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逢若

3、说曹操，曹操到 周六清

　　周六清晨八点刚过，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上海体育中学门口。

　　季隐年推开车门，风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混着操场青草与塑胶跑道的味道，是他闻了两年、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他抬手把卫衣帽子往后扯了扯，目光习惯性望向那栋灰红色的宿舍楼，才刚走近，就一眼看见了站在楼下梧桐树下的身影。

　　陌宇晨靠在斑驳的灰色墙面上，单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收纳袋，怀里还抱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单被罩。最扎眼的是他肩上挎着的背包——最新款动漫联名限量款，全球仅五十个，市面上炒到天价都一货难求，此刻安安稳稳挂在他肩上，晃得人眼晕。

　　季隐年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上下扫了扫那个包，语气里满是震惊：“我去，可以啊你！真让你要到了？我还以为你得磨破嘴皮加砸大钱才行，纪驰居然真给你了？”

　　陌宇晨闻言，立刻直起身，故意侧过身子把背包转到前面，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包面，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那股死宅得到心头好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那是，也不看是谁出马。”

　　他顿了顿，才慢悠悠补充，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可思议：“就是那个叫纪驰的，我昨天找到他问出不出，人家看我喜欢，直接说免费送。”

　　季隐年挑眉，满脸不信：“免费？天上掉馅饼？你确定他不是别有企图？”

　　“嗯……”陌宇晨摸了摸下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本来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白拿人家东西。结果他说，不用给钱，只要我每天中午陪他吃饭，坚持一个学期就够了。”

　　季隐年拿过他手里行李袋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语气恨铁不成钢：“我操，陌宇晨，你是不是真被动漫烧坏脑子了？我都怕你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别人数钱！”

　　“什么卖不卖？”陌宇晨一脸茫然，理直气壮地反驳，“一顿午饭换一个限量包，血赚啊，这性价比你懂不懂？”

　　“血赚个屁！”季隐年伸手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人家S级Alpha，射击队队长，长得帅家境又好，缺人陪吃饭？人家缺的是你！你还真以为人家看上你那点死宅执念了？人家看上的是你这个人！”

　　陌宇晨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拍开：“你少胡说八道，他就是看我懂周边，志同道合，纯纯的同好交换，你思想能不能健康点？”

　　季隐年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点破，心里默默替纪驰点了根蜡——追人追到这份上，也是够憋屈的。

　　可偏偏，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远处的训练馆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队员的说笑声。纪驰穿着一身黑色射击队训练服，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腿长，线条利落又极具力量感，最重要的是长得还帅，自带S级Alpha沉稳又强势的气场，身边跟着几个同样背着专业射击箱的队员，正往训练场走。

　　一看见梧桐树下的两人，纪驰的目光立刻落定在陌宇晨身上，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像是冰雪遇上暖阳。

　　他停下脚步，跟身边队员低声说了句“你们先过去热身”，便独自朝这边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早。”纪驰先开口，声音低沉干净，像初秋的风，视线轻轻扫过季隐年，算是礼貌打过招呼，最后又稳稳落回陌宇晨身上，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限量背包时，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包背着还合适？大小、肩带都舒服吗？”

　　陌宇晨立刻点头，语气难得真诚了点，眼睛都亮了几分：“合适，特别合适，谢谢啊，我喜欢了好久，一直抢不到。”

　　“喜欢就好。”纪驰笑了笑，那是一种很轻、却很有占有欲的笑，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季隐年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那分明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才会有的温柔。

　　两人简单说了两句话，大多是纪驰问背包的细节，陌宇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脑子里全程还在惦记着他的新宝贝，压根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温柔。

　　临走前，纪驰自然地抬起手，动作随意又亲昵，在陌宇晨柔软的发顶上乱揉了一把，力道轻轻的，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与偏爱，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中午食堂老位置等你，我带了你喜欢喝的草莓牛奶。”

　　说完，才收回手，转身跟上前面的队员，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直到纪驰的身影消失在训练馆拐角，陌宇晨才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皱着眉嘟囔：“他干嘛揉我头发……我刚弄好的造型。”

　　季隐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抱着胳膊，语气阴阳怪气，满是调侃：“干嘛？人家那是标记懂不懂？公开宣告所有权！陌宇晨，你这是羊入虎口，还自己把大门焊死了，纯纯纯情小Beta被Alpha拿捏。”

　　陌宇晨回头瞪他，耳尖微微泛红，嘴硬地反驳：“你少乱脑补狗血剧情！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擂台打架？我这是合理的周边交换，纯洁的交易关系，别玷污我的艺术！”

　　“交易？”季隐年挑眉，故意拖长语调，“什么交易需要每天一起吃饭？什么交易需要摸头杀？你那动漫里都不敢这么演纯情剧本，纪驰那点心思，瞎子都看出来了。”

　　“不就是摸一下吗？你再胡说我把你行李全扔楼下去！”陌宇晨脸有点发烫，伸手就要去抢季隐年手里的袋子，佯装威胁。

　　季隐年立刻举手投降，笑着往后躲：“好好好，纯洁交易，我信了行了吧！我不打扰你和你的纪驰大哥培养感情了。”

　　他接过自己剩下的行李，沉甸甸的，全是这两年在体校攒下的东西——磨旧了的散打护具、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写满战术批注的笔记本，还有一些和队友们一起赢来的小奖牌，哪怕没进过决赛，也被他好好收着。

　　看着熟悉的宿舍楼楼道，看着操场上正在热身的队友，再看看眼前嘴硬心软的损友，季隐年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得胸口发闷。

　　明明昨天还在吐槽这里跑圈累、对抗疼、教练凶，真到要彻底离开的时候，却又连呼吸都觉得舍不得。

　　陌宇晨像是一眼看穿了他低落的情绪，收敛了脸上的玩笑，把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递给他，语气难得正经，没有半点调侃：“真转去上海一中了？以后彻底不练散打了？”

　　季隐年垂了垂眼，手指攥紧了行李带，声音轻了点：“嗯，转学手续已经在办了，伯父安排的，推不掉。”

　　“因为什么？”陌宇晨问得直接，眉头微微皱起，“昨天你电话里没说清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季隐年抿了抿唇，不想把联姻这种荒唐又憋屈的事说出来——一个Omega，为了家族生意，被迫和素未谋面的顶级Alpha联姻，还要放弃自己热爱的擂台，说出来只会让陌宇晨替他憋屈。他含糊地偏过头：“家里有点事，必须去一中。以后……可能就再也不打比赛了。”

　　陌宇晨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拽，却藏着关心：“不打就不打，反正你上去也是被人揍，省得我天天替你揪心。不过你记住，要是在一中被人欺负了，或者想回来骂人了，随时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我就算在上高强度对抗，也能立刻停手接你电话。”

　　季隐年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有点发热，赶紧偏过头假装看操场的风景，嘴硬道：“谁要被欺负，我可是在体校练了两年散打的，一般人近不了我的身。”

　　“就你那两下花架子？”陌宇晨嗤笑一声，却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到了新学校，别总傻乎乎的，你是Omega，在外边不比在体校，保护好自己，别随便让人欺负。”

　　这是第一次，陌宇晨没有怼他，没有笑他菜，没有说他跑步掉队，没有吐槽他打比赛输得一塌糊涂。

　　季隐年眼眶越来越热，怕被陌宇晨看见笑话，赶紧拎起所有行李，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他胡乱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跟个老妈子一样。我走了，不然司机该催我了，晚了伯父又要念叨。”

　　陌宇晨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拔高声音喊了一声：“季隐年！”

　　季隐年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

　　陌宇晨抱着胳膊，扬了扬下巴，还是那副又拽又欠揍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暖光：“到了新学校，可别把我忘了！放假有空就回来找我，我带你去吃校门口那家烧烤！如果有业余的散打比赛，我第一个通知你，就算不能上场，咱们也能去看热闹！”

　　季隐年被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气笑了，眼眶里的湿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对着陌宇晨，大声喊回去：“你个没救的死宅！记得帮我跟王教练说一声再见！跟队友们也说一声！”

　　“知道了！滚吧！别在这儿碍眼！”陌宇晨挥挥手，嘴角却悄悄往上扬，藏不住的不舍。

　　季隐年转身，拎着行李一步步走出校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他热爱了整整两年的擂台，是吵吵闹闹挤过的宿舍，是永远嘴硬心软、陪他挨训陪他笑的损友，是他拼尽全力也想站稳的地方。

　　身前是陌生的上海一中，是素未谋面、信息匹配99.8%的联姻对象井淮，是身不由己、被安排好的未来，是再也碰不到散打擂台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不舍与委屈，踏进车里。

　　司机轻轻关上车门，车子缓缓启动，上海体育中学的校门、梧桐树、宿舍楼，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季隐年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陌宇晨发来的消息。

　　【臭傻子，到了一中记得报平安，别真被人卖了。】

　　季隐年看着屏幕，鼻尖又酸又软，指尖飞快回复：【知道了，死宅，管好你自己和你的纪驰吧。】

　　刚发出去，又一条消息弹了过来，还是陌宇晨。

　　【不管在哪，别丢了你喜欢热爱的东西。】

　　短短一句话，让季隐年再也忍不住，眼眶彻底红了。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再见，我的擂台。
　　再见，我的体校。
　　再见，我的少年时光。

　　车子一路驶向市中心，朝着那栋他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的顶级豪门所在的方向而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井淮究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联姻的日子会有多难熬，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站在向往的擂台上。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换了一条轨道。

　　而那条轨道的尽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