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逢若

2、死到临头还磨叽 车子平

　　车子平稳驶入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气派十足的英式别墅前。

　　奶白色的墙体搭配深灰色坡屋顶，雕花铁艺栏杆围着一小片花园，连门窗都是复古拱形设计——这是完全按照季隐年的喜好打造的房子，也是法律上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家。只是大伯季远致并不和他同住，平日里除了定时上门打扫、做饭的佣人，整栋别墅就只有他一个人，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空。所以他就算在体校宿舍挤着，也比回这栋冷清的房子自在。

　　今天不一样，伯父特意来了。

　　季隐年拉开车门，晚风带着一点凉意扑在脸上。他刚低头走进院门，手机就“嗡”地一震，弹出一条微信。

　　点开一看，置顶聊天里，那个备注叫臭死宅的人，直接甩过来一条整整60秒的长语音。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陌宇晨跑完三十圈、打完对抗，发现他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季隐年嘴角不自觉往上挑了挑，原本压在心头的疲惫散了些许，懒得听语音，直接敲了一个字发过去：
　　【滚】

　　收起手机，他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客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洒下暖光。季远致正坐在真皮沙发上，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腕上的机械表低调又贵气，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明显是刚结束一连串会议，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赶过来了。

　　季隐年换了鞋，走过去，声音乖乖的：“伯父，您找我？还特意给我请了半个月假。”

　　季远致放下手机，抬眼看向他，神情少见地严肃：“小年，坐。”

　　季隐年依言在对面沙发坐下，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伯父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季远致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这两天，我会让人给你办转学手续，之后你不去上海体育中学了，转到上海一中。”

　　季隐年刚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准备倒口水喝，手猛地一顿，水杯在半空中停住：
　　“……转学？为什么？”
　　他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我在体校好好的，训练、朋友、教练都熟，我都高二了，现在转什么学？”

　　季远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最终还是选择直说：
　　“小年，你也不小了，我不瞒你。你跟井家的独生子——井淮，信息匹配度查出来，高达99.8%。”

　　季隐年愣住：“井淮？”

　　“对，井家那位小少爷。”季远致声音沉了下来，“我们两家都是名门世家，生意上本来就有往来。如果联姻，季家和井家联手，资源、市场、前景都会往上翻一大截。井家那边先提的，我们商量过了，等你们大学毕业，就结婚。”

　　“联姻？”
　　季隐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水晃出来几滴，“结婚？！”

　　他长到十七岁，打架、挨训、被教练骂、被对手打倒，都没这么懵过。

　　“那、那跟我转学有什么关系？”他勉强稳住声音，“我在体校有朋友，我适应那里，我不想去一中。”

　　“因为井淮，就在上海一中。”季远致看着他，“你们同年级，我已经跟那边打好招呼，尽量把你们分在一个班。这也是井家的意思——让你们从现在就开始接触，慢慢培养感情。”

　　季隐年胸口一闷，刚要张口反驳，伯父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把他所有火气都堵了回去。

　　“小年，我也不想逼你。”季远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你也知道，井家的实力，是我们季家的三倍还多。如果这门亲事不成，井家很可能直接撤掉对我们所有项目的投资，季家这么多年的生意，会一下子被卡到死。”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恳求：
　　“我是迫不得已，小年，算伯父求你一次。”

　　季隐年张了张嘴，所有顶撞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他从小没了父母，是伯父一手把他带大，公司、家产、他这个人，全是伯父在撑着。他不能那么自私，只管自己开心。

　　良久，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了，伯父。”

　　季远致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些许：“委屈你了。”

　　“不委屈。”季隐年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我这周六回体校一趟，跟教练、朋友告个别，再把宿舍东西收拾干净。”

　　“好。”季远致点头，“我让司机送你。”

　　伯父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叮嘱他：
　　“下星期，跟井家一起吃顿饭，你必须到场。我已经让设计师给你定做了一套西装，还有配套的胸针，到时候直接穿过去，别失礼。”

　　交代完一切，季远致便起身离开了。

　　大门轻轻关上。

　　顷刻间，偌大的别墅再次只剩下季隐年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井家在上海是什么地位？

　　那是真正的顶级豪门。

　　涉足地产、金融、科技、体育多个领域，人脉遍布政商两届，势力根深蒂固。井淮作为井家唯一的继承人，从小接受最顶尖的教育，礼仪、学识、格斗、商业，样样顶尖。

　　外界对井淮的评价只有两个词：
　　矜贵，深不可测。

　　没人见过他真正发脾气，也没人摸得透他在想什么。
　　Alpha中的顶级，家世、样貌、能力，全都是天花板级别。

　　而季隐年，只是一个父母早逝、靠着伯父撑着、在体校打比赛一场没赢过的Omega。

　　简直是云泥之别。
　　季隐年瘫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是Omega，天生体质比Beta、Alpha弱，从小就被人用一种“你不行”“你不适合”“太危险”的眼光看着。他拼命练散打，就是想证明自己也可以站在擂台上。

　　可现在，连他唯一喜欢的东西、唯一的圈子，都要被硬生生抽走。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Omega？
　　就因为季家需要井家的帮助？
　　就因为他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信息匹配99.8%？

　　什么狗屁联姻，他才不想要。

　　他越想越气，脑子里甚至离谱地飘过一幕：
　　结婚以后，把那位井家大少爷直接“熬”走，他就能重获自由。

　　下一秒又被自己理智拉回来——
　　想什么呢，犯法的。

　　无处发泄，他一把抓过茶几上的游戏手柄，塞进碟片，对着游戏机狠狠打了整整两个小时。

　　打到手指发酸，火气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晚上八点半。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一片。
　　季隐年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个点，体校刚好晚训结束。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下一划，找到那个头像是Q版动漫人物、备注臭死宅的对话框，手指一点，直接拨了语音电话。

　　“嘟——嘟——”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背景里还能听见队友吵吵闹闹的声音。

　　陌宇晨那欠揍的声音立刻传过来：
　　“哟——季隐年，可以啊你，今天逃训逃得挺干脆。知不知道我们下午跑完三十圈，又打了高强度实战，我差点把对面揍哭。”

　　季隐年靠在沙发里，声音没什么力气：“我不是故意逃的。”

　　“哦？那是被教练罚去反省了？”

　　“比那严重。”季隐年轻轻吸了口气，“我跟你说个事，我……过两天要转学了。”

　　陌宇晨一顿：“转学？转哪儿？”

　　“上海一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声：
　　“我操？！上海一中？那破文化课学校？你脑子被门夹了？”

　　季隐年：“……是我伯父安排的。”

　　陌宇晨嗤笑一声：“行吧，转就转，正好省得我每天在队里看你被人打得狗血淋头，我看着都替你疼。”

　　季隐年无语：“陌宇晨，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说点人话？”

　　“不能。”陌宇晨理直气壮，“要不我去给你买两挂礼炮，再开瓶香槟庆祝一下？庆祝散打队终于少一个拖后腿的。”

　　季隐年：“…………”

　　他现在真的很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打人。

　　沉默了半天，陌宇晨才收敛了一点，声音正经了些：
　　“行了，不逗你了。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收拾东西？我帮你先把床铺理一理，东西归置好。”

　　季隐年心里一暖，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什么时候没良心过？”陌宇晨顺口接，“就是以后不能天天看你跑步第一个掉队，还挺不习惯。”

　　季隐年：“你——”

　　刚要开口骂，陌宇晨忽然打断他，语气神秘兮兮：
　　“对了，问你个事。”

　　“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那个跟我表白的S级Alpha吗？”

　　季隐年一愣，随即笑出声：“当然记得！就那件事，你直接在学校一战成名，人家跟你表白，你看上人家书包挂件。”

　　“别笑。”陌宇晨清了清嗓子，“那你还记得他是几班的吗？叫什么来着？”

　　季隐年瞬间精神了，声音都拔高八度：
　　“不是吧——？！铁树要开花了？陌宇晨，你终于对人家有意思了？！我就说那学长长得帅、身材好、还痴情……”

　　“停——停——停！”陌宇晨火速打断，“你想什么呢！滚滚滚！”

　　“那你问人家名字干嘛？”

　　陌宇晨语气理直气壮，带着点死宅特有的执着：
　　“我今天看见他书包了，是最新款的动漫联名款，全球限量五十个！他又不喜欢那个角色，肯定不懂货，我想问问他能不能原价出给我。”

　　季隐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合着我刚才白激动了。还以为儿大不中留，要脱离单身了，结果就这？就这？”

　　“少废话。”陌宇晨催促，“快说，他叫什么，几班的？V你五块，赶紧的。”

　　季隐年故意拖长音：“五块？打发叫花子呢。V我一万，我立刻把所有信息发给你。”

　　“季隐年，你敲诈是吧？”陌宇晨咬牙，“信不信我把你游戏手柄全给你扔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季隐年笑得不行，“他叫纪驰，高二六班，射击队队长，如假包换。”

　　“纪驰……”陌宇晨默念了一遍，像是在记，“哦，行。”

　　季隐年：“……你就这反应？不说声谢谢？你个忘恩负义的死宅。”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声干脆的：
　　“嘟——”

　　对方已挂断语音通话。

　　季隐年：“……”

　　行，很好，非常好陌宇晨。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望着天花板，慢慢想起了他和陌宇晨认识的那天。

　　陌宇晨是高一上半学期特招进来的，散打全国前三，刚一转来，就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轰动了整个武术部。

　　那天他刚进宿舍，留着一头有点软的发型，眉眼又精致，宿舍里好几个老队员都以为，来了个娇弱好欺负的Omega。

　　季隐年当时还挺激动——终于来个和自己一样的Omega同胞了！

　　结果没高兴几分钟，就看见几个高年级队员上去故意逗陌宇晨，动手动脚。

　　季隐年想都没想，冲上去就挡在陌宇晨前面：“你们别欺负人！”

　　他那时候才练一年，个子不算特别壮，被人随手一推，就踉跄着后退，手腕“唰”地一下刮在健身器材棱角上，立刻破了一道口子，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季隐年疼得皱眉，却还是攥紧拳头，想往上冲。

　　然后，他就看见一直没说话的陌宇晨动了。

　　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一拳，直接把最前面那个师兄打得后退几步；
　　紧接着一个低扫腿，轻巧一绊，师兄“嘭”一声摔在地上。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连表情都没变。

　　一群人当场看傻。

　　后来陌宇晨才淡淡说，他是Beta，从小练散打，练了快十年。

　　也是那天，陌宇晨把他拉到医务室，亲自给他消毒、贴创可贴。

　　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

　　体校宿舍是上床下桌，陌宇晨一入住，就把整个柜子摆满手办、周边，墙上贴满海报，连床品都是动漫限定。季隐年比他早进队一年，按理来说，陌宇晨该叫他一声“师哥”。

　　可奈何人家实力摆在那儿，全国前三，辈分直接颠倒。

　　后来，就变成了季隐年一口一个“晨哥”，陌宇晨天天怼他“菜鸡”“掉队专业户”。

　　说是朋友，更像一对天生不对盘、却又拆不散的损友。
　　季隐年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再也没人在训练场上怼他，
　　再也没人跟他抢零食，
　　再也没人一边骂他菜，一边帮他捡护具了。

　　他摸回手机，给陌宇晨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上午九点，我回宿舍。】

　　几乎是秒回。
　　【知道了，死到临头还磨叽。】

　　季隐年看着屏幕，又气又笑，眼底却悄悄有点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