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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心念辗 ...

  •   心念辗转再三,袁禄压下繁乱思绪换了一身素净常服,独自离了府,再度去往城外屯田那处荒草掩映的小木屋。

      她心底已然做好了再度被冷遇、被驱逐的准备。

      戏志才性情乖戾、阴晴不定,昨日那般直白的厌弃逐客,此番再来,大概率依旧是闭门不见、冷言相对。

      可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木屋木门未关虚掩半开,清风穿隙而入,他依旧是一身宽松素布短衣,墨发随意束起几缕,余下碎发垂在颊边。

      他正蹲在屋前空地上,摆弄着几片坚硬的竹片,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的长睫之上投下浅浅一层淡影,与昨日倒是恍若两人一般。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未曾抬头,既没有驱赶,也没有诧异,只淡淡漫应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全然是一副毫不在意、漠不关心的模样。

      袁禄立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打扰。”

      戏志才手中动作没停,依旧打磨着手中构件轻笑了一声:“既然知道是打扰,那就不要来,说吧又来何事?”

      袁禄缓缓走近,垂眸看向他手中零碎物件。

      她擅长匠人机巧之术,一眼便看出这些零碎物件绝非随手玩乐之物,看起来颇有些门道。

      “制器?”袁禄轻声发问:

      戏志才这才抬眸浅浅扫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起伏:“闲居无事,消磨时日罢了。”

      寻常闲散之人只会酣睡度日、消磨光阴,绝不会沉心钻研这般精细枯燥的机巧匠艺。

      袁禄索性不再拘谨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落在那些构件之上道:“这是在做农耕助力的省力机具?”

      戏志才指尖动作微微一顿。

      这细微一瞬的停顿,极难捕捉。

      他抬眸,浅色瞳仁静静凝在她脸上,神情终于褪去了那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常人见他摆弄零碎杂物,只当他胡闹荒废,玩物尚志的。

      良久他淡淡颔首:“略作改良,省时省力可供农户耕作之用。”

      便是这短短一句应答,成了二人羁绊的开端。

      日头炽烈,晒得田埂泥土发烫,风卷着燥热的土气漫过整片屯田,暑气耗人,连远处的柳条都蔫蔫垂着,和人一样半点精神都没有。

      戏志才不喜欢太热的地方,不得不说他的确对袁禄有一些敌意同样也很好奇。

      这个被老杜称作十天耕地八天都在睡大觉的懒人难得的出了门,立在田边那棵老槐树下静立良久直直注视着前方那道忙碌的身影。

      他本是想着最近家中粮食又有些告急想着老杜曾说劳动便可以换得到粮食,这才出了门想着去田间帮忙。

      可现实的是这连日的雨将四处的莽草灌溉的更高了,绕了几圈不仅没有找到老杜,反而误打误撞拐进了这片农田。

      然后,他便看见了那道清瘦的身影。

      袁禄。

      这位被袁术大力提拔的年轻副官此刻正蹲在田垄之间,一身素色短衫被田间泥水侵染的发暗,裤脚高高挽起,赤足踩在湿润泥泞的田土之中。

      她躬身俯身不厌其烦地帮身旁的老农规整松动的田垄,又跳进浅沟里亲手清理淤积的杂草烂泥,一把一把将堵塞水道的枯叶烂泥掏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习惯使然,一套下来没有毫无犹豫十分的干脆利落。

      戏志才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据说这个袁禄也是汝南袁氏,即便是旁枝末节也不该是会这么熟练的吧,就像是曾经做过......

      想到这里他似乎想通了,面上又漫上那股轻蔑的嘲讽之意。

      原是听闻袁禄近日,日日耗在乡间,本只当是新官上任做做体恤民情的表面功夫,以笼络寿春乡野百姓的人心罢了。

      这等手段他见得太多,上则朝堂下则人间,这世界上多少人披着仁义的皮,行着逐利的事。

      他一眼便能看穿。

      可事态一蹴而就,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起初是为了什么才出门,完全忘记了粮食的事反而一心一意开始跟在袁禄身后。

      连日观望下来,他才彻底改观。

      袁禄从不是做做样子。

      第一日,她来时天未亮赤足踩着露水便下了田。

      第二日,大雨突至旁人都躲进了棚中避雨,唯她冒雨疏通沟渠,淋得浑身透湿,依旧不肯停手。

      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事事亲力亲为,手把手指导百姓修整良田、疏通水道,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傲气。

      乡野农事繁琐又粗累,日晒雨淋又满身尘土,寻常士族子弟避之不及。

      可袁禄日日前来,踏遍周遭良田耐心踏实的帮乡民整改田亩,一蹲便是大半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世人皆为名利奔波,乱世浮沉,人人自顾不暇,谁愿耗费心力,俯身体恤底层百姓疾苦?

      他面上神色依旧淡漠,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日复一日下来他的心底早已泛起层层涟漪。

      望着田间那道清瘦背影,戏志才恍惚失神,心底莫名浮出一个早已尘封的影子。

      亦是如此,身处乱世却始终心怀苍生,不愿眼见百姓流离失所、饱受天灾苦楚,毕生心念皆是治水固田、安护万民。

      那人曾给他看过一个会发光的东西只需要轻轻点几下便会出现很多精巧的图纸。

      他们彻夜长谈水利之道,谈天说地之下,一夜夜的光芒灼亮。他说又一种能借水力自动引水灌田、疏导积水的器具,让天下农田再不受水旱之苦。

      待看到那种神奇的玩意悦然于眼前,只需要一秒戏志才便完全的吸引进去,缠着他日日讲给自己听。

      闲谈其他事时那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能善用水之力,便是万民之福对于治世亦是如此,太平应当与民为本。

      后来,那是万万没有想道德,一场大梦之后自己的身体日渐亏空下去直到最后完全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是自己当了逃兵,从感受到生命消亡的那一刻开始,那张图纸也散了,那些精妙绝伦的构想也终究成了一场未竟之梦。

      一念至此,戏志才脑海中自然而然掠过几版形制精巧、前所未见的水车图样。

      那图样超脱当世认知,构思绝妙,若是造出落地足以极大缓解农田水涝和干旱之困,是根治乡间水患的绝佳良器。

      想到这里戏志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再度抬眼。

      只见田埂之上,袁禄直起身形,抬手随意抹去额间被日光映照的有些盈盈发光的细汗。

      她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锁着纵横交错的沟渠与低洼良田,眼底凝着淡淡的沉忧。

      眼下初夏将至,梅雨渐盛,雨季大水将至,即便是连日的去整改田垄加大人力也不足矣将这件事解决,自然越看越忧心。

      如今的排水沟渠简陋单薄只够应付寻常小雨,一旦夏日暴雨倾盆山洪漫流,仅凭人力挖掘的沟渠根本无法快速排尽田间积水,整片屯田依旧难逃被淹之灾。

      几番思索袁禄始终想不到稳妥的根治之法,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浓重。

      戏志才静静看了片刻,沉寂跟踪人家这么多天才终于从槐树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一个极低的发髻,束发简单素雅,没有刻板拘束的意味。

      几缕柔软细碎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随风轻轻微动,他无声无息走到袁禄身侧,目光掠过下方错落的良田与浅窄沟渠,淡然开口:

      “这般疏通沟渠,只能解一时之困,防不住大水。”

      袁禄闻声转头,见是戏志才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我正为此事发愁,夏汛将至,沟渠浅薄且排水力弱,暴雨一来,良田必涝。”

      “戏兄可有良计?”

      见他虚心求教,戏志才也没再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客套的模样,垂眸望向整片屯田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夏日汛期雨水迅猛且量大,寻常人力沟渠格局太小,排水速度远不及积水涨幅。雨势汹涌之时积水淤积田间无处可泄,任凭如何修整田垄、疏通浅沟皆是徒劳。"

      他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继而缓缓道出治水新思路。

      从沟渠拓宽深挖、分层引流到高地储水、低地泄洪的布局,又隐隐提及可借助机械之力引水排水,弥补人力之不足。

      他说得极为模糊,并未将脑海中那几版水车图样和盘托出只略微点了方向留了余地。

      就此戏志才觉得若是袁禄与他猜想的无二,她一定是可以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的。

      果然袁禄听得眸中终于亮起微光,当即接话提出将沟渠分级、主干道与支渠分流的想法,

      随后又补充道若能在高地设蓄水池,雨季储水则旱季引流,便可一举两得。

      戏志才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二人立在热风阵阵的田埂之上,一叙便是许久。

      从当下屯田的排水弊端,聊到夏日水患的成因再到水利修筑的长远布局。

      戏志才见识卓绝,句句皆是独到精辟的见解,而袁禄心思缜密、举一反三,提出的整改思路也并非纸上谈兵。

      一来一往的交谈间,两个人竟然知己般的契合与共鸣。

      谈至日暮西斜,余晖洒满良田暮色渐起,天际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色。

      戏志才发掘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抬眸看向身侧眉目清朗的少年,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一反常态的填上了一点温软的意思。

      估算了一下时间戏志才诚恳邀约:

      “若是饿了可来舍中小坐。”

      袁禄闻言当即欣然应下:“多谢。”

      戏志才淡淡颔首转身步入暮色之中,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袁禄瞧着他那毫不遮掩的情绪高涨之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原来是个这种性格的“好孩子”。

      自此二人定下三日之约。

      这三日里,戏志才表面如常,依旧独坐书房处理军务,可心里总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甚至特意将竹舍打扫了一遍,将那些凭借记忆所抄录的典籍重新归整排列,又自己动手添了一套新茶盏——是竹子所制,素净雅致,做的很巧妙泡出来的茶有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

      第三日午后,袁禄如约而至。

      袁禄踏入竹舍,目光落在那排整整齐齐的典籍上,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她素来是个爱读书的,此刻见这满架珍藏,几乎移不开眼。

      戏志才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恢复淡然,淡淡道:“随意看,不必拘束。”

      日光透过竹窗洒落,碎光斑驳,落满书卷案几。满屋墨香清雅,伴着窗外竹叶下的簌簌清风闲适悠然。

      戏志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他不由得想,若是那人也在这里,大约也会喜欢这少年吧。

      时至黄昏,戏志才见时辰已晚,不欲让袁禄空腹返程,便起身敛了书卷:

      "你稍坐片刻,我下厨备些粗茶淡饭,用完再走不迟。"

      不等袁禄推辞,他已然转身步入侧边简易厨间。

      袁禄愣了一瞬,望着那道清隽的背影消失在竹帘之后很是诧异。

      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觉得,戏志才这个人竟然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不多时简单的饭菜端上了桌。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稻米粥,一碟腌萝卜,虽是粗茶淡饭,却胜在干净清爽。

      袁禄看着满桌饭菜,又看看对面神色淡然的戏志才忽然笑了。

      "多谢"

      她说,声音轻而真诚。

      戏志才垂眸避开那道过于明亮的目光,只淡淡应了一声:"吃吧,凉了便不好吃了。"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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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人们,跪安,感觉自己能力不足,要沉默一段时间了大家,感谢大家的追更和喜欢,我是超级内耗型,会开请假条老老实实存稿再投入进来吧,沉默的时候也会改文写文,不定期会更新,不会很久的,爱你们! 会修文有一些考据不到位的地方会小范围进行修改,回过头发现了很多行文问题也想了很多新的东西打算加入到故事的大框架里,请圣上多体谅,欢迎大家养肥观看,感谢大人们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