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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他妈有钱。
和井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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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井家见面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日子定在周六晚上六点整。
这一个星期,季隐年过得分外煎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他心里清楚,大半是因为突然停了散打训练,身体和精神都没了出口。
就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在别墅的健身房里对着沙袋疯狂发泄,跑完步再做力量训练,也缓解不了心底的空落。他甚至特意托人请了个专业的肌肉放松教练,上门帮他推拿紧绷的肌肉。
每一次被按到酸痛难忍时,他都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可再怎么揉、再怎么放松,心里那股憋闷,还是半点都散不出去。
夜里更是难熬。
只要一闭上眼,六岁那年生日、医院的白布、父母安静的脸,就一遍遍地在梦里重演。他常常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心脏狂跳,然后睁着眼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能勉强眯一会儿。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翻出小时候的相册。
一页一页,全是六岁之前的照片——被爸爸高高举过头顶,被妈妈抱在怀里吹蜡烛,一家三口在国外旅行的笑脸……每看一次,心口就又酸又涩,眼睛不受控制地发红。
他想念体校的跑道,想念擂台上的汗水,想念陌宇晨那张欠揍的嘴。
这几天,他和陌宇晨几乎天天发消息、打语音。
陌宇晨每天都跟他汇报纪驰的“最新动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这天晚上,季隐年刚躺上床,陌宇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一接通,那边就叽叽喳喳开了口:
“季隐年,跟你说个事,纪驰今天又给我带零食了。”
季隐年有气无力:“哦,又给你买动漫周边了?”
“不是。”陌宇晨的声音有点小得意,“他知道我训练完饿,每天晚自习前都绕路给我买面包,还是我爱吃的那款,肉松的。”
季隐年一听,瞬间精神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对你不一般!人家S级Alpha,射击队队长,天天绕路给你买面包?陌宇晨,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陌宇晨不以为然:“什么不一般,他就是人好,懂不懂?而且他还跟我说,以后我训练晚了,他可以送我回宿舍。”
季隐年听得扶额:
“送你回宿舍?纪驰家住哪儿,你家住哪儿?完全不顺路吧!我跟你说,你这只猪,再这么下去,被人卖了都得帮着数钱!”
“什么卖不卖,你思想能不能健康一点?”陌宇晨嘴硬,“我们这是纯洁的同好友谊!他就是看我可爱,不行啊?”
“行行行,你最可爱。”季隐年无奈叹气,“我可提前跟你说,到时候人家把你拐跑了,别哭着给我打电话。”
“切,我才不会。”陌宇晨哼了一声,又忍不住炫耀,“对了,纪驰今天还摸我头了,跟上次一样。”
季隐年:“……”
行,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两人又瞎聊了几句体校的事,教练又罚跑圈了,谁谁对抗又被揍了,季隐年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挂了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安静,他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明天,就要去见那个素未谋面、和他信息匹配99.8%的联姻对象——井淮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
门铃准时响起。
伯父特意给他请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一拥而入。
季隐年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一脸疲惫的自己,心里烦躁得要命。
伯父这几天反常得很,一直笑眯眯的,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完美达成的合作品。季隐年每次对上那眼神,都莫名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计划,有什么藏在底下的阴谋。
他甩了甩头,狠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别胡思乱想,伯父是唯一对你好的人,他是迫不得已,他是为了你,为了季家。
可心底那一丝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悄扎了根。
【真的……只是胡思乱想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造型师打开今天早上九点刚送到的高定西装,季隐年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他以往穿的那种沉稳深色、简约款式。
而是一套白色西装。
面料上带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蕾丝,最过分的是后背,一大片镂空,只用精致的蕾丝花边缝制勾勒,线条暧昧又刺眼。
这哪里还是正经西装?
分明就是故意擦边、带着极强暗示的礼服。
再看搭配的胸针——
以前伯父给他准备的,要么是简约钻石,要么是两颗低调蓝宝石。
这一次,却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色泽浓烈,扎得人眼睛生疼。
季隐年攥紧拳头,在心里爆了句粗。
操他祖宗的。
这哪里是去吃饭见面,分明是把他打扮成一件用来展示的“所有物”。
可他反抗不了。
五点整,在造型师的摆弄下,季隐年被迫完成了一整套梳妆打扮。
他本身底子就极好,眉眼清俊,皮肤白皙,平日里在体校是阳光利落的体育生模样;此刻画上淡妆,头发精心打理过,再穿上那身白色蕾丝镂空西装,整个人漂亮得近乎凌厉,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明星。
连化妆师都忍不住赞叹:
“季小少爷,您这长相,不去当明星真的可惜了。”
季隐年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再好看,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扒掉一层皮,暴露在别人的目光里。
楼下,井家派来接人的车已经等候多时。
季隐年一走出去,就愣了一下。
是一辆劳斯莱斯,车顶是整片的星空顶,全球限量,据说只发售了三辆。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真他妈有钱。
司机恭敬地替他拉开车门:
“季小少爷,请上车。”
季隐年弯腰坐进去,车厢里安静又宽敞,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高级的冷香。
他原本以为,见面的地方会是某个顶级酒店、私人餐厅。
可车子一路行驶,越开越偏,最终驶入一片占地极大的别墅区深处,穿过长长的林荫大道,在一扇气派非凡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卫恭敬行礼,大门缓缓打开。
季隐年坐在车里,整个人都看呆了。
哪里是房子,分明是一座庄园。
庭院大得一眼望不到头,草坪、花园、喷泉、回廊错落有致,建筑风格古典又奢华,灯火亮起时,仙气缭绕,跟陌宇晨平时看的那些玄幻小说里描写的修仙门派一模一样。
占地面积,甚至比他的上海体育中学还要大。
季隐年:“……”
这就是顶级豪门的生活吗。
车子停在主宅门口。
车门打开,他刚一抬脚下去,两旁整齐站着的保镖、佣人,齐刷刷弯腰,声音洪亮整齐:
“季少夫人好——”
季隐年脚下一滑,差点当场摔在台阶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一阵憋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吊死”在这。
季、少、夫、人?
这还没见面、没订婚、没结婚呢!
井家这是……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他脸色发白,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强迫自己稳住神情,保持着从小被训练出来的礼仪,一言不发,迈步走进客厅。
客厅大得像宴会厅,水晶吊灯光芒璀璨。
主沙发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气场极强的老人。
不用介绍,季隐年也认识。
井柏,井淮的亲爷爷,在整个商业圈、甚至更高层面,都是无人敢轻易得罪的人物。
见到季隐年走进来,井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满意神色,点了点头,语气缓和:
“你就是小年吧,果然跟远致说的一样,模样周正,规矩也好。”
季隐年压下心底所有不适,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有礼:
“井爷爷好。”
从小到大,不管心里多乱、多难受,只要在正式场合,他永远是那个礼仪满分、举止挑不出半点错的模范少爷——
只有在体校,在陌宇晨面前,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大口喘气、放肆大笑、输了比赛也能坦然骂一句脏话。
井柏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吧,不用拘束。井淮那孩子还在学校,上海一中管得严,高二第七节课才放学,我让人叫他回来打扮一下,大概六点五十分到,咱们再开饭。”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
“你刚来,肯定无聊,一会儿让佣人带你在庄园里随便逛逛,参观参观,不用客气。”
“谢谢井爷爷。”季隐年轻声应下。
佣人上前一步,恭敬道:
“季少夫人,我带您四处看看吧?”
那一声“季少夫人”,依旧刺得他耳膜发疼。
季隐年站起身,跟着佣人,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井家庄园里走着。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苦笑。
【文化生真难啊……都这个点了,还在上课,还得按点放学。】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体校的日子。
虽然每天跑圈跑到吐、对抗打到浑身疼、被王教练拿着“神棍”追着骂,可至少,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喜欢的东西。
相比之下,体校那点苦,简直是天堂。
可再过几天,他就要彻底告别那个天堂,一头扎进上海一中这个“鬼地方”,和一群不认识的文化生一起上课,和一个素未谋面的联姻对象朝夕相处。
想到这儿,季隐年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花园里的花香。
他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宅,忽然觉得无比孤单。
陌宇晨还在体校,为了他的限量包和摸头杀傻乐。
纪驰还在一点点靠近,耐心又温柔。
王教练还在拿着神棍,在跑道上吼着“快点!再快点!”
只有他,被硬生生从原来的世界抽离,扔进一个完全陌生、身不由己的牢笼里。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门。
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光。
季隐年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
井淮,终于要出现了。
这天傍晚,上海体育中学刚好没有晚训。
散打队一群人刚解散,吵吵闹闹地往宿舍和食堂走。陌宇晨抱着那只纪驰送的限量联名书包,整个人都快跟书包贴在一起了,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干上,手指飞快地给季隐年发消息。
【死傻子,你今晚是不是要去见那个井家的人?】
季隐年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字打得有气无力,看得出来状态很差:
【嗯,晚上六点,跟井家人吃饭。】
陌宇晨盯着那行字,眉头“唰”地一下就皱紧了。
他只知道季隐年突然转学、突然要去见什么“井家少爷”,却不知道两人是信息素99.8%匹配、早就被家里定好的联姻,更不知道季隐年是被家里强行安排,半分反抗都做不到。
他只当是季家为了攀附井家,硬把季隐年推出去应酬。
陌宇晨指尖一顿,飞快打字,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见就见,别被人欺负了。你那点散打,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付豪门里的疯子,不够看。】
季隐年回了个“知道了,啰嗦死了”,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陌宇晨盯着手机,越想越不放心,嘴里小声嘀咕:
“好好的擂台不待,跑去见那种人……真是被门夹了脑子。”
“在嘀咕谁呢,说得这么不开心?”
一道低沉干净、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陌宇晨猛地一抬头,就看见纪驰站在他面前。少年穿着一身黑色射击队训练服,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夕阳斜斜打在他侧脸上,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没、没嘀咕谁。”陌宇晨飞快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下意识把怀里的联名书包抱得更紧了,像是怕被抢了一样,“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去射击馆加练?”
“今天不练了。”纪驰目光落在他宝贝得不行的书包上,嘴角轻轻一弯,声音放低了些,“反正某人要我陪吃饭,我总得提前空出时间,总不能让你等我。”
陌宇晨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梗着脖子嘴硬:
“谁、谁要你陪了?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吃,吃得还香。”
纪驰低笑一声,没拆穿他口是心非,只是很自然地抬起手,替他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轻轻拨到一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头。
“风大,别乱了。”
陌宇晨浑身一僵,像是被静电狠狠电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缩,差点撞到树:
“你、你干嘛!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
纪驰无辜地挑了下眉:“帮你理头发。”
“我自己会!”陌宇晨别过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赶紧强行转移话题,“对了,问你个事——你知道井淮吗?井家那个。”
纪驰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很快又恢复平静:
“井淮?怎么突然问他。”
“我一个朋友,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今晚要去见他。”陌宇晨皱着眉,语气里藏不住的抵触和后怕,“我跟你说,那人绝对不对劲,不正常,你离他远点。”
纪驰眼神深了些:“你见过他?”
陌宇晨点点头,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一点,像是一提起那个人,浑身都发毛:
“嗯,很小的时候,大概九岁吧。家里带我去一个顶层商业酒会,井家也在。我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井淮。”
那是一场只有顶层豪门才有资格入场的私人酒会。
大人们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谈生意、碰酒杯,笑语盈盈;小孩子们则被佣人带到后花园,统一看着,免得打扰大人。
陌宇晨那时候就不爱跟人凑堆,安安静静蹲在鱼池边,托着下巴看水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对那些跑来跑去尖叫的Alpha、Omega小孩一点兴趣都没有。
忽然,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边。
脚步声很稳,慢得不正常。
陌宇晨疑惑地抬头,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
眼前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头发是浅金色,浅到近乎发白;
眼瞳是很艳、很亮的血红色。
在一群清一色黑发黑眼的小孩里,显眼得诡异,也吓人得诡异。
陌宇晨呆呆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反倒是那个金发小男孩先开了口,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像一潭冰冷的水:
“你在这里做什么?”
陌宇晨回过神,小声回答:
“我、我在看鱼。”
“看鱼?”小男孩重复了一遍,蹲了下来,和他平视,红瞳落在池子里,“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游得好快,颜色也好看。”陌宇晨老实说。
小男孩没说话,目光在一群锦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条最漂亮、鳞片金灿灿、个头也最大的锦鲤上。
陌宇晨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小男孩直接伸出手,“哗啦”一声,精准地把那条金鲤从水里捞了出来。
锦鲤在他小小的手心里拼命挣扎,尾巴乱甩,鳞片闪闪发光,嘴巴一张一合,眼看就要窒息。
陌宇晨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哎!你干什么!快把它放回去!它会死的!”
井淮垂着眼,看着手里奄奄一息拼命挣扎的鱼,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玩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死就死了,一条鱼而已。”
“那也是命啊!”陌宇晨急得快跺脚,“你快放了它!它快不能呼吸了!”
井淮像是没听见,就那样捏着鱼,等它挣扎得越来越弱、身体都软了、几乎不动了,才慢悠悠地重新把它放回水里。
锦鲤一沾到水,惊魂未定地疯狂游开,差点翻肚皮,吓得躲在鱼池最深处不敢出来。
陌宇晨刚松一口气,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井淮又一次伸出了手。
再一次,把那条刚捡回一条命的金鲤,重新捞了上来。
“你——”陌宇晨气得浑身都有点抖,指着他,“你有病吧!故意折磨它干什么!”
井淮这才缓缓抬眼,红瞳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讨厌,没有任何情绪。
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寒,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上了脖子。
陌宇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两道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狂奔而来。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一看就极其能打的男人,快步冲了过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是井家专门安排给井淮的贴身保镖。
陌宇晨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保镖,一个是S级Alpha,一个是A级Alpha。
可此刻,这两个一看就强悍无比的大人,连站都站不稳,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离得近一些,那个看起来领头的保镖“噗通”一声,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撑在腿上,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
“少、少爷!求您……收、收一收信息素!”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
“我们……我们撑不住了……再这样……我们会晕过去的!”
另一个保镖也跟着“咚”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
“少爷!这里还有其他世家的小孩子!您再这样……会出事的!会把别的小朋友吓出问题的!”
陌宇晨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也感受不到那股压迫感。
可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强壮的大人,S级和A级的Alpha保镖,被压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服,整个人都傻了,手脚冰凉。
那时候,井淮才九岁。
甚至还没有完全分化。
可他的信息素,已经强到能随手碾压S级保镖。
井淮看着跪在地上不停哀求的保镖,像是觉得有点烦,轻轻“啧”了一声,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吵。”
淡淡的一个字。
下一秒,那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压迫感,才稍稍收回去一点点。
两个保镖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剧烈起伏,瘫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腿还在发软。
陌宇晨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像是冻住了一样。
他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红瞳、把鱼玩弄于生死边缘、随手就能让大人跪地求饶的小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这不是正常人。
这是个怪物。
井淮像是终于玩腻了那条鱼,随手把奄奄一息的金鲤丢回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看都没再看陌宇晨一眼。
也没看地上依旧惊魂未定的保镖。
更没在意鱼池里那条差点被他玩死的鱼。
自始至终,他都不在乎鱼会不会死,不在乎保镖会不会被他的信息素压伤,不在乎旁边吓傻的陌宇晨。
他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
井淮转过身,慢悠悠地离开,背影冷得像没有一丝温度,一步一步,消失在花园拐角。
陌宇晨猛地回过神,脸色还有点发白,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纪驰的胳膊,指尖都有点用力:
“纪驰,你知道吗?那时候他才九岁啊。”
他声音都在发轻,带着挥之不去的后怕:
“两个S级、A级的Alpha保镖,被他压得跪在地上求他收信息素,跟要死了一样……季隐年那傻子,今晚要去见这种人,去那个怪物家里吃饭……”
他越说越慌:
“我真怕他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纪驰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陌宇晨一脸担心、全然信任地抓着自己胳膊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他现在还不能说。
比如——
他和井淮,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比如——
井淮那看似怪物一样的冷漠和强势背后,藏着什么。
比如——
季隐年这一去,根本不是简单“见一面”。
纪驰抬起手,动作温柔又纵容,轻轻揉了揉陌宇晨的头发,把他那头软发揉得更乱:
“别担心,井淮……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陌宇晨立刻抬头瞪他,眼睛都微微睁大:
“不可怕?那是你没见过他九岁那个样子!他那是不在乎别人死活!他就是个怪物!”
纪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只是淡淡道:
“他只是……从小就不太会跟人相处,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温柔。”
陌宇晨一脸“你怕不是被洗脑了”的表情,用力摇头:
“不会相处?他那叫冷血!季隐年那么傻,那么心软,万一被他欺负了、被他吓出毛病怎么办?”
纪驰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低沉又好听:
“你这么担心你朋友?”
“那当然了!”陌宇晨理直气壮,“虽然他又菜、又爱跑步掉队、嘴巴还贱,但好歹是我朋友,是我室友,我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纪驰眼神柔和下来,轻声道: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朋友真受委屈的。”
陌宇晨狐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你跟井家很熟?还是你跟井淮很熟?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纪驰没直接回答,只是自然地牵过陌宇晨的手腕,轻轻一拉,带着人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去吃饭。再晚一点,食堂你爱吃的那几个菜就被抢光了,到时候你可别跟我哭。”
陌宇晨被他牵着,愣了一下,耳尖“唰”地一下又红了,象征性挣扎了两下:
“哎、哎你放开啊……在学校里呢,被队友看见多不好……”
纪驰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上扬,声音带着笑意:
“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陌宇晨还在一门心思替季隐年担心,怕他被那个“怪物”井淮欺负。
他不知道:
他从小怕到大、认定是怪物的井淮,
是纪驰从小到大,最护着、也最了解的兄弟。
他更不知道:
季隐年这一去,不是去简单“见一面”,
是去见自己信息素99.8%匹配、早就被定下的未来结婚对象。
而那座灯火辉煌、大得像仙境一样的井家庄园里,
一场早就布好的局,正静静等着季隐年一步一步,踏入其中。
纪驰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嘀嘀咕咕的陌宇晨,忽然轻声开口:
“倒是挺无所畏惧的,光提井淮啊,怎么不说说我呢?”
陌宇晨一愣,抬头看他:
“说、说你什么?”
纪驰侧过头,眼底含着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说说,我对你,好不好。”
陌宇晨的脸“轰”一下,从耳尖红到整张脸都发烫,猛地甩开他的手,往食堂跑:
“你、你少胡说八道!赶紧吃饭!再啰嗦我就自己吃了!”
纪驰看着他慌慌张张逃跑的背影,低笑着,慢悠悠跟了上去。
少年心事,藏在夕阳里,温柔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