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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我带了两份三明治 第二天,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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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并没有因为林的离开而停歇,反而愈发密集地敲打着地面。
夏凛依旧坐在长椅上。
那张画被她攥在手里,纸已经被雨水浸软了,边缘开始起毛。她低头看着画上的那朵花——花的线条更加晕开,白色的花瓣和灰色的背景更加融在一起——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朵花消失。
好像这样看着,就能替那朵花分担一点什么。好像这样看着,就能证明自己也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站起来。
裙子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冷得像冰。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大概是冻得太久了。她没在意。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胸口的口袋里。那个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伞,撑开,往公园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凉亭。已经没有人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画那朵花。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别死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关心。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那个女生对谁都这么说。
但她记住了。
……
走出公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路灯全亮了,照着湿漉漉的马路。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夏凛站在公交站牌下,等着。
她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妈妈没打电话。爸爸也没打。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放回口袋。
这不是第一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没有”比平时更重一点。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街灯被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光带。她把头靠在玻璃上,凉意从太阳穴渗进来。
她想:如果我现在没有回家,会有人发现吗?
她不知道。但她想起奶奶。奶奶会发现的。奶奶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凛凛最近怎么样”,虽然妈妈总是说“好着呢”就把电话挂了。
那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转了。今天只是转得比平时更响一点。
……
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小区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她抬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七楼,左边第二扇。灯亮着。
妈妈应该在看电视。爸爸应该在阳台抽烟。弟弟应该在房间里打游戏。
她应该上去。应该换鞋,应该洗澡,应该说明天还要上学。
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在想:如果我现在转身走掉,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的地方,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转身。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能去哪。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
电梯在维修,只能走楼梯。她从一楼走到七楼,一共112级台阶。她数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112。
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放那种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爸爸瘫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了地毯上也没管。妈妈正拿着吸尘器在清理弟弟房间门口的碎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夏凛换鞋。湿鞋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明显的水印。
“怎么才回来?”爸爸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身什么味儿?淋成这样也不知道打个伞?”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路上……遇到点事。”夏凛声音有点哑。
“什么事能弄两个钟头?”妈妈停下吸尘器,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裤脚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摆放位置不对的家具,“作业写了吗?你弟明天还要早起。”
“写了。”
“下次早点回来。湿成这样,感冒了还得花钱买药,耽误上学。”妈妈说完,重新打开吸尘器,轰隆隆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对话。
夏凛站在原地,脚底的水渍正在慢慢晕开。
爸爸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爸爸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手机。
“下次打电话。你弟弟还在等你检查作业。”
“好。”
夏凛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敢呼吸。
……
浴室里水汽氤氲。
她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在身上。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没调冷。她想把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意冲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苍白的皮肤,突出的锁骨,因为太瘦而隐隐可见的肋骨。她的目光落在左臂上——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白痕,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现在已经不疼了,但痕迹还在。
她用沐浴球用力地搓洗皮肤,搓到发红,搓到疼。好像想把那层名为“夏凛”的外壳搓掉。
但搓不掉。
那层壳早就和肉长在一起了。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她。头发湿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下面有两道阴影。
那个人看起来很像她。但那个人不是她。
她是空壳。镜子里那个人,是空壳的倒影。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她们对视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镜子上的雾气擦掉一块。那个人更清楚了,但她还是不认识她。
……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听见弟弟房间里有笑声。
是妈妈的声音。
“真的啊?这么厉害?”妈妈在笑,笑得很开心,“来,妈妈看看。”
夏凛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弟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妈妈站在他旁边,弯着腰,也在看那个屏幕。
“这个是你打的?”妈妈指着屏幕,“太厉害了吧,妈妈都打不过这一关。”
“那当然,”弟弟头也不抬,“我可是高手。”
妈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夏凛站在门口,看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把背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门那边,还有笑声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她的作业。数学、英语、语文,每一科都有一张卷子。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想解题步骤。但那个人不是她。只是她的身体在动。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放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藏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毫无意义事项清单”下面,有两行字:
1. 在便利店发呆。(已完成)
2.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已完成)
她看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三行写下:
3. 找到那个画画的女生,问她的名字。
写完之后,她呆呆地看着这行字。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事。这是有意义的事。这是和一个人有关的事。
但她没有划掉。她留着。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画。
画已经干了。但被雨水浸过之后,纸张变得皱巴巴的,线条也有些晕开了。那朵白花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灰。
她把画平铺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那些褶皱。
她在想:那个女生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洗澡吗?也在写作业吗?也在看着这张画的另一份草稿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女生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值得被画下来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画下来。
……
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号码发来短信,说“云应该再黑一点”。
她盯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发一条短信。想说“谢谢”。想问“你为什么在那里”。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发。
也许明天在学校能见到她。也许见不到。也许她根本不想被打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把那张画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不那么空了。
……
第二天清晨,六点整,闹钟响了。
夏凛准时起床。穿衣服,叠被子,洗漱,梳头。每一个步骤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走出房间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油烟机轰轰响,锅里的油在滋滋响。
“起来了?”妈妈头也没回,“叫你弟弟起床,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好。”
夏凛走到弟弟房间门口,敲门。
“起床了。”
里面没反应。她又敲了一下。
“起床了,要迟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像是不耐烦的回应。她又等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弟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顶。她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弟弟用被子蒙住头。
“再睡五分钟。”
“不行。再不起来来不及吃早饭了。”
“那你帮我带。”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子里的人形。
她想说“你自己起来吃”。但她说的是:
“好。”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关上房门。
……
早餐是粥、煎蛋、两碟小菜。
夏凛把碗筷摆好,坐下来吃。妈妈在旁边给弟弟准备书包,一边准备一边念叨:“作业都带齐了吗?水杯带了吗?今天有体育课,记得穿运动鞋。”
爸爸从房间里出来,拎着公文包,看了一眼餐桌,说“不吃了”,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夏凛继续喝粥。粥有点烫,她用勺子舀起来,吹一吹,送进嘴里。没有味道。但本来就没有味道。
弟弟终于出来了,头发乱着,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狼吞虎咽,好像有人跟他抢一样。
“慢点吃。”妈妈说。
“嗯嗯。”他继续狼吞虎咽。
夏凛看着他那颗扣错的扣子。她想提醒他。但她没说话。
吃完饭,她洗碗。弟弟在门口穿鞋,妈妈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
“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了。妈妈回房间换衣服准备上班。夏凛一个人在厨房里,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太阳很亮。是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
她背上书包,出门。
……
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
上课,下课,换教室,再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说,学生在下面听。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夏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黑板,一直记笔记。她的字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里。
但她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那些声音从她耳朵里进去,又从别的地方漏出去了。没留下任何东西。
课间的时候,她站起来,去上厕所。
走廊上有很多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有人靠着栏杆晒太阳。她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人叫她。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边有一个女生,背对着她,靠在栏杆上。穿着校服,但校服外面套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在画什么。
是那个女生。
夏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看她用铅笔在纸上画,画几笔,停一下,抬头看看天,再画几笔。
周围有人经过,看她一眼,小声说什么,然后走开。她好像听不见,继续画她的。
夏凛想走过去。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想说“谢谢你的画”。
但她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这时候,那个女生突然转过头来。
她们的目光对上了。
夏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笑一下,还是该点头,还是该假装只是路过?
但那个女生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是随便一扫。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画她的天。
好像她们不认识。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夏凛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回了教室。
……
下午放学的时候,夏凛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在等。等那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
人群一批一批地涌出来,又一批一批地散开。她看见很多熟悉的脸,但没看见那件沾满颜料的外套。
等了十分钟,人越来越少。她还在等。
等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看见她了。
那个女生从教学楼里慢慢走出来。还是那件工装外套,还是那个脏兮兮的速写本。她走得很慢,像在想别的事,像不着急去哪。
夏凛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见了她。
又是那个很短的目光。然后移开,继续走。
她从夏凛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她走过去了。
夏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想叫住她。想喊“等一下”。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女生走到路口,拐弯,然后看不见了。
夏凛还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个三明治——那是她早上多做的,本来想给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三明治放回书包,往公交站走。
……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写完作业,洗了澡,坐在书桌前。
她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第三行写着:3. 找到那个画画的女生,问她的名字。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失败)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划掉了“失败”。
划掉之后,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事。这是有意义的事。这是她在主动做一件事。
于是画写了一个括弧,合上了本子。
然后她拿出那张画,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那个女生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们认识吗?是因为昨晚只是偶然,今天就不算数了吗?还是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带一个三明治。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一直带到那个女生停下来为止。
或者一直带到自己停下来为止。
……
第二天早上,夏凛做了两个三明治。一个自己吃,一个装在保鲜袋里。
她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直接进去。她站在门口旁边那棵梧桐树后面,等着。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快迟到的时候,她终于看见那个女生了。
还是那件工装外套,还是那个速写本。她走得慢慢悠悠的,完全不像是要迟到的样子。
等她走近的时候,夏凛从树后面走出来。
那个女生看见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是那个很短的目光。然后移开,继续走。
“等一下。”夏凛说。
那个女生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夏凛走过去,把那个保鲜袋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那个女生低头看着那个保鲜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的,用保鲜膜包好。
她没有接。她抬起头,看着夏凛的眼睛。
那目光和昨晚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随便一扫,而是真的在看。在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脸上的表情。
“你不需要收买我。”那个女生说。
“不是收买。”夏凛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交换。”
“交换?”
“你给了我一幅画。我给你早餐。”夏凛说,“公平交易。”
那个女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那个保鲜袋。她的手指碰到夏凛的手指,凉的,像昨晚的雨。
“味道如果不好,我就退给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夏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那个女生突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夏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和昨晚不一样了。
然后那个女生走进校门,消失在人群里。
夏凛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张画还在那里。
她知道,她的“毫无意义事项清单”上,又要多一项了。
4. 和那个怪胎分享早餐。(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