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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看我 她不在,饭 ...

  •   周一早上,夏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不是真的不在。是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是蓝的,窗外有光透进来——这些她都看见了。但它们像一张照片,被放在她面前,和她没有关系。

      她躺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她的房间。这是她的床。她是夏凛。

      然后她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梳头。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也在看她。嘴巴在动,牙刷在嘴里进进出出。但她感觉不到那个人是自己。像一个演员,在演一个叫“夏凛”的人。演得很好,动作都对,但那个人不是她。

      她把牙刷放下,继续看。

      那个人也把牙刷放下,继续看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浴室。那个人没有跟出来。

      ……

      早自习的时候,她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清单上已经写了四行:

      1. 在便利店发呆。(已完成)
      2.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已完成)
      3. 找到那个画画的女生,问她的名字。(已完成)
      4. 和那个怪胎分享早餐。(已完成)

      她看着第四行,努力想回忆起昨天的事。林接过三明治。林说“味道如果不好,我就退给你”。林走了。

      她记得这些事。但它们像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也叫夏凛,也穿校服,也站在阳光里。但不是她。

      她把笔尖抵在纸上,慢慢写下第五行:

      5. 在便利店数清楚有多少种饭团。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

      上课铃响了。

      ……

      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说些什么。那些声音从她耳朵里进去,又原样出来了。她没有听,也没有不听。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声音穿过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动。握着笔,在纸上写数字。1,2,3,4……那些数字排成一行,整整齐齐。但那只手不是她的。它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一个叫“记笔记”的程序。她可以看着它写,但感觉不到它。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那只手动了一下。

      她看着它动,想:这是我让它动的吗?还是它自己动的?

      她不知道。

      ……

      课间的时候,她没有出去。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有人在动。跑来跑去,叫来叫去。那些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看着那些人,想: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那么用力地跑?为什么那么大声地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坐在这个位置上。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个位置是她的吗?这个身体是她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还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长期握笔而有些变形。

      她看着那只手,突然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出去,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的地方——这只手会跟着我吗?还是它会留在这里,继续在纸上写字?

      上课铃响了。她继续看黑板。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夏凛在做数学卷子。一道一道往下做。她的眼睛在看题,她的手在写答案,她的脑子在想解题步骤。但她不在那里。

      她在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在那里。不在这个教室里,不在这个身体里,不在这些正在进行的动作里。

      她低头看卷子。那些数字和符号,她都认识。但它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图案。像一堆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

      她继续写。写完一道,再写一道。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不会做。是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为了分数。为了成绩。为了考上好大学。为了不让父母失望。

      这些理由她都知道。但它们只是词语,没有重量。它们压不住那个问题:然后呢?

      考上好大学,然后呢?找到好工作,然后呢?结婚生孩子,然后呢?变老,然后呢?死,然后呢?

      她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写。因为不写的话,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

      铃声响起。她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台阶。

      一,二,三,四……一直数到一楼。二十四级。她每天都在数,但从来没有记住过。明天还会再数一遍,然后再忘,然后再数。

      她走到校门口,站住了。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有人跑,有人走,有人骑着自行车冲出去。她站在那里,让那些人从她身边流过。像一块石头站在河里,让水流过去。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等。

      等了很久。久到人越来越少,久到校门口的灯亮了,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她看见她了。

      林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还是那件工装外套,还是那个脏兮兮的速写本。她走得很慢,像在想别的事,像不着急去哪。

      夏凛看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的嘴没有张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从她身边走过去。

      没有停下。没有说话。没有看她。

      她走过去了。

      夏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件外套上的颜料在路灯下发暗,一块红变成暗红,一块蓝变成灰蓝。她走远了,拐弯,不见了。

      夏凛还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林有没有看见她。也许看见了,但不想理。也许没看见,只是走过去了。也许看见了,但以为她只是一个站在那里的人,不是那个叫夏凛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

      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人。她排在最后面,等着。

      公交车来了一辆。她没上。又来了一辆。她也没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第三辆来的时候,她上去了。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闪。她看着那些光,感觉不到它们。它们只是亮,只是灭,只是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想起刚才林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林走过来。林走过去。林没有看她。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看见”。

      也许从来就没有被看见过。也许那天晚上只是偶然。也许那张画只是随手画的,和画一朵花、画一片云、画一只流浪猫没有区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辆车上,往那个叫“家”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她每天都要回去。但每次回去,都觉得更远了一点。

      ……

      车到站了。她下车。

      但她没有往家走。

      她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便利店。

      那家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光。收银台的阿姨还在,几个顾客在货架之间走动。

      她想起清单上的第五条:在便利店数清楚有多少种饭团。

      她今天还没数。

      她穿过马路,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走到最里面的冷藏柜前。

      冷气从柜门缝隙里渗出来,扑在脸上,凉的。

      她拉开柜门。

      金枪鱼。三文鱼。明太子。梅子。鳕鱼子。昆布。烤鲑鱼。蛋黄酱虾仁。炸鸡块。泡菜猪肉。照烧鸡肉。辣味明太子。野菜。红鲑。海带。

      她开始数。

      金枪鱼,一。三文鱼,二。明太子,三。梅子,四。鳕鱼子,五。昆布,六。烤鲑鱼,七。蛋黄酱虾仁,八。炸鸡块,九。泡菜猪肉,十。照烧鸡肉,十一。辣味明太子,十二。野菜,十三。红鲑,十四。海带,十五。

      十五。

      她看着那些饭团,想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那些三角形的包装排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贴着一个圆形的标签。她数了一遍,十五。又数了一遍,十五。

      然后她看见最下面那一排,还有几个。

      那几个被挡住了,被前面摆着的饮料瓶挡住了一半。她蹲下来,把那些饮料瓶轻轻移开。

      野菜。红鲑。海带。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

      她拿起其中一个,看标签。上面的字她不认识,大概是日文。另一个也是。

      她数了数:新的这两个,加上刚才的十五种——十七种。

      十七。

      她站起来,重新数。从左边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数过去。

      金枪鱼,一。三文鱼,二。明太子,三。梅子,四。鳕鱼子,五。昆布,六。烤鲑鱼,七。蛋黄酱虾仁,八。炸鸡块,九。泡菜猪肉,十。照烧鸡肉,十一。辣味明太子,十二。野菜,十三。红鲑,十四。海带,十五。那个不认识的,十六。另一个不认识的,十七。

      十七。

      她又数了一遍。十七。

      再数一遍。十七。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饭团。

      十七种。不是十五种。她刚才数漏了。

      她不知道那些不认识的叫什么。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她只知道,她以为自己数清楚了,其实没有。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饭团种类:至少17种(有两个不认识)

      打完,她盯着这行字。

      “至少”。她不认识的那两个,也许还有更多被挡住的。也许不止十七种。也许明天再来,又会发现新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以为完成了的事,其实没有完成。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便利店。

      风铃响了一声。

      ……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马上走。

      她看着手里的饭团——她刚才随手拿了一个,梅子的。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酸。咸。米有点硬。

      她嚼着饭团,想起刚才数饭团的时候。

      数了一遍,十五。又数了一遍,十五。然后发现还有被挡住的。然后变成十七。然后变成“至少十七”。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了”。

      也许不算。也许明天还要再来。也许永远都数不清楚。

      她站在路口,嚼着饭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她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一个老太太拎着袋子,慢慢走过斑马线。

      她站在那里,嚼着饭团。

      她想起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还在镜子里吗?还是跟着她出来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嚼着饭团。饭团的味道在舌头上,酸,咸,米的硬。但她感觉不到那些味道。它们只是存在,在她嘴里,然后被她咽下去。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往家走。

      ……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机轰轰响,爸爸还没回来,弟弟的房间里传来游戏的声音。

      夏凛换了鞋,把书包放下。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去叫你弟吃饭。”

      “好。”

      她走到弟弟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了。”

      里面没反应。她又敲了一下。

      “吃饭了。”

      “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等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盛饭。

      还是三碗饭。第一碗少一点。第二碗多一点。第三碗最满,是给弟弟盛的。妈妈提前吃过了,不需要盛。

      盛第三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弟弟的碗里永远是最满的。她的碗里永远是最少的。

      她端着碗走出来,摆在桌上。摆好筷子。坐下来。

      妈妈把菜端出来。一盘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碗汤。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弟弟从房间里出来,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就吃。

      “慢点吃。”妈妈说。

      “嗯嗯。”

      夏凛低着头,慢慢吃。

      青菜有点咸。红烧肉有点甜。米饭有点硬。她都吃出来了。但那些味道只是在舌头上过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像雨滴落进河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突然开口。

      “周六你奶奶生日,全家都要去。你早点把作业写完。”

      夏凛的筷子停了一下。

      周六。

      她没有说话。她继续吃。

      “听见没有?”妈妈问。

      “听见了。”她说。

      她继续吃。一粒一粒地吃。把碗里的米饭都吃干净。把盘子里的菜也都吃干净。然后站起来,收碗,洗碗。

      ……

      洗完碗,她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作业还摊在那里。数学卷子,英语卷子,语文卷子。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想解题步骤。但她不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动的字。它们一个一个从笔尖下面生出来,排成行,排成列。那些字她认识。但它们是她写的吗?还是它们自己生出来的?

      她不知道。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清单上已经有五行:

      1. 在便利店发呆。(已完成)
      2.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已完成)
      3. 找到那个画画的女生,问她的名字。(已完成)
      4. 和那个怪胎分享早餐。(已完成)
      5. 在便利店数清楚有多少种饭团。(进行中)

      她看着第五行。

      “进行中”。

      不是“已完成”。是“进行中”。

      她数了,但没有数清楚。她以为数清楚了,但其实没有。还有她不认识的,还有被挡住的,还有明天可能会发现的。

      她拿起笔,想在第五行后面加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加什么。

      “进行中”——这个状态,和“已完成”有什么区别?和“还没开始”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以为完成了的事,其实没有完成。就像她以为活着,其实没有活着。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

      她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是镜子里有人,是她突然意识到,等会儿洗澡的时候,她又要面对那个人。

      她推开门,走进去。

      脱衣服。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

      浴室里很快充满了水汽,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在身上。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感觉不到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确实是红的,但她感觉不到那个红。

      她冲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水,拉开浴帘。

      镜子上的雾还没散。她看不见自己,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人站在那里,和她一样的姿势,和她一样湿漉漉的头发。

      她伸出手,在镜子上擦了一下。

      雾气被抹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她。

      她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看着她。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活人。像两颗玻璃珠,被按进眼眶里。

      她又擦了一下。另一只眼睛露出来。

      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然后是整张脸。

      那张脸看着她。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一张脸。像一张照片,像一幅画,像一个被打印出来的人形。

      她把整个手掌按在镜子上,把那团模糊的人形全部擦干净。

      镜子里的人完整了。

      那是她。

      那是夏凛。

      但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站在那里,湿着头发,光着身体,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那个人在看她。那个人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张开嘴,想说“你是谁”。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也张开嘴,也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她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那个人没有跟出来。

      ……

      回到房间,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画。

      画上的花已经干了。线条有些晕开,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那朵枯萎的白花,每一片花瓣都在往下掉。

      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朵花。

      感觉不到。

      纸是糙的。速写纸的那种纹理。但她感觉不到。她的手指在摸,皮肤在接触,但那个信号没有传到她这里来。它在中途就丢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在动,在摸那朵花。但她感觉不到它在摸。

      她把画放下,拿起手机。

      她想给林发一条短信。想问“你今天看见我了吗”。想问“你为什么没有看我”。想问“你还在画我吗”。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在干嘛”

      发送。

      发送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暗下去。又点亮。

      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屏幕,想:也许她不会回了。也许她从来没想回过。也许那天晚上只是偶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拿着这个手机。

      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短信。她看着那只手,想:如果我现在把手机放下,那只手会知道吗?它会感觉手机离开了吗?它会感觉自己在动吗?

      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林回了一个字:

      “画”

      就一个字。

      夏凛看着那个字。

      她在画。林在画画。画什么?画谁?画今天看到的云?画那盆枯萎的花?画那个站在校门口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回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不知道是一直就有,还是最近才裂开的。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如果那道裂缝再大一点,天花板会不会塌下来?如果塌下来,会压到她吗?她会感觉到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躺在这里,看着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也在看着她。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线。那道线和裂缝交叉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她看着那个十字,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便利店。还要数饭团。还要数清楚到底有多少种。

      但她不知道那个“她”还会不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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