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屋漏偏逢连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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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谷一年四季如春，外边莺飞草长，药香混杂着泥土翻新的气息于空中飘散，静谧安宁。
容蕴支起窗，斜斜倚靠着，被毁坏的半张脸躲藏在阴影下，不知所想。
谢陶远踏进房门时，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副美好光景。
受到吸引般，他不由放轻缓脚步走过去，手中握着的东西往后藏了藏，胸怀忐忑。
“师兄，我寻了样东西，你瞧瞧喜欢吗？”
容蕴收回视线，转而落到谢陶远紧张递过来的东西上面。
那是副狸猫模样的半覆面式面具，做工精美，材质上乘，些许怪诞中不乏可爱俏皮，显然价值不菲。
自那日将容蕴带到往生谷，他便一连几日闭门不出。
实在怕人闷坏，谢陶远这才费尽心思特意寻手艺最精湛的匠人，专门打造了这幅半脸面具。
容蕴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纹路，触感光滑温润。
见他如此，谢陶远以为容蕴是喜欢的。就算不喜欢，至少也不排斥。
哪知这人薄唇微启，漫不经心吐出几个字：
“你觉得我现在这般模样，就合该用东西遮住，免得叫旁人看见脏了眼睛，是么？”
笑容僵在脸上，谢陶远有些难过师兄这样曲解自己的心意，但还是匆忙解释：
“师兄怎会这样想？我只是忧心你整日闷在房中，身子吃不消。师兄若是不想戴，或是看着讨厌，我现在便摔了它。”
嘴上说着，谢陶远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悄悄观察容蕴的反应。
容蕴自然捕捉到那道打量揣测的目光，半晌才慢吞吞开口：
“留下吧。”
先不说谢陶远是否有那个意思，摔了面具，他果真一辈子不出门了不成？
……现下顶着如此丑陋、难以入目的脸，他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暴露在他人眼前。
暗自松了口气，谢陶远忙不迭双手奉上面具，生怕容蕴反悔。
今日他心情比起前几日好太多，谢陶远才敢试探着问是否要见往生谷谷主。
原本下山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丹药一事，半途出了岔子，养了几日伤耽搁许久。
再如何说在人家谷里住着，这般久不见主人，也说不过去。
实在不行现下也有面具遮面，容蕴纠结再三，咬咬牙答应了。
得了准许，谢陶远眉开眼笑，欢天喜地跑出去给他喊人了。
往生谷谷主身为一代医修宗师，始祖辈人物，竟毫无半分架子，一改先前容蕴前来求见时的盛气凌人。
本以为会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谢陶远方才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人回来了。
奔走过于匆忙，谢陶远还没缓过劲，气喘吁吁地向谷主恭敬介绍：
“这位是我师兄，名叫容蕴，劳烦谷主费心照看。”
紧接着他又转向容蕴，介绍道，“师兄，这位便是往生谷谷主，阙参。”
阙参斜睨谢陶远一眼，随后走到榻边坐下，撩开袖，二指并拢搭在容蕴纤细的手腕上，似笑非笑：
“都曾相识，无需介绍。”
谢陶远眨眨眼，没有追问二人为何相识，安安静静站到一旁，绝不打扰谷主诊断。
烫伤的半张脸虽覆盖在面具之下，容蕴还是难以遏制地感到慌乱不安。
光顾着不自在，连阙参阴阳怪气的话都没能费心思去计较。
数年前他专程来往生谷求药，求的丹药是什么效用，会用作什么用途，阙参自然清清楚楚。
容蕴同样心知肚明。
所以情理之中的，阙参一直对他心存蔑视。
俄顷，阙参收回手。
容、谢二人屏气凝神，等候他道出结果。
“服用丹药有异，损毁了身体，你已经不适合修行了。”
阙参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敲得容蕴耳边嗡鸣声作响，怔了好一阵才磕巴着问：
“什，什么？不适合修行？”
没料到千里迢迢赶过来是这个局面，谢陶远声音艰涩：“什么意思？”
阙参不耐：“有何难解？他本身资质平平，为急功近利透支灵力，如今身体受损，没当真眼瞎耳聋已是万幸。”
他抬眼看了看容蕴，眼神颇为幸灾乐祸，
“我警告过，投机取巧不可取，也说过丹药尚不成型，存有风险。我劝你还是尽早弃了这条道，另谋出路吧。”
容蕴垂着头一言不发，紧紧攥着被褥，似是悲痛到极点，整个人发起抖来。
“走开！出去，出去！！”深知他此下是再受不得丁点刺激，阙参还在这儿添油加醋说着风凉话。谢陶远愤怒地推搡着阙参，将人从屋里撵出去。
房门在眼前“砰”地合上，阙参面色难看，低骂了句“臭小子”，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谢陶远撑着门缓缓脱力，额头抵在门框上。
没了阙参的喋喋不休，屋内安静下来，骤然间连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未几，他才转身再向容蕴走去，见容蕴袒露在外的半张脸煞白如纸，只觉心痛如绞。
嘴唇翕动，半晌一声“师兄”出口，顺带着连串泪珠子也滚落下来。
容蕴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的，可惜实在笑不出来。
从前没拜入归元宗，他活得浑浑噩噩，整日整日只为温饱苟活，除过因样貌偶尔招惹上身些麻烦，低微到尘土里去。
他原以为此生最糟糕也莫过于此，却不曾想继毁容之后，连他费尽心思、耍尽心机得到的东西也要夺走。
不知心中为何感受，或许本不属于他的，终归是要还回去的。
可是凭什么？
乌泱泱垂落的眼睫下，容蕴眸底划过狠戾。
真正该死的人都还好生生活着，凭什么遭殃的是他容蕴？
敛去心思，容蕴松了攥着被褥的手，像是想通什么，转而问谢陶远：
“烂脸的是我，成了废人，往后与修道再无缘的也是我，你有什么可哭的？”
谢陶远抬起双通红湿润的眼睛，声音哽咽：“是我没保护好师兄，才害得师兄如此。”
听着对方这番剖心析肝的话，容蕴并无多少触动，反而皱了皱眉：“害我的人是叶洵，你没必要归过于己……别哭了。”
现下情形本就沉重，怕自己再哭下去更惹得容蕴心烦，谢陶远听话地用力抹了把泪，点点头：“好，我不哭。”
话虽如此，眼泪却掉得更为汹涌澎湃。
师兄落魄至此，仍然能保持初心，坚韧不屈，甚至还能空出心思安慰他。
他羞愧于自己没能护好容蕴，还在这儿哭哭啼啼。
咬咬牙，下定决心般，谢陶远道：“我再去求求谷主，无论是师兄的脸还是修为，一定都能恢复！”
说罢不等容蕴回应，气势汹汹推门出去找阙参了。
容蕴毫无阻拦之意，坐在榻上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
自那日向他郑重许下承诺，谢陶远就时长见不到人影，他一个人待着，有时能在窗边动也不动坐上一整天。
谢陶远好容易赶过来瞧他一面，末了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些膏药，也是满面疲态，眼底乌青，恍若许久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虽不愿承认，当下谢陶远的确是他身边难有可亲近之人。
容蕴闷在屋内，胸口似捂了块潮湿厚重的抹布，喘不过气来。
他知晓谢陶远是在替他寻恢复的法子，于是也不诘问对方为何总是留他一人独处。
感受到谢陶远在自己面上涂抹药膏的手在颤抖，容蕴轻轻握住，掀开眼皮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师弟，我的脸可以恢复的，对吗？”
叫他这样期盼炽热的眼神烧灼，谢陶远情不自禁地想要逃离，可容蕴轻轻握着他手的力道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只能逃避似的躲开视线：
“……嗯。”
是他无用。
阙参不肯帮他，他只能自己照着阙参藏书阁里的古籍秘术，一步步摸索，钻研。
采用的灵植都是极好的，可惜制出的药膏成效甚微，容蕴脸上的疤痕依旧狰狞、触目惊心。
得到这样显然没几分希望的答复，容蕴手臂缓缓垂落：
“算了，治不好便治不好吧。皮相总归只是身外之物。”话音一转，容蕴嗓音微哑，隐有央求之意，“但是师弟，你最知我在乎什么，倘若我往后当真再无法修行，我……”
后面的话被他不慎泄出的一丝泣音堵在喉咙，同时化作根根尖锐的刺，戳进谢陶远心口。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紧紧抱住容蕴。
容蕴回抱住他，眼中却无丁点泪意。
此后谢陶远显然更为繁忙，连雷打不动亲自给容蕴上药的事也顾不得做，药膏亦或是内服的丹药，都是托人捎来的。
直至一枚相较于先前，俨然提升了好几个品阶的灵丹让他捧着送过来，道是或许能助容蕴恢复修为，容蕴满心欢喜地吃进肚里，结果毫无变化。
容蕴难得伪装不住柔情蜜意，又一回像在归元宗那般，狠狠推开了谢陶远。
“滚！滚！”
容蕴尖声喊着，身体极度紧绷，呈防备姿态拼命往床内缩。
迎面一个枕头飞来，砸得谢陶远微微偏了下头，他却不再像往前那般凑上去低声下气讨好，祈求容蕴的原谅。
“谢陶远，我给你了你那么久……那么久……”
像只彻底丧失斗力的小兽，他在容蕴失望至极的控诉下耷拉着脑袋，沉默地立在原地。
这日过后，送来的药物虽依旧没断过，只是谢陶远再没来看望过他。
容蕴在第六日的早晨出了门。
那副谢陶远送来的狸奴模样的面具安静躺在案上，容蕴目不转睛盯着良久，伸手拿起扣在面上，披上外衫出了门。
往生谷的风光无疑是天下独有的奇景，单单只是走马观花地闲逛，也足以使人整个心胸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容蕴走到一片围起栅栏，覆地一眼望不到边的灵田前停住脚。
嗅着沁人心脾的草药气味，忽而余光一瞥，有什么正在灵田间若隐若现跳动，且速度极快，距离他的位置越来越近。
警惕心起，容蕴方往后撤了一步，一张秀气小巧，带有几分稚嫩的脸陡然放大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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