派存亡，含羞忍辱应了下来。现在他才知道，临渊派看上桃红轩，从头到尾不过是贪图桃红派弟子们多年养生的血肉之躯，那才是种植红玉鬼伞最上等的“土壤”。而临渊派并入流风派，也只是因为流风派后山的湖泊是最适合成为“尸田”的地方。
　　丰国自揭弱点，直言是自己害了桃红派的弟子们，他要杀川阿丑为众弟子报仇。
　　川阿丑跪地自陈——他并非川阿丑，真正的川阿丑早已身死。他本名川礼，应是荒月派掌门！是铁元峰囚禁他多年，逼他将自身经历、武学尽数教给铁元峰的义子铁念，令其冒充成川礼行走与世间。他还说风不弃跟铁元峰根本就是情人，临渊派二长老无妄就是他们的儿子！最后这位真正的川礼将我执山庄血案的真相合盘托出，称一切都是因起于铁元峰对赵空的嫉妒，他发现了那封信是铁元峰自造的，所以才被铁元峰囚禁。
　　川礼的这段陈述，洗清了多年以来大侠赵空“走火入魔烧杀我执山庄”的冤情，也洗清了郝大雪背负的“血魔”骂名。川礼又央赵梨儿以旧情为其己情，赵梨儿终是心软，替他开了口。
　　真川礼就这样以最惨受害人之姿被江湖接纳，成为继赵空、郝大雪之后，第三位令全江湖唏嘘叹息之人。
　　而郝大雪虽然洗清了与卞沙的干系，却终究是流民窟魔主。赵奇揪住她的身份不放，怂恿正道众人将她就地诛杀。众人杀意顿起，刀剑将出之际，桃红派大师兄林羽率先挺身而出，挡在郝大雪身前。郝小风、风流意、李三炮沉默地走上前来，以血肉之躯护住郝大雪。正道众人刀剑举了又放，终究无人挥得下去。鬼医搀起经脉逆位重伤的郝大雪，一步一步走出那满地狼藉的会场。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有人恨她，有人怕她，有人愧对她，也有人敬她。她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此役之后，“临渊血宴”四字传遍天下。
　　郝大雪从此多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字，唤作赵小圆。
　　正道忌她，邪道敬她，她成了正邪之间无人敢近亦无人敢犯的孤影。

　　血宴之后，江湖并未真正太平。那些伤了的要养伤，死了的要安葬，残了的要重建，活着的要算账。只是明面上的风波终究歇了，各门各派各自掩上门户，舔舐伤口。临渊派的后续事宜由武林盟处理，创立仅一年的临渊派异军突起，大有江湖第一大派的潜质，谁也不曾想到它会在一周年庆典上发生被称作“临渊血宴”的巨大变故。此变故与“武林盟剧变”、“枫桥谷之战”，成为江湖之后数年武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块刻着“临渊派”三字的匾额被人摘下来劈了当柴烧，据说那天晚上，烧出来的火是青色的，焰心里头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郝大雪被鬼医带回了一处深山老林中的药庐。此地风景秀丽，三面环山，一面临溪，十分隐秘。鬼医请人在药庐布置了机关，外人若不知晓其中关窍，即便走到了跟前，也只会以为此地不过是一处普通乱林。
　　鬼医把郝大雪安置在庐中竹榻上，屋外，还有四个人。
　　药王谷谷主风不归、风不归的大弟子韩影、风流意以及郝小风。
　　这次是鬼医主动发起的针对郝大雪经脉逆位的联合诊治。风不归和鬼医，将对郝大雪进行彻底的治疗。
　　韩影也来为郝大雪护航。她的妹妹，正是当年被杀死代替赵小圆埋进墓穴中的人。
　　鬼医的药庐里堆着上千种草药，从最寻常的甘草黄精，到最稀罕的千年雪莲、地底灵芝，应有尽有。风不归和鬼医花了七天七夜，终于调配出一副灵药。
　　灵药熬成浓黑的一碗，端到郝大雪嘴边。郝大雪那时候连抬手都费劲，就着鬼医的手一口一口喝了。
　　从那以后，郝大雪便开始了漫长的疗伤。最初一个月，她连刀都提不动，右手握拳都抖得厉害。鬼医和韩影每天轮流给她针灸、药浴、推拿经脉，三管齐下，倒也见效——到六月底的时候，她被允许自己下地走两步了。
　　按照郝小风的说法，郝大雪的经脉在“临渊血宴”上因为她强行武力全开，被自己作成了渣渣。是当世最厉害的几位神医联手，用尽了各种稀罕药料，硬是给她重新塑出了一身完整的经脉。
　　现在郝大雪全身的经脉就像新生的嫩芽一样，经不起折腾，要好好爱护。郝小风让风流意给郝大雪也做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轮椅，姐妹两人就天天摇着轮椅，在各种位置发呆，尤其是药庐对面山崖上倾泻而下的瀑布，两人一看就能看一天。
　　那瀑布高约百丈，水流砸在底下的深潭里，轰隆隆的，日夜不歇。郝大雪看着看着，偶尔会闭上眼睛，听着那水声入定，像是要把自己脑海里那些翻腾的念头一并冲走。“临渊血宴”时，郝大雪不只经脉全开，也前所未有的主动调动了所有情绪来提升刀法。但不知为何，当日被强行调动的情绪没有完全退去，现在郝大雪时常情绪波动明显，身体不好过，精神也不好过。
　　后来郝大雪的身体趋于稳定，药庐就只剩下她和鬼医。
　　鬼医每日除了给郝大雪针灸药浴之外，还埋头研制一样东西。他在“临渊血宴”上见过郝大雪情绪波动时的凶险，那是比经脉逆位更让他担心的隐患。他翻遍了所有医书，又让风流意从中原之外找了许多外邦秘方，终于在七月中旬，制成了名为“吃了就会心如止水的药丸”。名字取成这样，自然是郝大雪的手笔。
　　“吃了就会心如止水的药丸”指甲盖大小，通体朱红，入口即化，服下之后会有一股清流顺着郝大雪的全身经脉运行，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带入心境海，一一沉入海中。
　　与此同时，郝大雪也没有放下刀。最初提不起刀的时候，她便在脑中默练刀招，将这些年所学所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等到七月末被允许练功了，她便寻了一根竹枝，在瀑布底下练起了最基础的劈、砍、撩、刺。那瀑布水势凶猛，站在底下连站稳都难，郝大雪偏偏就在那最湿滑的石头上一招一式地练，任凭水流砸在肩背上如同碎石打身，她岿然不动。鬼医有次去送药，看见她浑身湿透地站在水幕之中，竹枝挥出每一道轨迹都带着一股刀气，霸道之上又被水的灵动包裹，极为特别。“万物在你，皆可为刀”。
　　郝大雪道，“刀即是我，我即是刀。”

　　郝大雪养伤的这一年中，江湖上发生了几件大事。
　　丧仪门在“临渊血宴”临渊派覆灭之后正式宣布独立，不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郝小风坐着轮椅，将丧仪门的规矩重新整顿了一番，提供丧葬一条龙的完美服务。郝小风自认在江湖上的名号不比鬼医差，毕竟哪家都会有人生病，哪家也都会有人死亡。
　　郝小风时不时会用一只海东青带信给郝大雪，信上无非是些琐碎话——哪家掌门又娶了小妾，哪个门派又闹了内讧。江湖上的风吹草动，郝小风都记下来写在纸上，飞鸟传进深山。郝大雪从不回信，她许久不出山，但江湖上的乐子，她一个都没错过。郝小风开玩笑说自己都可以建立一个情报组织，尽知江湖人，尽览江湖事。
　　——但有一个人却以一副弥天大谎的面容，蒙骗了整个江湖。
　　——这个人就是“最惨受害人”川礼。
　　“临渊血宴”后，川礼就在武林盟里有了一个差事，赵梨儿本想让他做副盟主，但川礼谦卑的表示要从一个整理卷宗的小弟子做起。实际上川礼借着整理卷宗的差事，把各门各派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风评极好。
　　那时还没人知道，这位“最惨受害人”、风评极好的川礼正在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布一个惊天大局。
　　风不弃血宴之后逃得狼狈，后为川礼所获，便藏在川礼为她安排的一处地下密室里，日夜不停地要把费往生炼制成傀儡。
　　费往生，这位一直对天下第一有执念的茶音派掌门，因为在“枫桥谷之战”中被卞沙打废再不能练功，便自愿提供强悍的□□给风不弃。他疯魔的认为，自己被风不弃炼成傀儡之后，就能借着傀儡身重新成为天下第一！
　　川礼给风不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药材和活人。至于那些活人是哪里来的，川礼不说，风不弃也不问。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对着费往生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施针、喂药、灌注红玉鬼伞。炼制的过程极其漫长，也极其残忍，费往生的身体被一次次剖开又缝合，记忆被一遍遍清洗又重塑。风不弃自己都记不清失败了多少次，只知道每一次失败之后，川礼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而送来的活人便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