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吊仙之二》谁家山泽

105、第 105 章 “旁跳拉我

　　“旁跳拉我！”，黑玫瑰厉声提醒郝大雪。那时她已经落进巨型沙龟的血盆大口中，她劈开双腿撑着沙龟的嘴，以防自己掉得更深。如果接下来郝大雪不做任何行动，那么郝大雪坠下的力量，就将把黑玫瑰完全推进巨型沙龟的口腹。
　　郝大雪瞬间反应过来，那时她已经完全通过扇形利刃。她下意识想借力旁跳，但一下子没找到合适的借力点。幸好黑玫瑰紧紧捏了一下郝大雪的手，郝大雪才立刻借黑玫瑰的右手将自己的身体偏移，以落在巨型沙龟的嘴旁边。在巨型沙龟用力咬合的一瞬，郝大雪全力收回右手，将黑玫瑰拉了出来。
　　啪！巨型沙龟咬空了。
　　“我们怎么一点默契都没有！我差点就成龟粮了！”，黑玫瑰控诉。
　　短短几个瞬息的凶险让郝大雪还没回过神，只顺着黑玫瑰的话回道，“咱们又不熟，怎么会有默契”。
　　两人落在龟背上，因着被铐的都是用来拿武器的右手，所以没办法并排前进。黑玫瑰只能用右手揽过郝大雪的腰身，两人被迫以这种亲密的姿势从龟背逃窜。
　　巨型沙龟吃了一嘴空气，当即暴怒就要扭身追击猎物。但还不等到它动身，它头顶突然传来“呼呼呼”的声音，原来是三片扇形利刃旋转了起来！
　　郝大雪被黑玫瑰揽着腰带着逃跑，只听得后面呼啦呼啦的声音，背后的衣衫被那利刃旋转产生的风带的飞起。同时她听到几声来不及尖叫的闷哼，继而便是肉块掉落和沙龟大快朵颐的声音……
　　从暗轨进来追击郝大雪和黑玫瑰的三个覆血面首，显然不知道暗轨下的机关和巨兽，他们顷刻间被三片扇形利刃搅成了肉块，又顷刻间被巨型沙龟吃了个干净。
　　“快快快”，黑玫瑰一边快跑，一边使劲推着郝大雪的腰，迫使她快速前行，“这里好臭，再待下去我要吐了”，黑玫瑰摸黑按了机关，一道石门在她们刚跑到时就打开了。
　　郝大雪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恢复过来，她急促地喘着气，满脑子不受控制地想着巨型沙龟进食的场面。
　　黑玫瑰道，“小小的机关就把你吓成这样？你真的是毒皇看中的人？”
　　郝大雪道，“那机关一点都不小！”
　　黑玫瑰轻哼一声，“那你去乐游原估计得吓死”。
　　黑玫瑰对这里的机关如数家珍，她揽着郝大雪七拐八绕，终于在开启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后，进入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
　　长明灯亮着。
　　香木还散发着幽香。
　　随着铁门咔的一声闭合，饥饿的巨型沙龟和三片扇形利刃搅出的龟粮都被牢牢地挡在外面。黑玫瑰一个深深的呼吸，将方才没命逃跑时吸进的臭气浊气吐了个干净。
　　郝大雪的眼睛从暗处忽然到亮处，光亮刺激得她快速眨动眼睛。随着她眼帘中映出的十丈见方的奢华大殿，她的记忆终于全部跟了上来。她推开黑玫瑰揽在她背后的手，环顾四周问道，“这是哪里？你对这里这么熟，肯定知道的吧？”。黑玫瑰在七拐八绕的黑暗密道里畅通无阻，对每一道暗门都了如指掌，仿佛这里是她的地盘。
　　黑玫瑰动了动右手，牵动郝大雪的右手也跟着一动，妖魅道，“刚才还那么亲密，现在又这么疏离，血魔大人还真是善变”。
　　郝大雪道，“你也善变。话都变多了”。
　　黑玫瑰晃了晃手上粉色的手环，说道，“我们都有一起被浪潮手环束缚的情谊了，多说点话不是很正常嘛~”。浪潮手环原本的用法，黑玫瑰也是知道的。
　　郝大雪没接话。
　　黑玫瑰敛起妖魅模样，又回复平日辣手冷酷的神情，“这里是两任赌皇的棋牌收藏室。端木雷建的，荡奉改造过”。
　　郝大雪对什么棋牌并不感兴趣，她现在只想尽快出去，她一定要在约定时间赶到乐游原。郝大雪径直问道，“从哪里出去？”
　　黑玫瑰抬起左手指了一个方向，旋即用右手重新揽过郝大雪的腰身，“我带你过去”。
　　郝大雪这回对黑玫瑰的揽腰感到有些不自在了，方才在收藏室外危险十分，她完全顾不上这个。但现在稍微有喘息的时间，她那不自在一下子上来了，“你的手非要这样放？”
　　黑玫瑰道，“你也看到了，李应儿那贱人铐的是咱俩的右手。我不这么抱着你的腰，我们怎么能同一个方向走。你总不能让我倒着走吧？或者贴在你身后走？或者你抱着我的腰也可以，我是不会介意的”。
　　郝大雪着实没法，那李应儿的浪潮手环就跟长在她手腕上一样，根本扯不断。她们又没得大刀大斧能给这浪潮手环斩断，只能以现在这种亲密的姿势前行。
　　黑玫瑰道，“这点不自在你忍不了？你为了救卞沙能蛰伏十几年，现在只是搂个腰你就受不了了，你可真逗”。
　　郝大雪下意识想要辩解，她想说她没有为救卞沙蛰伏十几年，她和卞沙以前根本就不认识！但当她真的想开口时，却发现她说什么都会是徒劳的。
　　她能说什么？
　　“我没有为救卞沙蛰伏十几年”……
　　——“那蛰伏了多少年？”
　　“我没有蛰伏多少年！我根本不认识卞沙！我没有救他！”……
　　——“不认识，他会当众救你？你没救他，你们为何一同出现在武林盟禁地？”
　　“我姐妹被人抓了，我去武林盟求救，无意中闯进了武林盟后山的屏障迷津阵，无意中破解了迷津阵到了武林盟禁地外，无意中在禁地外的书房门口看到了铁元峰杀川礼。我姐妹从坏人手上逃脱，无意中和鬼医救了卞沙，被人追杀无意中从后山禁地的出口逃出来。我们无意、恰巧、正好地全都聚集到了武林盟禁地外”……
　　——“编故事也编的像一点吧？全天下的无意、巧合、正好全让你碰上了？”
　　——“而且，你不是也当众承认了吗？”
　　……
　　……
　　……
　　是的，我当众承认了。
　　有些话说出过一次，无论当时的情境如何，无论当时是被迫的或是违心的，它都会厚如磐石。再靠同样的一张嘴，根本没法澄清。
　　或许永远无法澄清。
　　郝大雪顷刻间就在心中完成了一段对话，这对话在之前的数月中她已经经历数次，早已习惯。
　　有些假象厚如磐石。只靠一张嘴，根本没法击碎。
　　或许永远无法击碎。
　　郝大雪在心底重重地哀叹了一声，她早已没法辩解。
　　“快点走吧，从这里出去”。黑玫瑰不屑地吊了吊嘴角，用胳膊肘推了一把郝大雪，就像正道之士推搡即将行刑的恶人一样，将血魔向出口方向推了一把。
　　她们朝收藏室门口走去的途中，路过了许多精心摆放的赌具。它们有的古旧，有的崭新，有的形制普通，有的形制奇特，甚至可说离奇。
　　比如在大殿中央最显眼的地方，一行八个摆了四行共计三十二个惟妙惟肖的少女牌九。它们的身上丝缕未着，白皙的胸前和背后，用精美醒目的颜色纹印着牌九的点数。
　　那阵仗过于华美，那造型过于逼真，以至于着急离开这里的郝大雪都不禁侧目，“这是什么赌具，人形的，这么逼真”。
　　黑玫瑰随意道，“当然逼真，因为就是真人做的”。
　　“什么……”，郝大雪因太过惊讶停下了急切的脚步。
　　黑玫瑰道，“这三十二个少女都是十六岁，身高、体重、脸庞都极为接近。端木雷精心挑选了她们，将她们以活体赌具精心饲养。端木雷赌博失败后，荡奉占据了这里。荡奉喜欢没有生命的赌具，所以他就将这副赌具中的三十二个少女活生生地开了顶，灌了水银，将她们以最美的姿态摆放在这里”。
　　郝大雪看着那些少女，她们的面庞极为柔美，每一根睫毛都清晰蓬勃。但她们的眼神却充满恐惧，她们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她们的表情是不是很好？”，黑玫瑰道，“她们都是善良孝顺的好姑娘。善良孝顺的好姑娘自然会念着爹娘亲眷的生死，就算头顶被利刃划开，皮肤和骨肉剥离，也绝不能让五官扭曲”。
　　郝大雪听罢缓缓将视线挪到黑玫瑰脸上，看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话，突然觉得面前这个面庞精致的女人，很可怕。
　　她是流民窟的恶人，有能力卧底在两任赌皇身边。
　　她是恶臭泥潭里的一朵带刺玫瑰。
　　黑玫瑰看着郝大雪的神情，轻笑着问道，“我猜你在想，流民窟这个邪恶深渊，究竟有多深”。
　　郝大雪的确想知道流民窟的恶有多恶，世间的黑究竟有多黑。
　　黑玫瑰看着血魔眼中滑过对恶的愤怒、对善的悲悯，她突然感到厌恶。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大魔头卞沙的旧部，明明手染鲜血脚踏怨魂已是人人畏惧，她为何还能有这样的眼神！
　　她不该有！
　　她不能有！
　　血魔，就应该声名狼藉恶名昭著，她应该完全被流民窟的邪恶深渊吞噬！不，不，她本应该就是那邪恶深渊的一部分！
　　黑玫瑰的笑意逐渐消失，她目色忽然阴沉，用胳膊肘狠狠推了一把郝大雪的后腰，“血魔大人不是着急去乐游原吗？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看牌九”。
　　郝大雪对黑玫瑰突然的推搡感到莫名其妙，她根本不知道刚才黑玫瑰因为她的一个眼神想了多少。郝大雪被推着朝门口走去，及至到了门口，黑玫瑰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黑玫瑰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了片刻后说道，“那些面首还在找我们，我们这样出去，必然被抓”。
　　郝大雪也贴耳一听，果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有人快速来往的声音。郝大雪问道，“你身上还有什么毒虫毒粉吗？”
　　“有是有”，黑玫瑰理了一遍身上剩下的毒虫毒粉，片刻后说道，“我身上这些毒虫毒粉遇到覆血面首这种高级杀手，也只能得到瞬息的时间。我的轻功倒是不赖，就是不知道你的轻功如何？”
　　郝大雪有些没底地说道，“应该够用吧……”。她的经脉逆位虽然在鬼医的医治调理下有了很大改善，但始终是没能根治，所以在轻功方面，她还是差上一些。
　　黑玫瑰顺势突然问出一个问题，“你修炼的是《我执刀法》吧？你不需要内力。那你使用的轻功，也是不需要内力的吧？”。天下轻功，没有哪款是不需要内力的。
　　“不需要内力，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内力”，郝大雪道，“我使用的就是江湖上最普通的那种轻功，有一点内力就可以。只是内力更盛的话，轻功会更厉害”。
　　黑玫瑰听罢一副了然模样。
　　郝大雪想起先前李应儿审问她《我执刀法》的秘籍时，黑玫瑰似乎很感兴趣，于是问道，“难道你也对《我执刀法》和《虹汲大法》感兴趣？”
　　黑玫瑰毫不遮掩地回道，“此二秘籍乃当世绝学，任何一个武人都会感兴趣。况且，这两个绝学还是武人眼中的‘捷径’武学，那就更感兴趣了”。
　　习武，修炼内力最是辛苦，绝大多数的招式都需要内力。没有内力，跟花拳绣腿没有区别。而江湖上竟然有这样两种绝世武学，一种不需要内力，只要有足够强烈的情感或欲望就可以；另一种能吸他人内力为己所用，这是一种何其快捷的武学！在多数人看来，赵空的《我执刀法》和卞沙的《虹汲大法》是一种厉害但并不高深的武学，不需要多大的天赋和多好的筋骨就能修炼，所以更得武人们的追捧。
　　但其实并非如此。郝大雪在心里叹了口气，习武——从来没有捷径可走。
　　黑玫瑰再次将耳朵贴在暗门上，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说道，“现在有两条路给我们走。第一，在这里等着。李应儿用你的性命威胁毒皇交出两本秘籍，如果毒皇答应的话，那么他们现在极有可能已经在某处开始交易了。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那么李应儿拿到秘籍后，他的人就会撤离”。
　　郝大雪道，“我都没在，交易怎么会完成？”
　　黑玫瑰道，“毒皇只要想保你，那么他就没得选”。
　　郝大雪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第二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